第四十八章朝中爭議

  九月,秋高氣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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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康城北覆舟山上遊客不斷,秦淮河畔夜夜笙歌。

  金陵繁華,詩酒風流,醉生夢死。

  長子城破,慕容永國滅的消息從商旅嘴中傳出,建康城內頓時風聲鶴唳,唯恐淝水故事重演。

  五兵部的官吏變得炙手可熱起來,當差的時候有人相詢;回家的時候有人訪問;到酒樓吃頓飯還是有熟人過來詢問……

  雖然五兵尚書杜含嚴令向外泄露軍情,但消息還是從五兵部官吏的親友嘴中透露出去,酒肆妓樓無不交談兩燕合一之事,出城南下避禍的車馬多了起來。

  會稽王府,司馬道子正襟危坐,手捧塵尾,其子司馬元顯捧劍侍立身後。

  左側是尚書左僕射王珣、右僕射謝琰以及五部尚書,右側是中書令王國寶、侍中王爽、太常孔安國以及太子左衛率徐邈等人。

  「……消息傳出,建康城內人心惶惶,朝庭該早做決斷,以正視聽。」杜含說完,對著司馬道子躬身一禮,退回席上。

  孔安國高聲道:「當日慕容永獻璽請援,萬歲曾下旨讓青、兗刺史王恭、豫州刺史庾楷率兵援救,這兩人貽誤戰機,坐看慕容永國滅,當下旨處罰。」

  王恭是天子信臣,庾楷則是會稽王的心腹,孔安國的話直接被眾人無視。

  司馬道子用塵尾輕敲案幾,止住眾人議論後,道:「本王數次面聖,天子已下旨命北府兵北移,雍州、荊州、青、兗州、豫州招募操練兵馬、修繕城池,謹防有變。」

  徐邈沉聲道:「燕軍若南下,洛陽首當其衝。王爺應派兵馳援洛陽。一旦洛陽有變,恐怕天下震動。」

  洛陽是晉國舊都,太元九年洛陽重歸晉國後,一直有重回故都的呼聲。若洛陽城被奪,對朝野上下的打擊可想而知。

  「雍州郗刺史呈文說派新野郡派軍援助洛陽,不知現在到了沒有?。」王國寶陰陰地道。

  杜含應道:「稟中書令,厲威將軍楊思平率二千兵馬於六月二十一日啟程,七月八日到達洛陽城,現駐守在孟津關。」

  王國寶算算行程,差不多一天趕了五十里路,挑不出毛病來,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其他各州增援的情況可有報來?」司馬道子問道。

  「青兗王刺史回報最遲九月二十日派出三千兵馬援助洛陽;豫州庾刺史稱與燕交界,要謹防燕軍從豫州突破,不僅派不出兵援助洛陽,還需朝庭派兵援救豫州;荊州殷刺史呈報,正在招募新兵,十月份有五千兵馬前往洛陽。」杜含稟道。

  司馬道子眉頭皺起,下意識地塵尾敲打著掌心。

  抓襟見肘,朝庭除了北府軍能拿出手外,其他各州的兵馬都難堪大用。

  可是北府軍怎能離開京口,要知道建康的安危重於一切。

  正一籌莫展之際,有小吏奔進殿中稟道:「雍州郗刺史急奏,信使就在殿外。」

  眾人都是心中一沉,生怕壞消息傳來。

  司馬道子連聲道:「快傳,快傳。」

  胡藩背負包袱,大步流星踏入殿中。

  快步走到司馬道子案前,胡藩單膝跪地行禮道:「卑職雍州征虜參事胡藩,拜見會稽王。」

  司馬道子心急如焚,搖動塵尾道:「免禮,胡參事,是何消息?好還是壞?」

  胡藩輕笑道:「稟王爺,是好消息。」

  大殿內齊齊呼出一口悶氣。司馬道子緊抓塵尾的手一松,臉上泛起溫和的笑容,道:「胡參事,且起身說話。」

  胡藩站起身,大聲道:「偽燕主慕容垂遣使送來國書和金冠,向朝庭表達和睦交好之意。」

  司馬道子的目光落在胡藩背後的包袱上,朗笑道:「將國書呈上。你身後包袱內可是金冠,一同呈上讓本王一觀。」

  胡藩解下包袱,從懷中取出國書,有侍者上前捧過。開盒取出金冠,連同國書奉於司馬道子案上。

  金冠閃耀奪目,孔安國笑道:「此乃五梁進賢冠,帝王所用。莫不是慕容垂知天朝強盛,甘願仰首稱臣。」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餡諛之詞飄飛。

