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您誤會我的意思了。」
黃臉漢子咧嘴嘿嘿一笑,手裡的瓷瓶卻沒有停。
只見手腕微微一傾,又倒出一片化氣散。
那無色無味的液體落在地面上,迅速洇開成一張半透明的薄膜,將腳下那片區域的氣脈又壓下去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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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時臉上掛著那種跑江湖的人多有的奸猾,拿捏好了分寸。
既不讓人覺得過分難受,卻也能表明他多少有些用處和話語權。
這樣至少能不被當狗的同時,還可以大概率拿到屬於自己的報酬。
蒼魁朝著他看了一眼,見他繼續將化氣散揮灑出去,眼前風水局原本的氣勢依舊不斷消退。
那些流轉了不知多少年的氣機正在一寸一寸地萎頓下來,他全然沒有半點心疼的模樣。
蒼魁也不由有些好奇起來:「怎麼?我誤會什麼了。」
黃臉漢子咧嘴一笑,露出半截黃牙,手上的動作卻依舊沒有停,一邊灑一邊說:「少爺,您是不知道,這再怎麼都算是我們風水奇門行當祖師爺們留下來的遺產。」
「尤其是那塊天碑,那可正是遺產中的遺產!」
「我們這個行當的人都已經耗費了不知道多少時日,才留下來的這些東西,那可屬於是幾千年的瑰寶啊!」
他說到「瑰寶「兩個字時語氣特意加重了幾分:「這對我們來說,可都是不折不扣的絕世奇珍!」
「我的意思是,嘿嘿,得加錢。」
蒼魁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輕蔑,像是聽到了一句不值得認真對待的笑話。
他停下腳步,側過身來看著那漢子,居高臨下道:「別人說這話也就算了,你一個下三濫的玩意兒,也配跟少爺我說這個?」
他說這話時語氣並不兇狠,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視。
不過隨即他又像是覺得沒必要跟這種人生氣,便擺了擺手道:「不過你放心,只要拿到了天碑,我將其供給老爺子,到時候自然給你重重有賞。」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也不知道老爺子怎麼這段時日對風水奇門有這麼大的興趣,這行當能有什麼用?」
漢子咧嘴笑得更開了,那張黃臉上浮起一種滿意的感覺,說話的語氣也比方才鬆弛了幾分:「那可就托少爺您的福了!」
「不過說起來我們這個行當,那還真不一般!」
「祖師曾言,風水奇門修到高深之處,不弱於仙神!」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恭敬。
這句話他已經記了很多年,多少也算是他們這一行當的人給自己留下來的體面。
蒼魁又嗤笑了一聲,帶著一種連掩飾都懶得掩飾的鄙夷:「真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連不弱於仙神這種話都敢說!」
「仙神那可是掌握道果,掌握世間權柄之人,舉手投足間便可移山填海,改天換日。」
「你風水奇門這一脈的人真要有這麼大的能耐,修煉之人豈不是雲集,又怎麼會衰落成你們這些個下三濫的模樣?」
他說到下三濫三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全然不給那漢子留半點臉面。
漢子聳了聳肩,並不在意蒼魁口中自己下三濫的說法。
他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難聽的話沒聽過。
這種程度的輕蔑對他來說連癢都撓不到。
他一邊將化氣散繼續傾倒下去,一邊隨口應道:「這也就是祖師留下來的說法,小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個怎麼回事。」
「不過仔細想想,這風水奇門之術,也確實下三濫,沒什麼大用。」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誠懇的恭敬:「小的只求到時候還望少爺能助我一臂之力,小的也想修成武道,試試那人上人的滋味!」
蒼魁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甚至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目光已經落在前方天碑隱約的輪廓上:「只要你事情做得好,區區這點小事算什麼?」
「整個蒼梧道,所有的東西都得過我蒼家的手。」
「少爺我手指頭裡隨便漏出來的一點東西,就夠你練到氣關巔峰了!」
「要是你再有點天賦,成個宗師什麼的,這輩子也就算是熬出來了,到時候你也不必再在這山溝溝里擺弄這些石頭和草根。」
漢子聽到這話,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好奇:「那少爺,這蒼梧道的宗師應該很多吧?」
蒼魁的眉頭皺了一下,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那漢子臉上,冷冷道:「不該問的事情你別問。」
他說完這話後沉默了片刻。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說:「蒼梧道的宗師數量,還真不算太多。」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氣關巔峰的人一大把,能打破玄關,成就宗師的還真沒多少。」
