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各奔前程

  金風送爽,陰家堡內瀰漫著丹桂的清香。

  臨潭水榭,楊安玄、陰敦、公孫河三人席地而坐,開懷暢飲。

  公孫河春風得意寫在臉上,此次如願升為五品,可以直接授官了。雖然對應的是九品官,但總算踏入仕途。

  九品官除了諸縣的縣丞、縣尉外,還有京中各官署佐理案牘的書令史,公孫河發愁不知該如何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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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縣丞、縣尉權力較大,但相比京中書令史升遷慢,若是分到北地邊境的縣,風險亦大。

  而京中書令史是不起眼的小官,幾無權力可言,苦熬資歷若無人相助,容易蹉跎一生。

  公孫河自己傾向於謀求富縣的縣丞,陰家則希望他能進京相助陰友齊,不過陰家亦說任憑公孫河自行決定。

  「恭喜公孫兄,如願升品又抱得美人歸,雙喜臨門。」楊安玄舉杯賀道。

  公孫河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笑道:「安玄你說我該如何決擇?」

  此事關係重大,交淺忌言深,楊安玄當然不會替公孫河拿主意。


  哈哈一笑,楊安玄道:「公孫兄這是幸福的煩惱,還是自行決定吧。」

  「幸福?幸運、福氣,安玄說得妙。」公孫河喜不自勝地道。

  楊安玄不想多言,轉臉對陰敦道:「陰兄決定進京入國子學了嗎?唉,此一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小弟敬你一杯。」

