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溟死了。
死在陸沉的拳頭下,也是死在他自己的狂妄里。
陸沉站在許溟身死的地方,沉默等待。
死氣正在從許溟的體內逸散。
陰陽境宗師的死亡與尋常人不同。
他們體內煉化的那兩道天地本源會在身死之後崩解,化作最原始的天地之力回歸天地。
而在那崩解的過程中,會釋放出極為濃郁的死氣。
那些死氣不是怨念,不是煞氣,而是天地本源從「生」轉入「死」那一瞬間產生的純粹的死亡之力。
陸沉的生死輪轉在這一刻自行運轉,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猛獸,貪婪地吞噬著那些逸散的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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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氣湧入他的體內,與他靈台中那枚丹丸上的死之真意交匯融合。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生死平衡在發生變化。
生之真意在死氣的滋養下被牽引著一同壯大,甚至是以一種螺旋上升的方式。
生死互根,陰陽互生。
死氣越是濃烈,生機越是蓬勃。
生機越是蓬勃,死氣越是深沉!
陰陽境中期的瓶頸在這一刻鬆動了。
這股從死亡中孕育出的生機為他逐漸撐開了這條晉升的路。
按照這樣的速度,興許再殺幾個宗師,他就能將陰陽境推到大成,此後逐漸甚至觸碰到法相的門檻!
這個念頭像一株有毒的藤蔓,悄無聲息地從心底最深處攀爬上來。
纏繞著他的靈台,試圖紮根生長。
陸沉猛然驚覺,身上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穩住心神,將那株剛剛冒頭的念頭連根拔起,碾碎在掌中。
這種想法完全超脫了他先前給定下的持戒的範疇。
殺心漸長!
只為了自己的實力,就要讓自己脫離掌控,這種事情他不可能去做。
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許溟的屍體上移開,望向遠處那片被初冬的薄霧籠罩的群山。
殺該殺之人,取該取之物。
他的路,不該是單純的屍山血海鋪就的!
陸沉將心神沉入丹田,看向那枚懸浮在靈台上方的游神道果。
道果上的光芒微微閃爍,像一盞被點亮的燈。
他仔細感應,發現道果儀式的進度已經發生了變化。
鎮殺成道大妖十八隻,完成其一。
許溟是人類宗師,可在游神道果的判定中,宗師級別的人類修士,也算「大妖」。
這個發現讓陸沉有些驚喜。
他先前以為,想要完成這道果的儀式,得去獵殺那些真正的妖獸才有可能。
可這天下的妖獸本就不多,靈潮未復,妖獸想成宗師更是難上加難。
他已經做好了等到靈潮真正降臨時再去完成這個儀式的打算,甚至做好了這輩子都完不成的準備。
沒想到柳暗花明!
他將許溟體內的死氣徹底煉化,又將那枚玄戒撿起,旋即離開了這荒山。
陸沉回到道城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換了身衣裳,吃了頓晚飯,坐在書房中翻了幾頁書,然後早早地歇下了。
沒有人能想到,此時表現的如此平和的陸沉,已經在道城之外,經歷了一場宗師級別的廝殺。
也有一尊宗師,悄無聲息的隕落在了道城之外。
……
玄教在嶺南的分壇,氣氛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清玄道人坐在上首,在場的長老們面色鐵青,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敢說話。
總壇的問詢已經來了,措辭嚴厲,語氣冰冷,只有一句話。
玄教宗師為何身死?
「許溟死了。」
清玄道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他死得無聲無息,連一個浪花都沒翻起來。」
他將總壇的密信放在桌上,那輕飄飄的一張紙落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場的長老們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在憤怒,有人在盤算。
許溟是玄教在嶺南分壇排名前三的戰力。
陰陽境後期,修行數十年,劍術精湛,法寶眾多。
他死了,死在一個剛剛突破宗師不到兩個月的年輕人手裡。
這個年輕人,還是他們當初極力主張扼殺卻未能成功的那個!
