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魁的目光落在陸沉身上時,起初還帶著幾分慣有的審視,心中依舊帶著些居高臨下的心態。
他能感覺到面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涌動著不尋常的氣息。
那是一種他只在府中少數幾位供奉身上感受過的,與天地之間某種難以言說的共鳴。
他心頭微沉,卻不肯在面上露怯,眯起眼睛開口道:「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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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繼續往下說。
蒼魁見他沒有否認,心中便有了底,語氣也鬆弛了幾分:「好教你知道,我叫蒼魁。」
「你是哪裡出身的宗師,也敢殺我的隨從?」
「這天碑乃是我要拿來作為壽誕之禮送給我祖父的,你若壞我好事,等同於與我蒼家徹底為敵,我勸你好自為之!」
在他看來,自己已經足夠客氣了。
對一個來路不明的宗師,他沒有直接叫罵,甚至還主動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蒼家的名號,這在他平日行事中已經算是極大的讓步。
換做平日裡,他哪裡需要親自開口?
自然有身邊的狗腿子幫他說清楚這一切。
今日這般,對他來說,已然是有損尊嚴之舉了。
他等著對方露出那種面對蒼家時才有的忌憚和退讓。
等著對方識趣地讓開道路,等著這件事像他以往遇到過的無數事一樣收場。
但落在陸沉耳中,這種話來的未免有些太過刺耳。
在嶺南,面對宗師如此不敬,那宗師隨時都能取了你的性命。
這不是規矩,是共識。
也是每一個武人從踏入修行之日起就被反覆告知的鐵律。
宗師不可辱!
這句話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作為武人當下幾乎最高端的戰力,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群高高在上的人。
其有翻雲覆雨之能。
尋常人敢對宗師不敬,便是將自己的腦袋送到了刀口之下。
便是朝廷,對於宗師的管制力度都不會有太強。
那些律法條文到了宗師面前,更像是一紙空文。
真正維繫著雙方關係的從來不是寫在紙上的規矩,而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之所以還能維持當下的局面,讓擁有強大實力的宗師們還接受朝廷的管轄。
本質上是因為。
一方面朝廷有齊王那樣霸絕天下的強者鎮壓。
另一方面朝廷給宗師的尊重也不少。
封賞,禮遇,實權,能給的都給了。
宗師們也樂得維持這一層體面。
可蒼魁方才那幾句話,卻透著一種連敷衍都懶得敷衍的輕慢。
像是宗師在他眼中不過是尋常院外府中養的那些個打手。
陸沉心裡清楚。
蒼魁自然是在蒼梧道蒼家的背景下作威作福慣了。
蒼家在蒼梧道一手遮天,家中供奉的宗師不在少數。
見得多了,自然也就不覺得稀奇了。
哪怕是平日裡面對宗師,他也沒有覺得對方有什麼好尊重的。
在他看來,那些宗師說到底也不過是吃了蒼家飯,拿蒼家銀子的打手,憑什麼要他給臉色?
如今在陸沉面前表現出來的這種模樣,也就是他那套日積月累養出來的習慣使然,並不奇怪。
「蒼家太爺壽誕,你為什麼會想到要用這風水奇門傳承的天碑去賀壽?」
陸沉對蒼魁的態度並不太在意。
面對這種自大自負的二世祖,某種程度上他反倒是覺得更簡單一些。
他們心思淺,嘴快,藏不住話。
隨便一激便會把自己知道的東西倒個乾淨,不需要費太多周折去撬。
蒼魁冷哼一聲,下巴微微揚起:「這種事情也是輪得到你問的嗎!」
陸沉搖了搖頭,語氣淡然,卻蘊著一股子冷意:「你這個回答,我不滿意。」
他念頭一動,便有一股恐怖的天地之力猛然朝著蒼魁壓了下去。
那股力量來得毫無徵兆,頓時從虛空中憑空凝聚而成一隻巨掌。
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從天而降,落在蒼魁的肩背之上。
儘管蒼魁自己也是一個氣關巔峰層次的武人。
他體內真罡已經凝練到了極致,筋骨氣血也都打磨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程度。
但在陸沉如今能調動的天地之力面前,也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那股力量太過渾厚,太過精純,完全超出了他所能對抗的範疇。
就像是螞蟻試圖去撐住一塊從高處滾落的石頭。
只一下,他便被鎮壓得直接要跪倒在地!
他的膝蓋在那種恐怖的壓力下猛烈地彎曲下去,骨骼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隨時都會被壓斷。
但他好歹還有作為蒼家人的傲然,硬生生用意志力抵抗了幾秒鐘。
雙膝在半空中顫抖僵持著,不肯落下去。
然而身上傳來的壓力越來越重,像是有山嶽正在一寸一寸地壓下來。
他的骨頭在吱嘎作響,肌肉在劇烈地抽搐。
幾秒鐘之後,他還是順從地跪了下去。
膝蓋撞在地面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塵土在他的膝下揚起一小片,繼而擴散開來。
隨之而來的是,身上的壓力驟然降低到讓他可以承受的地步。
這已經不再是要將他碾碎的重壓。
而是一股剛好讓他跪著站不起來的力量。
蒼魁雙手撐著地面,手掌深深地陷入地面之中。
他五指發力攥緊泥土,那些被揉碎的草葉和石子在他的指縫間被碾成粉末。
他感受著雙膝跪地的屈辱,心中怒火翻騰,像是一鍋燒沸了的油被潑了冷水進去,劈里啪啦地炸著。
「你很好,敢對我出手,我記住了!」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壓到了極點之後反彈出來的狠厲。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磨過。
陸沉看他的眼睛像是看傻子一樣。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警惕,只有一種見過了太多類似嘴臉之後的乏味。
像是在看一個完全不知道處境有多危險的孩子。
然後壓在他身上的壓力又大了一分。
蒼魁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那股驟然加重的力量像是有人在他肩上又疊了一塊巨石。
他的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傾,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面。
方才嘴硬的那份從容像是被那一分壓力碾碎了一樣。
他立刻就不硬撐了,語速飛快地開口,像是生怕說慢了自己就會被這不識好歹的傢伙給生生壓死!
