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蓮月湖

  第697章 蓮月湖

  「南明這一朝,天災人禍太多,古怪之物太多,老夫活了近百年,見識的異人異事無數,海寧陳的黑太歲,當年我隨玉陽公曆練時便有所耳聞,雖最後未能得見真容,卻也算知情人,故你倆不必擔心我和靈首會泄密,違背眾世族恪守的規矩。」

  陳懋中從懷裡掏出一卷畫軸,抬手扔進陳雲從懷中,悠悠道:「這畫裡是老夫用華亭墨魂之術揮就的山水,可勾連異史,關鍵時刻祭出,能保你們一命。此去余山,路途難測,你們還是好生收著,權當防身之用吧。」

  說罷,他便起身攏了攏袍袖,告辭道:「為保險起見,我來雲間驛的消息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如今東方既白,老夫也得速速回府處理政務了,否則被洪家暗子察覺到蹊蹺,少不得再生波折,鬧出事來。你們就不必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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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送大樽公!」

  眾人拱手行禮,目送著陳懋中出了驛站,與諸多公人一道消失在晨風細雨之中。

  「靈首兄,你不隨大樽公一起回去嗎?」

  待到眾人重回宴席,陳雲從看著方才並未跟陳懋中一同回返的夏靈首,好奇問道。

  「我啊,留下是為了給你們當嚮導,順便將我跟蹤那祆教妖人探聽到的消息告訴你們。猜猜,那妖賊給師父送完信後,去見了誰?」

  夏靈首拿起酒壺,給自己斟滿酒後抿了一口,故作神秘道。

  「洪家在松江埋下的樁子?」

  「祆教的本地薩寶?」

  陳景跟陳雲從對視一眼,分別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都不是。」

  夏靈首搖搖頭,繼續提示道:「這個人你們很熟悉,或者說江南百姓都很熟悉,即便沒見過,也聽過他的大名。」

  「連妙玄先生也不例外?」

  「妙玄先生是玄牝門人,自然不例外。」

  夏靈首微微笑道。

  「靈首將軍既如此說,那心一去見的怕是位無量道士,而且還得是個在登真塔頗有地位大真修,只有這樣,才能讓江南千萬百姓都有所耳聞。」

  想到之前體無量請牯神助拳對付巴的秘事,秦文心中一動,開口道。

  「妙玄先生猜得不錯,妖賊去見的正是一位無量道士,而這個人,就是登真塔梅蘭竹菊四真里的菊佬菊庫頭!」

  夏靈首點點頭,爆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名字。

  「菊佬?他不在登真塔主事,跑松江來幹什麼?」

  聽到菊佬這個名字,陳景皺了皺眉頭,頓時感覺到了事情的棘手。

  「登真塔昨日才閉門掩靜,菊佬逗留外界,要麼是來不及趕回金陵,要麼,就是另有任務,專門在松江等著這個心一。」

  陳雲從沉吟了一會兒,緩緩道:「靈首兄,你可聽清他們二人說了什麼?」

  「無量道法神妙無窮,你哥哥我雖有些手段,卻也不敢離得太近,只依稀偷聽到了兩句。」

  夏靈首伸出兩根手指,逐字逐句道:「第一句是無量有恙,牯神當歸。第二句是,陳有異心,勾結外族,敗壞朝綱,須得早除。」

  「這第二句,我與老師只當是妖賊誣衊玉陽公的中傷之言,並未放在心上。可無量有恙,牯神當歸」這一句,乃是菊佬親口所說,憑他在登真塔中的地位,只要不是故意用假話詐妖賊,那其所帶來的影響足以動搖現如今的天下格局。」

  夏靈首面色沉凝,緩緩道:「你們是從金陵而來,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可曾聽聞登真塔的閉門之因?」

  「這個,臨行前老爺子確實交代過,跟菊佬說的大差不差,只是沒想到無量尊受到的影響如此之大,竟需要專門召見牯神,讓祂來幫忙拔除殘存的痛苦。」

  陳雲從想了想,又說道:「既然襖教與登真塔暗中有這般隱秘勾連,那心一能在江南暢通無阻,也就不奇怪了。」

  「先前大樽公敘述時,我只當心一來松江是為了劫殺兩位公子,順便送信。如今一看,肯定另有隱情。我猜這個菊佬,八成跟洪家關係匪淺吧?」

  秦文倒是對無量尊現在的狀態並不意外,他現在更關心在洪陳之爭的漩渦激流中有哪些可以利用,能靠近南明朝最核心隱秘的東西。

  「的確,先生見過梅伯,他跟菊佬一樣,都是登真塔派到俗世,充當跟世家大族聯繫中介的庫頭主事。依循舊例,洪家應該也有任務在身,要去幫元始尊收集重塑應身的天材地寶。不知洪彥演那老雜毛是怎麼想的,竟在這節骨眼上抽風,罔顧法旨,執意找事。」