  陰敦輕嘆道:「家父不忍與我兄妹分別,此次進京要帶上愚和五妹,怕是有段時日不能相見了。舍弟在軍中效力,還望安玄多多照看。」

  楊安玄點頭,陰敦繼續道:「安玄才學過人,相信也會前去建康的,你我很快就會在京中相見的。」

  楊安玄知道陰友齊在著手女兒進東宮之事,想到那個靈秀動人的女孩要蹉跎此生,忍不住輕嘆了一聲,怏怏舉杯將酒飲盡。

  公孫河此時一心放在仕途上,話題句句不離,笑道:「賢弟能進國子學是大機緣。國子生能輕易在京中立足,起官便可能是令史、郡丞,比愚兄要高上一階。」

  陰敦心事重重,嘆息道:「談何容易。」

  有個念頭在楊安玄心中閃過,若是陰慧珍能順利冊封為太子側妃,那陰敦便能兄憑妹貴,別說令史便是六品侍御史亦有可能。

  若是公孫河知道此情,不知是否還會猶豫選擇。陰家讓公孫河自行決定,未嘗沒有考驗的意思在裡面。

  公孫河話題一變,道:「聽說趙方季準備前往荊州桂陽郡了,他有個同鄉在桂陽郡任別駕,召他前去任書佐。」

  陰敦道:「方季兄是敦厚君子,可惜出身寒門,難展抱負。他何時啟程,公孫兄告訴我一聲,吾要送份程儀給他。」

  楊安玄跟趙方季僅在品評人物時見過一面,兩人相見並不愉快,不想湊這熱鬧,說不定前去送別趙方季還以為他是在有意嘲諷。

  酒席散去,除了公孫河有幾分醉意,楊安玄和陰敦都心緒不高。

  回到塢堡,陰敦請楊安玄前去祖父屋中敘話。

  …………

  陽光從屋頂的明瓦照入,光柱落在正中的地面上。

  陰晞父子盤坐,案上的茶湯冒著絲絲霧氣,溫暖安靜。

  楊安玄向陰晞和陰友齊行禮落席,侍女奉上茶湯。

  等楊安玄呷過一口,陰晞笑道:「楊公子,這是友齊從京中帶來的貢茶,味道如何?」

  楊安玄欠身禮道:「陰公直呼仆名便是。茶肯定是好茶,只是仆飲過的茶水不多,說不出妙處來。」

  陰友齊眯著眼睛道:「吾聽聞安玄在郗刺史府中說過茶有禪味,深得郗刺史讚許,怎麼到了陰家就說不出妙處來了?」

  話能誅心,楊安玄沒想到自己隨口說的一句話便被陰友齊抓到錯處,不禁詫異地看了一眼陰友齊,那張和熙笑容的臉變得陌生起來。

  陰敦笑著解釋道:「家父在與你說笑。」

  陰友齊伸手捋須,正色地道:「安玄,敦兒,你們還年輕,說話率性,可知一言可升天、一言可獲罪,謹言慎行是吾這些年在京中所學到的東西。」

  楊安玄聽陰友齊有意教誨,忙坐正身子,肅容靜聽。

  「吾剛才所說看似刻薄刁鑽,其實還不算什麼。若問你在郗刺史處能喝出禪味,為何貢茶說不出妙處,莫非有意輕賤皇家,你又該如何應答?」

  楊安玄悚然而驚,順風順水的日子讓他忘記了所處的時代。

  陰友齊的提醒有如警鐘在耳邊響起,正如他所說一言可獲罪,甚至一言可致死,那麼多文字獄的冤枉可曾講過道理。

  起身,楊安玄鄭重謝過。

  陰晞笑道:「好了,別念叨你那些為官之道了,安玄是個聰明的孩子,只需點到即可。」

  「安玄,這三個月雲節紙的紅利算出來了,有三十兩金,你可要看看帳本?」

  楊安玄搖頭道:「仆還信不過陰公嗎。」

  陰友齊溫和地笑道:「雲節紙很不錯,此次回京吾有意多帶些去,送給京中同僚,若是順利能成為貢品就更好了。如此一來,銷量會受影響,紅利變少安玄莫怪。」

  剛剛領教過陰友齊的辭鋒,楊安玄知道溫和背後隱藏著的鋒芒,笑道:「風物長宜放眼量,這點道理小侄還是明白的。」

  陰友齊「呵呵」笑道:「好一句『風物長宜放眼量』,才思過人、出口成章。不瞞賢侄,起初吾還懷疑《小窗幽句》是人代筆,今日方知世間確有天縱之才。」

  《小窗幽句》透著對世情的練達、冷雋,很難想像這些玲瓏剔透的句子出自十六歲的少年之手,不少人對楊安玄都存疑,認為是楊佺期聘用了老儒在暗中替楊安玄代筆。

  楊安玄笑笑,這可是穿越人士的專利,不可說不可說。

  …………

  未時,楊安玄告辭,準備帶湫兒回棘陽,卻見湫兒兩眼紅腫,顯然是哭過。

  楊安玄臉色一變。

  不待發問,陰敦厲聲喝問侍女道:「怎麼回事,誰怠慢了湫兒小娘子?」

  陰家祖孫三代都堅定地認為必須結交好楊家,特別是楊安玄。

  楊安玄對五妹的疼愛眾人都看在眼中,陰敦當然不希望楊安玄生出誤會。

  張蘭跟在楊湫身邊,怯生生地稟道:「小娘子看到慧珍小娘子哭了,也就哭了。」

  陰敦鬆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湫兒小娘子捨不得與舍妹分別。家父回京城的時間尚未定,安玄有空不妨帶湫兒小娘子多來見見舍妹。」