「我聽家裡人說,最近老太爺他們對風水奇門之人的尋訪很多,府中已經有不少人去找了這些有傳承的傢伙。」
「我就想,那乾脆將風水奇門的傳承帶回去,反正剛好這東西就在蒼梧道,省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跑。」
陸沉沒有移開目光,又問了一句:「這就沒了?」
蒼魁點頭:「沒了。」
陸沉又問:「你們蒼家要找風水奇門之人,想要做什麼?」
蒼魁的聲音里透出一股急躁,像是被逼到牆角的人急著找出口:「我不知道!」
陸沉語氣不變,淡然問道:「到底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蒼魁感覺肩上的壓力又開始增加了。
那種熟悉的壓迫感正在重新加重。
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滴落在泥土裡。
他咬著牙說:「我是真不知道!」
「這種事情向來是老太爺和幾位族老在商議。」
「我輩分低,不配參與。」
「我只是想著拿天碑回去討個彩頭,其他的我什麼都沒問過!」
他說話時語速極快,像是要把這一段話一口氣說完,完全沒有絲毫停頓。
陸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那也好,留你沒什麼用了。」
說完,他抬起手來,指尖一縷氣勁凝聚成形,就要了結蒼魁的性命。
蒼魁這人囂張跋扈,一看就知道身上必定背了不少血債。
那些被他視作草芥的隨從,那些因為他一句話就被剝奪了一切的小家族,更別說在他眼中根本就算不上人的普通百姓。
對待陸沉這樣的宗師尚且還是如此囂張。
更別說是對待普通百姓。
怕是膽敢出現在他面前,輕易就會被徹底給打殺了!
陸沉殺這種人是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甚至覺得有些便宜了他。
可就在陸沉那一指即將落下的瞬間。
從蒼魁的身上卻突兀的浮現出一隻透明的手臂。
像是從虛空中探出的一隻無形的巨手。
其速度極快,動作精準,直接將陸沉彈指過來的那道天地之力給擋在了外面。
那道氣勁撞在透明手臂的掌心上,像是撞上了一面厚實的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隨即便消散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與此同時,一道聲音伴隨著那手臂的出現一起傳來,聲音蒼老而沉穩,像是一個坐在深宅大院中多年不曾出來走動的老者在隔空開口。
「此人乃是我蒼家族人,不知如何得罪了朋友,可否給老夫一個薄面,饒他一命?日後老夫必登門賠禮!」
陸沉的目光落在那隻透明手臂上。
他看得很清楚,這隻手臂內蘊的力量絕非尋常。
其中殘留著極其精純的天地之力,至少是法相境界以上的強者才能留下的手段!
他沒有立即追逼,只是語氣裡帶著一種見了新奇物件之後才有的好奇:「好大的手筆!」
「在你身上竟然還有這種防護,看來蒼家對族人還很是優待啊!」
他話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
蒼魁知道自己有了仰仗之後,臉上的那種驚恐正在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燃起來的底氣。
他恨聲開口,聲音比方才堅定了不少:「小子,你最好把我放了!」
「否則不管你是誰,我們都能弄死你!」
「這道禁制只是隨手留在我身上的一層防護,族中長輩若是感應到我出了事,不消半日便能追查到你的蹤跡!」
「你現在放了我,我還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如何!」
陸沉聽了這話,搖了搖頭,目光裡帶著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神色。
「事到臨頭還在繼續威脅我,是你自己不要命,可別怪我。」
「畢竟我真怕放了你以後,你帶人上門來弄死我啊!」
「哈哈。」
陸沉說到最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一個真的敢如此威脅宗師的傻子,他有多久沒聽說過了?
蒼魁還沒想明白陸沉這種說法的腦迴路。
他明明已經亮出了蒼家的底牌。
明明那道禁制已經擋住了對方的一擊。
明明對方應該已經掂量清楚了分量。
可陸沉卻在笑,像是在聽一個笑話。
他的腦子還在飛快地轉著,想要找到一句能繼續鎮住對方的話,可陸沉已經不給他機會了。
他已經再次一彈指過來。
那道氣勁比之前更快,更凝練!
像是一根被拉直了的銀線,無聲無息地穿過了空氣,直直落在了蒼魁的腦袋上。
「噗嗤!」
一個指頭粗細的血洞出現在他的眉心正中央。
蒼魁的雙眼猛然圓睜,裡面的光芒像是一盞被抽走了燈油的燈,在一瞬間徹底熄滅。
他口鼻之中有鮮血緩緩流出,沿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滴落在他跪著的那片泥土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濕痕。
浮動在腦海中的千言萬語,如今這個時候,只變成了一句話。
他怎麼敢?!!
他怎麼敢真的殺了我?!
我可是蒼家的人啊!
可那道念頭還沒來得及凝聚成形,便已經散得乾乾淨淨。
若是讓陸沉知道了,他只會笑的更大聲。
蒼家?
殺的就是你們蒼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