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聖女,分裂

  茶香裊裊,溪水潺潺。

  「侯爺站著是為何故,不如先坐下喝杯茶去去火。」

  她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陸沉在茶台對面落座。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有猶豫,盤膝坐下。

  細犬蹲在他身側,豎著耳朵,警惕地盯著對面的白衣女人。

  侯青青卻仿佛沒有看見它,只是專注地擺弄著面前的茶具。

  那是一套極精緻的青瓷茶具。

  茶壺圓潤如玉,茶杯薄如蟬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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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則,茶針,茶匙一應俱全,皆是上品。

  茶台是整塊的老榆木,紋理如雲,包漿溫潤,不知用了多少年頭。

  侯青青淨了手,取過茶則,從茶罐中舀出一勺茶葉。

  那茶葉色澤墨綠,條索緊結,隱隱有毫光閃爍。

  她將茶葉置於茶荷之中,輕輕轉動,讓陸沉觀其形,聞其香。

  「此茶名曰雪山白芽。」她開口,聲音輕緩如溪水,「產於大乾龍圖道極北之雪山,每年只採清明前七日之嫩芽,經九蒸九曬,方得一斤。」

  「便是皇室貢品,也不過如此。」

  她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淺笑:「《茶經》有云:『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侯爺雖非精行儉德之輩,但以侯爺之能,飲此茶,也不算辱沒。」

  陸沉沒有說話,感覺她話裡有話,卻不回應,只是微微頷首。

  侯青青不再多言,開始燙杯。

  沸水注入茶壺,茶杯,熱氣蒸騰而起。

  她手腕輕轉,水流如線,在茶具間流轉自如。

  那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刻意,卻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優雅從容。

  燙過杯,她將水倒去,取過茶則,將茶葉投入壺中。

  「投茶之法,亦有講究。」

  她輕聲道:「《茶疏》有言:『先注水,後投茶,謂之下投;先投茶,後注水,謂之上投。」

  「上投者,茶浮於水,香氣易散,下投者,茶沉於底,滋味難出。」

  「唯有中投,先注水半壺,投茶,再注水滿壺,方能使茶與水相得,香與味交融。」

  她一邊說,一邊演示。

  沸水注入茶壺,至半壺而止。

  她將茶葉投入,那墨綠的芽葉在水中緩緩舒展,如同沉睡的精靈漸漸甦醒。

  稍待片刻,她再次注水,至滿而止。

  茶香,在這一刻真正瀰漫開來。

  那香氣清冽如雪山之巔的寒風,卻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沁人心脾,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侯青青蓋上壺蓋,靜候片刻。

  然後,她提起茶壺,開始分茶。

  茶水傾入杯中,色澤淡黃透亮,如同融化的琥珀。

  她分茶的手法極穩,每一杯都恰好七分滿,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茶錄》有云:『凡酌茶,須令七分,則茶之精神,全在杯中。』」

  她輕聲道:「三分留白,是待客之禮,亦是留有餘地之意。」

  她將一杯茶輕輕推到陸沉面前,又端起另一杯,置於自己面前。

  然後,她端起茶杯,以茶蓋輕輕撥動茶湯,低頭嗅了嗅,這才小啜一口。

  陸沉依樣而行。

  茶湯入口,初時微苦,隨即回甘。

  那甘甜是山泉的清甜,雪風的凜冽,茶葉本身的醇厚混合而成的奇妙滋味。

  一口茶入腹,仿佛整個人都被洗滌了一遍,連日奔波的疲憊,竟消散了大半。

  「好茶。」他終於開口,說了兩個字。

  侯青青聞言,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侯爺能品出此茶之妙,足見是有緣人。」

  她放下茶杯,又為陸沉斟滿。

  這一次,她斟得更慢,更穩。

  茶水注入杯中,發出細細的聲響,如同山間清泉滴落石上。

  「《大觀茶論》有云:『點茶之色,以純白為上真,青白為次,灰白次之,黃白又次之。』」

  她輕聲道:「此茶之色,雖非純白,卻也近於青白,算得上是上品。」

  她抬眼看向陸沉,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卻又深不見底:「侯爺覺得,此茶可還入得了口?」

  陸沉看著杯中茶湯,沉默片刻,道:「聖女設此茶局,怕不只是為了讓我品茶。」

  侯青青聞言,輕輕笑出聲來。

  那笑聲如銀鈴,在這幽靜的山谷中迴蕩,說不出的悅耳。

  「侯爺果然爽快。」

  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陸沉遙遙一敬:「那便以茶代酒,敬侯爺這兩日之功。」

  她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陸沉看著她的動作,沒有動。

  侯青青放下茶杯,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侯爺放心。」她輕聲道,「我若想對侯爺不利,方才侯爺在天上時,便已出手,何必等到現在,還要煮茶待客?」

  陸沉看著她,目光深邃。

  片刻後,他也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茶香漸散,餘溫猶存。

  侯青青放下茶杯,抬眸看向陸沉。

  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卻帶著一絲探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