  胡藩暗暗齒冷,朝中這些重臣們看到金冠便忘乎所以,以為真的天下太平了。

  徐邈問道:「胡參事,燕國使者何在?」

  胡藩不知徐邈姓名身份,拱手禮道:「沒有使者,金冠是偽燕主慕容垂托新野郡校尉楊安玄所呈。」

  眾人一愣,怎麼跟楊安玄扯上干係了。

  王國寶冷森森地道:「莫不是楊安玄投降了偽燕,替慕容垂為使。楊家好大膽,枉朝庭對其信任有加,居然背叛朝庭。王爺,當誅滅楊家以儆效尤。」

  胡藩早就聽說過這位中書令的德行,此刻聽他不分青紅皂白就要問罪楊家,用心何其歹毒。

  當即高聲道:「王爺,並非楊安玄投敵,而是楊安玄與卑職喬裝成商旅前往長子城……」

  胡藩把經過述說了一遍,孔安國贊道:「好一個『苟利國家 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此等忠良朝庭若不加以賞賜,恐傷了忠臣之心。」

  王國寶急道:「且慢,這只是胡藩一面之辭。焉知不是楊安玄為求活命,嚮慕容垂投誠,替他做信使。」

  胡藩義憤填膺,疾呼道:「蒼天為證,若胡藩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請王爺明鑑!」

  王爽向來與王國寶不睦,出聲譏道:「王中書令這番言語,可謂小人之心也。」

  王國寶拍案怒道:「王爽,你可願替楊安玄擔保,將來出了事治你包庇之罪。」

  司馬道子看過國書,將金冠交給侍者,示意重新裝入盒中,站起身道:「金冠在此,此事應該不假,本王這就進宮奏明天子,請天子定奪。來人,備車。」

  …………

  九月十五日,太極殿東堂,常朝。

  天子司馬曜春風滿面,看著坐於兩旁的眾臣,道:「燕主慕容垂獻金冠求和,諸卿以為如何?」

  消息早已傳遍建康城,城中歡宴通宵達旦,慶賀大劫消散。秦淮河上的歌舞昇平,重歸人間樂土,太平盛世。

  王國寶搶先出班拜倒,奏道:「吾皇萬歲。洪恩浩蕩布於天下,偽燕被陛下天威所攝,主動輸誠。此乃陛下仁德所至,當詔告天下,受萬民膜拜。」

  司馬曜被王國寶奉迎得哈哈大笑,道:「卿言有理,理當昭告天下,以正視聽。」

  司馬道子怒形於色,王國寶原本是餡諛他的,這個中書令便是他力主推薦的。

  哪知王國寶做了中書令之後傲慢不守法制,居然在皇宮清暑殿旁建造房屋,惹得司馬曜大為惱火,數次當面厲斥。

  王國寶大為恐懼,轉而討好天子,與司馬道子疏遠。司馬道子感覺被愚弄,曾在宮中當面責罵王國寶,更向他擲劍,往日情誼不復再存。

  天子司馬曜卻認為王國寶對他忠心耿耿,要司馬道子不要針對王國寶,甚至有意讓次子琅琊王司馬德文迎娶王國寶的女兒。

  司馬道子與天子之間矛盾越發激化,改封為太后的李陵容多次出面勸解,兄弟倆才勉強維持表面和睦。

  大殿之上又見王國寶奉迎天子,司馬道子怒火中燒,壓了壓火氣開口道:「燕國既有交好之意,我朝應遣使前往中山,擬定國書,各守疆土,永不相犯。」

  司馬曜下旨道:「儀曹侍郎鄭豐為正使、散騎侍郎徐浩為副使,游騎將軍鄧方率輕騎騎兩百護衛,過京口時從北府軍中抽調三百人,護送使團前往中山城議和。」

  大事議定,天子退朝,招呼會稽王一同前往西堂,兄弟倆人擺上酒,邊喝邊談。