  陳雲從言辭閃爍,卻是刻意避開了更有可能是幕後主謀的小皇帝。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雲從,依哥哥看,咱們還是早日上山把事辦了,等到把寶物順利帶回京,有憑據在手,那時你再找洪家算帳,才無後顧之憂。」

  夏靈首瞅著正冥思苦想,試圖揣摩陰謀真相的三人,抬頭望了眼刺破瀟瀟雲雨的初升晨陽,開口提議道。

  「靈首兄說的是,庭樹!」

  待到守在雲間驛外的虎賁副將走進院中,陳景大手一揮,下令道:「傳我軍令,開拔上山!」

  冷霧侵體,山風襲人,隆隆蹄聲如同濃厚烏雲下逼近的滾滾悶雷,驚得林鳥揚天,駭魚入淵。

  「靈首兄,你是華亭人,對余山的了解肯定遠勝我等,可知道那赤練蛇的所在?」

  眼看著近了佘山,在最前頭領騎的陳景當即放緩馬速,轉頭向側旁的夏靈首問道。

  夏靈首回答:「明遠啊,你看這些繞在山體周遭的怪石,像什麼?」

  秦文抬頭順著夏靈首所指的方向望去,正看見一圈又一圈好似盤山公路的凸起,再想到之前玄牝降伏蛇妖的傳說,心裡已有了答案。

  「可是玄牝尊神通所化,捆住赤蛇的鐵索?」

  與秦文想到一處的陳雲從試探問道。

  「正是,而傳說中鎮壓赤練蛇的佘山潭,就是如今後山的蓮月湖。」

  夏靈首點點頭,解釋道:「蓮月湖盛產的重台蓮是水澤聖品,瓣若疊綃,香透十里,松江每年都要進獻百莖到京城,而也正是因為蓮葉太多,占據了大片湖面的緣故,官府這些年來才一直都沒有遣人進到湖底深處,探尋那赤練傳說真假的想法。」

  「哦?那登真塔是怎麼確認赤練蛇真實存在,且其玄陽未泄的呢?」

  秦文聽著故事,一言直指要害。

  「這事還要從十日前的地藏王聖誕說起。」

  頓了頓,夏靈首又說道:「佘山上有一寺廟,名喚朝真,地藏王菩薩的聖誕日時,寺中起建大齋,施食放燈,蓮燈遍滿山頭。此怪誤認石上生蓮花,遂鼓舞凶勇,逞其頑性,搖頭甩尾,激起巨浪,蓮月湖周遭數里之地,即刻便有龍蛇起陸,地動山搖。待災禍平定,從金陵來的無量道士也到了松江,他們勘驗過現場,斷定是赤練所為,然這蛇終究乃上古大妖,不是尋常修士能夠對付的,只好將情況回稟登真。再之後,就是你們接了這差事,來到佘山。」

  「就是說,那幾個無量道士,其實也並沒有找到赤練所在嘍?」

  聽完來龍去脈,緊皺眉頭的陳雲從有些無奈。

  「雖然沒親眼見到,但可以肯定,佘山蓮月湖底,確實有一個大妖,而非什麼邪祟。」

  夏靈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道。

  「邪祟和妖怪不都是害人之物麼,難道這二者還有什麼區別不成?」

  秦文見三人瞭然的樣子,敏銳的察覺到什麼,繼而順勢問道。

  「當然是有區別的。自古及今,精氣為物、遊魂為變者,凡萬一千五百二十種,皆可分為妖、

  魔、鬼、怪四類。」

  有了之前的事情做鋪墊,此時面對秦文的疑問,陳雲從並未覺得奇怪,而是耐心解釋道:「然,現在世上,除去像赤練這般被鎮壓在山根海底處的上古大妖,其餘妖魔鬼怪基本都已被性相影響,成了千奇百怪的詭異邪祟。就像天啟劇變前後的儒道佛兵諸子百家,要麼接受性相和司命們的存在,尋求改變;要麼自絕於世,銷聲匿跡。所以妙玄先生平日裡才會只見詭祟,不見妖怪。而夏首兄清楚這件事,則是因為他自幼便喜志怪俗講,對妖鬼一道涉獵頗多,故能分辨出詭祟區別。」

  經陳雲從一說,秦文也是終於明白了這顆果實原有的力量體系到底是什麼。

  根基為道行法力的妖魔鬼怪,和發掘自身潛能的諸子百家麼...