「明明東西不缺,丹藥,功法,什麼都有,可怎麼一個個的都沒能突破過去?」
「這最後一個關口,要打開真就那麼難?」
他說這話時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在自言自語。
蒼家不缺資源,不缺傳承,可那些被資源堆上去的氣關巔峰們,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天花板擋在了宗師門外,怎麼撞都撞不破。
兩人正說著呢,黃臉漢子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眉頭猛地擰了起來。
他蹲下身,手掌貼在地面上感應了片刻,然後抬起頭,聲音比方才緊了幾分:「少爺,你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嗎?」
蒼魁愕然,手裡的瓷瓶還舉在半空中。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只見那些被化氣散覆蓋過的地面一片沉寂,遠處的岩壁和樹叢都毫無異樣,連風聲都是尋常的節奏。
他轉過頭來,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打斷了思路才有的不耐煩:「什麼不對?」
漢子蹲在地上,手指在地面上反覆按壓著,像是在確認什麼細微的差別。
他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凝重:「我怎麼感覺這風水局好像不太對勁了?」
「像是有人過來了,而且你看這氣脈。」他指了指腳下,「比之前更複雜了一些,化氣散想要將這些氣脈化掉,也要多耗費不少。」
蒼魁冷眼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深切的懷疑,語氣也冷了幾分:「你該不會是又想加價錢吧?」
漢子趕忙擺手,那張黃臉上堆滿了被誤會了之後才有的急切:「少爺明鑑,我哪裡是什麼貪得無厭的人!」
「少爺都已經應承我那麼多了,我怎麼會不知好歹?」
「只是這風水局若是有變化,情況就複雜了。」
「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好像明里暗裡還有別人也在這裡一樣。」
他說這話時又朝四周掃了一圈,目光在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山谷中來回逡巡,卻什麼都沒有看到。
他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不對,但他的眼睛告訴他一切如常,這種矛盾讓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蒼魁環顧四周,看到四周沒有任何變化。
他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從容的不耐煩:「這裡怎麼可能會有旁人?」
「你之前不是還改了外面的風水局?」
「一般的風水奇門行當的人都進不來,又怎麼可能會有人在?」
「那些想進來的人怕是連門都摸不到,等你把裡面的局破完了他們也還沒走到半路。」
漢子想了想,也確實是這麼回事。
他臉上的凝重漸漸鬆散下來,隨即點了點頭:「那也確實沒錯。」
「外面的風水局一般人想要進來可不簡單,等他們進來,我們早就完事了。」
「可能今天這樣的情況,是因為咱破的風水局太多,氣脈運轉出了岔子,應該沒有大礙。」
他重新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又從腰間摸出一瓶新的化氣散,擰開瓶塞準備繼續。
他們繼續揮灑化氣散的時候,卻看不到,他們所在的風水局外,陸沉就站在原地,距離他們不過十餘丈,腳下踩著那條淡金色的氣脈,像是踩在一道無形的門檻上。
他們兩人說話的聲音,灑水的動作,陸沉都看的清清楚楚,可陸沉的存在,他們卻視若無睹。
目光數次從陸沉所在的方向掠過,卻沒有一次真正落在他身上。
像是他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塊與他們所在的世界隔了一層看不穿的屏障。
陸沉眸光閃動,心中念頭翻湧,心道:「沒想到竟然在這裡還能遇到蒼家的人,我跟他們還真是有緣!」
從青州的旱魃道果到邊關的赤晶珊瑚,到如今這風水奇門傳承之地,蒼家像是一條甩不掉的暗線,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頭來。
他有心想要殺了這兩人。
那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顯然是蒼家嫡系子弟,而那個黃臉漢子雖然油滑,卻是真正能動風水局的人,兩個都不該留著。
但他沒有立刻出手。
他對風水局沒有什麼了解,現在也只能做到站在氣脈之上不被風水局影響而已。
可一旦他離開這道氣脈的保護踏入局中,以他宗師級別的實力固然不至於被困死,可那種動靜必定會驚動這風水局,到時候怕是橫生枝節,連自己的機緣都會錯過。
到時候牽一髮動全身,整個傳承之地的格局都可能因此改變,自己還能不能拿到天碑也是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