  天子司馬曜道:「此番燕國獻冠請和,楊安玄功不可沒,加上楊家犁之功,朕要重重地封賞他,待弱冠後授個美官於他。」

  司馬道子沉吟片刻,道:「算算時日,楊安玄差不多經過郡中正評議定品了,十月是大中正品議,萬歲何不等品評的結果出來再說。」

  司馬曜道:「此子才學過人,朕讀過他所撰的《小窗幽句》,清雅脫俗,朕要宣他進京來,親眼看看此子。」

  「臣弟也頗想見見此人。此子年方十六,便能寫出《小窗幽句》這等洞查世情、動中肯綮的句子,著實讓臣弟吃驚。」司馬道子嘆道。

  難得兩兄弟除了酒之外還有相同的見解。

  司馬曜來了興致,道:「天下之大,總有些天縱之才。此子的幾首登高詩朕都讀過,氣勢恢宏,足見其人胸襟開闊。那句『苟利國家 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發聾振聵,忠貞之意昭然,朕深為感動。」

  司馬道子默然不語,他原本與天子的想法相同,認為楊安玄是可用之材,應該用高品美官厚相結納。

  其子司馬元顯卻提醒他,「楊家曾為桓溫麾下,如今投在郗恢門下,郗恢是天子近臣,如果厚賞楊安玄楊家肯定對天子感恩戴德,於父王有何益。」

  主相相爭愈演愈烈,連王國寶都投向天子,司馬道子漸處下風。楊家族軍以驍勇著稱,司馬道子絕不願坐看皇兄勢力再增。

  思忖片刻,司馬道子道:「萬歲,楊安玄雖立大功,但年歲還小,未滿弱冠就授官會招人非議(1)。臣弟聽聞楊家有三虎之譽,楊佺期、楊廣、楊思平兄弟三人皆是驍勇過人的猛將,而楊佺期的三子楊安深、楊安遠以及楊安玄亦是一時俊傑,如不加以抑制,臣恐桓家故事再生。」

  司馬曜一驚,道:「皇弟說的不錯,你可有對策。」

  在府中司馬道子與兒子司馬元顯曾討論過對策,胸有成竹地道:「分而治之。如今楊思平在洛陽孟津關鎮守,可將其從厲鋒將軍擢升為掃虜將軍,讓其鎮守孟津關,協守洛陽城。」

  「楊家以族軍稱雄,可在明年尋機將楊佺期調離新野郡,轉任堂邑(2)太守,讓其守衛建康之北,增強京師戰力。」

  「至於楊安玄,臣弟聽聞他恃才傲物,毆打對其異議的士子,揚州義興郡太守陳輝之子,國子學生員陳志到棘陽探親,亦因小爭執被其毆打。」

  「楊家畢竟是四品門弟,若驟將楊安玄拔為上品,恐引上品門閥非議。臣弟以為應為其留進身之步,方才是愛護之意。」

  「此子雖然有材,但行事魯莽,玉不琢不成器,可命其進國子學讀書養性,待弱冠後再視其品行授官,免得拔苗助長。」

  司馬曜嘆道:「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從其深入北境親探敵情來看,此子畢竟是武夫出身,年少氣盛。誠如皇弟所說,還需加以雕琢,皇弟兼著司徒,此事由你酌情處置便是。來來,且飲酒,歌舞獻上。」

  ——

  PS:注(1):東晉有制,士族子弟弱冠可入仕,而寒門子弟要三十方能為官。但有特例,司馬元顯十六歲時,授侍中、征虜將軍,傅暢「年未弱冠,甚有重名,以選入侍講東宮」。

  (2):東晉堂邑郡在建康隔江之北,今六合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