  眾人邊走邊講,沒過多久便到了依稀能看到碎石突岩的狼藉湖岸。

  湖面上無數常人腰粗的殘破蓮葉疊在一起,倒塌的香樟樹下,白鷺灰鶴拍打翅膀飛離髒污灘泥,衝進濛濛細雨之中。

  「到了。」

  夏靈首話音剛落,秦文忽然感覺左手小臂一陣灼熱,挽起袖子細瞧,卻發現是紫虛君刻印留下的鮮紅符咒,正在熠熠生輝,往外散發著滾燙的熱浪。

  「怎麼了?」

  瞅見秦文異狀,陳雲從關切問道。

  「是紫虛師伯給我刻的玄牝符咒,如無意外,那赤練確實就在這湖底之下。」

  秦文揚了揚小臂,金眸微閃,透過渾濁湖水,看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湖底。

  「怎麼辦,直接泅水潛下去?」

  夏靈首翻身下馬,瞅著面前的汪洋浩漫,伸手就要去解身上的甲冑。

  「靈首兄,權且等等,我喚些水獸來充任先鋒,替咱們先去湖底探探。」

  說著,陳雲從故技重施,悠長低沉的哨音從他喉間生出,傳遍四野,沒多久就有幾頭鼉獸從淀浦河上游順流而下,一頭扎進了蓮月湖深處。

  過了約有盞茶功夫,一直緊閉雙眸的陳雲從忽地睜開眼,面色凝重道:「大哥,鼉獸沒傳回來半點消息,怕是已被那妖蛇給吞了,你帶著虎賁駐紮岸上,時刻準備策應。妙玄先生,還請您隨雲從一起,探探那湖底虛實!」

  秦文微微頷首,待噴涌炁勁在體表聚成防水罩後,便直接跳進了莫測難明的湖水之中。

  密密麻麻的蓮葉天幕一般籠罩在頭頂,完全擋住了本就因濃密雨雲而極其稀少的陽光,蓮月湖黝黑的河底,離水面平均深度大概十米不到,水底有峋的巨大礁石,但看不到什麼魚類,顯得死氣沉沉。

  率先入水的秦文等了沒一會兒,就見到撐開煞氣護身的陳雲從和體表浮現出細密鱗片的夏靈首游魚般竄到了他身邊。

  深深望了一眼五官形貌有所變化,已往半魚半人轉變的夏靈首,秦文沒有多問,直接運沉身,墜到了湖底鬆軟的泥沙之上。

  驀地,秦文一腳踩下,觸感很韌,像是踩到老牛筋繩那般,鮮艷如火的條狀物從泥沙中猛地跳起,閃爍寒光的毒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咬穿了避水的罩!

  秦文眼神一動,伸出劍指,白金色的激芒勢如飛星,直接破開蕩漾水波,灌進了那近在咫尺的獰惡蛇吻。

  鮮血飄散,蛇虺特有的腥味透過罩,縈繞在鼻尖,秦文單手擒住紅蛇七寸,發力一拽,從泥沙裡帶出條兩三米長,竹筒粗細的屍體,脊椎連帶著神經都被劍芒徹底粉碎,只剩下完整的外殼,看上去居然還有幾分不凡。

  赤練的蛇子蛇孫?」

  隨手滅了這攔路的蛇蟲,秦文看了一眼自己的罩,胭脂般的紅色正以嵌在其上的兩顆毒牙為中心暈染開來,還帶著股可怖的熱意。

  「先生勿動!這蛇虺藏在此處捕獵,怕是赤練後代,若繼承了玄陽熱力,哪怕只有一絲,牙上也極有可能暗藏火毒,碰不得呀!」

  聽見陳雲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秦文想了想,點點頭,沒有一意孤行,轉瞬間便消去罩,復又起了層新的。

  指尖湧出一絲勁,照亮周身方寸之地,秦文舉起刻有符咒的左手小臂,繞了一圈,根據符咒所映輝光的強弱,很快便找到方向,示意兩人跟他走。

  「跟我來,赤練應當就在前方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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