  楊湫撲到楊安玄身邊,抱住他哽聲道:「三哥,你能不能幫幫陰姐姐,不讓她去京城。」

  在楊湫的心中,三哥是無所不能的。

  楊安玄嘆了口氣,蹲下身子看著楊湫道:「慧珍小娘子的父親想帶她在身邊,你總不能為了見到陰姐姐,不讓她跟著父親去京城吧。」

  楊湫哭道:「可是湫兒不想跟陰姐姐分開,嗚嗚嗚。」

  楊安玄替妹子拭掉眼淚,道:「三哥會常帶你來陰家堡,以後你也可以到京城去看她啊。」

  「真的」,楊湫揚起臉看著楊安玄,道:「三哥你答應帶湫兒去京城看陰姐姐嗎?」

  楊安玄點頭,楊湫破啼為笑,伸手牽著楊安玄的手,道:「那好,回家吧,明天早些來看陰姐姐。」

  一旁陰敦兩眼發酸,想起父親告訴五妹實情時,五妹哭得花容失色,他真想告訴妹子不用京城,不用傷心,只是話堵在喉頭髮不出聲。

  「湫兒小娘子,若是你三哥沒空,吾會時常派人去接你。」陰敦微笑道。

  楊湫在外人面前乖巧有禮,盈盈萬福道:「多謝陰大哥,明日早些派人來,湫兒有好多東西想送給陰姐姐。」

  回去的路上,楊湫興致不高,沒有嘰嘰喳喳地說話,看著車窗外的景色發愣。

  楊安玄的心中酸楚,無憂無慮的小妹也有了煩心事,只是此事自己無能為力。

  在心中暗暗發誓,要儘快地強大起來,等到妹子談婚論嫁的時候絕不讓她像陰慧珍那樣無法自主。

  回到家中,楊湫便鑽進自己屋中,把楊安玄送她的那些玩藝都搬了出來,挑挑揀揀地要送給陰慧珍。

  楊安玄沒有立刻回自己院中,站在屋中陪袁氏聊天。

  袁氏見女兒跑進跑出,奇怪地問道:「這些東西平時寶貝得緊,連為娘都不讓摸,今天怎麼轉了性,打算送人了。」

  楊安玄把陰友齊準備接子女進京的事說了,袁氏道:「玄兒這次定品陰中正幫了大忙,讓你父親好生謝謝陰中正。」

  楊佺期正好進屋聽見,接口道:「不錯,楊家是該好好謝謝陰中正。」

  看到楊湫拿著個燕子紙鳶跑過來找楊安玄做竹哨,楊佺期笑道:「這天風大,湫兒怎麼想起放紙鳶了。」

  楊湫扁起嘴道:「爹爹,不是湫兒要放紙鳶,是陰姐姐要去京城了,湫兒想把紙鳶送給她。」

  「哦,陰中正要把子女接進京嗎?到時為父送他一份程儀。」

  楊安玄把陰敦準備到國子學就學的事說了說。

  楊佺期道:「國子學只招收五品以上官員子弟,權貴子弟才能入學。不過能入國子學,多半前程便可期。玄兒,你有沒有想過入國子學,畢竟你年僅十六歲,授官尚早(1)。」

  相比在官場中打熬,楊安玄更喜歡在軍營中廝混。看過後燕的雄軍之後,楊安玄深感自己的安玄軍,乃至整個雍州的兵馬都無法與之相較,晉朝或許只有未曾見過的北府軍能與之一較長短吧。

  北府軍名將如雲,不說歷史上取代東晉的劉裕,劉牢之、孫無終、何無忌這些名將都在史書中留下驍勇之名,自己一個外人沒有資格染指北府軍。

  打造一隻強似北府軍的軍隊,是楊安玄為之努力的方向,安玄軍僅是雛形,要走的路還很長。

  眼下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楊安玄見楊佺期沒有反應過來陰友齊帶子女進京的真實目的,道:「父親可曾聽過『雪輸三分白、梅遜一段香』。」

  袁氏笑道:「那不是玄兒夸陰家小姑娘的話嗎?說起來玄兒年歲漸大,要不要向陰家提個親?」

  「太子明年就要入東宮選妃了。」楊安玄提醒道。

  楊佺期被點醒,驚道:「陰家想送陰慧珍入東宮嗎,好大一步棋。」

  捋著鬍鬚沉吟,楊佺期想著該如何謀劃一下。

  回到住處,楊安玄把張鋒叫來,讓他打聽袁河等人的消息。

  原本他對袁河之流並未放在心上,陰友齊的話給了提了醒,自己什麼時候把謹小慎微四個字丟了。

  不能放任袁河等人詆毀自己的名聲,要將危機扼殺於萌芽中。

  ——

  PS:注(1):東晉有制,士族子弟弱冠可入仕,而寒門子弟要三十方能為官。前文提到的傅暢「年未弱冠,甚有重名,以選入侍講東宮」是特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