「陸沉必須死。」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開口,聲音沙啞,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許溟的死已經讓我們在嶺南的威望大損,若是再讓他活著,日後玄教的顏面往哪裡擱?」
「殺?拿什麼殺?」另一個長老冷笑,「許溟都殺不了他,你我出手就能成?別忘了,他現在還有朝廷的封賞,沐王府的庇護!能找到出手的機會本就不多!」
清玄道人抬起手,止住了爭論。
他的目光在在場所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角落中一個一直沒有開口的中年人身上。
那人面色蒼白,身形瘦削,穿著一身半舊的道袍,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宗師的氣息外泄,像一粒被遺忘在角落的灰塵。
可清玄道人看他的目光,比對在場任何一人都要慎重。
「鹿靈,你怎麼看?」
鹿靈真人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許溟的事,不能瞞著大公子。」
「我們借大公子的勢才能在嶺南立足,如今死了宗師,於情於理,都該知會他一聲。」
「大公子的反應,對我們來說,才是走出下一步時,更應該去參考的東西。」
清玄道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大公子沐晨雲在府城的別院中聽完消息時,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久久沒有送到唇邊。
他的面色如常,可那雙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宗師都死了?」他放下茶杯,聲音有些發澀,「那陸沉還真是個殺星!」
他站起身來,在書房中來回踱步,眉頭緊鎖,像是在權衡著什麼。
走了幾圈後忽然停下,轉過身看著那個來報信的玄教弟子,目光中多了幾分冷意。
「既然他殺了玄教宗師,那就是犯了王法,沐王是嶺南三府的父母官,管著嶺南的天,他殺人,就該被治罪!」
「你去準備一下,我要去見父親。」
那玄教弟子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大公子,沐王他老人家怕是……」
「怕是什麼?」
沐晨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玄教弟子立刻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沐晨雲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走出書房。
沐王府的門檻,沐晨雲跨過無數次。
可這一次,他被人攔在了門外。
小黃門站在門廊下,雙手抄在袖中,臉上掛著一抹不咸不淡的笑。
他的腰彎得不深不淺,姿態恭敬得無可挑剔,可那恭敬之下壓著的東西,沐晨雲如何看不出來?
「大公子,王爺今日身子不適,不見外客。」
小黃門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和,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沐晨雲的面色沉了下來:「我不是外客,我是他兒子!」
小黃門的腰彎得更低了,語氣依舊平和:「王爺吩咐了,誰都不見,大公子莫要為難小的。」
沐晨雲盯著小黃門看了許久,小黃門的腰始終彎著,一動不動。
沐晨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冷哼一聲,繞過小黃門,大步朝內院走去。
小黃門沒有攔他,只是直起身來,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沐王在書房中。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寫字,只是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枚棋子,對著棋盤發呆。
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膠著,可他的目光不在棋盤上,在窗外那棵正在落葉的老槐樹上。
沐晨雲推門進去時,沐王沒有回頭。
沐晨雲在門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將臉上的怒意壓下,換上那副慣常的從容,才邁步走進去。
他躬身行禮之後,在沐王對面坐下,斟酌了許久的措辭,開口時語氣平穩。
「父親,我先前得到消息,天賜侯陸沉在道城郊外殺害玄教宗師許溟,證據確鑿。」
「此人目無王法,濫殺無辜,若不嚴懲,日後嶺南還有誰敢在我沐王府治下行走?還請父親下令,嚴查此事,將陸沉緝拿歸案,給玄教一個交代。」
沐王將手中的棋子放下,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現在還不是宗師,就先管到宗師頭上去了,管的倒寬。」
沐晨雲的面色微微一變,想要說些什麼,可沐王沒有給他機會。
沐王的聲音不大,語氣甚至算得上平淡,可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沐晨雲心口上。
「誰給你的膽子讓你來闖到我面前的?」
「回去閉門思過,三年之內,不准出你行宮半步!」
沐晨雲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父王,我……」
他張了張嘴,想要爭辯,可在沐王那淡淡的目光下,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站起身來,雙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書房。
沐晨雲的步伐看起來依舊從容,可那從容之下壓著的,是他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屈辱。
小黃門還站在門廊下,雙手抄在袖中,腰彎得不深不淺,臉上掛著一抹不咸不淡的笑,姿態恭敬得無可挑剔。
沐晨雲從他身側走過,腳步頓了一下,可最終還是沒有停下。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沐王府,走進那片被暮色籠罩的長街,走進那座他不得不出入的行宮。
身後的府門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將那片他曾經以為觸手可及的天地徹底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