  「就是不知道。」她緩緩開口,聲音輕緩如溪水潺潺,「侯爺一直來挑我們真空教的分舵,可是有什麼索求?」

  她頓了頓,唇邊浮起一抹淺笑,那笑容恰到好處,不卑不亢,卻又帶著幾分示好的意味。

  「不妨說出來聽聽,看看小女子能不能為侯爺解憂。」

  陸沉聞言,冷哼一聲。

  那一聲冷哼,在這幽靜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為六扇門捕頭,滅真空教乃是聽上峰之令行事。」

  他的聲音冷硬如鐵,不帶半分情緒。

  「你若想為我解憂,不妨將你各路兵馬全都交出來,最好……」

  他抬眼,直視侯青青:「連你自己,也束手就擒。」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簡直是將對方的面子往地上踩。

  可侯青青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如銀鈴,在這山間迴蕩,說不出的悅耳動聽。

  她端起茶壺,為陸沉的杯中續上茶水,動作從容優雅,仿佛方才那番話不過是尋常閒聊。

  「侯爺之命,小女子莫敢不從。」

  她放下茶壺,抬眸看向陸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卻多了一絲無可奈何的悵然:

  「只是,將小女子手裡的各路兵馬交出去,小女子沒這個能耐,而且也還沒到那個時候。」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我可以保證,讓他們所有人現在就立刻離開嶺南,以後再也不回來。」

  她迎上陸沉的目光,神色坦然:「可其他人,就不是小女子能左右的了。」

  陸沉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你這真空教的聖女。」

  他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也會有做不到這種小事的可能?」

  侯青青聞言,臉上那從容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那裂痕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她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她低頭看著杯中茶湯,那淡黃透亮的液體倒映著她的面容,也倒映著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落寞。

  「侯爺有所不知。」

  她抬起頭,聲音依舊輕緩,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我雖然是聖女,但真空教內,也是派系林立。」

  她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言辭:「如今我這聖女,看起來好像是風光在外,可實際上。」

  「也不過是被人推出來的擋箭牌罷了。」

  「要不是我多少有點手段,早就被你們寧指揮使給殺了。」

  陸沉默然。

  他想起當初在秋山之外,寧青虹一路追殺這女人的場景。

  那確實是實打實的追殺,沒有半分留情。

  她能活著站在這裡,確實不是僥倖。

  侯青青見他沒有說話,便繼續道:「如今真空教內,早已分成了三個派系。」

  她抬手,輕輕撥動杯中的茶湯,那動作隨意而漫不經心,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除了我們這些可憐人之外,還有一派,是以殷紫瑛那樣的女人為首。」

  她抬眼看向陸沉:「五行壇的時候,侯爺也見過她。」

  陸沉點了點頭。那個在五行壇出現的女人,他記得。

  「殷紫瑛那一派,尊崇的是比真空教更加古老的力量。」

  侯青青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

  「他們試圖依靠那些存在於遠古之中的神佛妖魔,以此獲取更強大的力量。」

  「在他們眼中,教主當年的教義,不過是過時的老黃曆。」

  陸沉眉頭微蹙。

  「還有一派……」

  侯青青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已經盡數投靠了無生老祖。」

  「他們背後,與雲蒙,乃至西方的大真國,南方的慶國,都有聯繫。」

  陸沉心中暗暗記下。

  這還是他第一次獲取到如此詳細的信息。

  真空教的內部分裂,殷紫瑛那一派系的古老崇拜,無生老祖的境外勢力。

  這些內容,就連六扇門的案牘庫里也沒有收錄。

  他看著侯青青,沉默片刻,問道:「那你呢?」

  侯青青聞言,微微一怔。

  隨即,她笑了。

  「奴家?」

  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越過陸沉,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

  「奴家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可憐人罷了。」

  「還是遵著當年教主留下來的教義,想要真正普度眾生,前往極樂。」

  她收回目光,看向陸沉,那雙眼睛清澈如初。

  「哪怕做不到,也至少在這方土地上,建立一個沒有那麼多壓迫的地方。」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但現在看來,怕是難了。」

  山谷中陷入一片沉默。

  只有溪水潺潺,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在耳邊輕輕迴蕩。

  良久,侯青青抬起頭,看向陸沉。

  「侯爺可還記得。」她輕聲道,「當初我給你看的那樣東西?」

  陸沉眸光一凝。

  侯青青見他的反應,便知他記得。她點了點頭,繼續道:「教主曾給我們歷代聖女留下密令,一切可依其上所言行事。」

  她直視陸沉的眼睛,那目光坦然而真誠:「侯爺若有所需,不妨直說。只要小女子能做到的,必不推辭。」

  陸沉沉默。

  他看著眼前這個白衣女人,看著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看著她那坦然的神色,心中思緒翻湧。

  她說的是真是假?

  她是真心相助,還是另有所圖?

  這些問題在他心中盤旋,卻沒有答案。

  良久,他緩緩站起身。

  「我想要的,我自會去取。」

  「還用不著你來與我分說。」

  話音落下,他轉身,大步離去。

  青鷹長嘯,振翅而起。

  侯青青依舊坐在茶台前,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唇邊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已涼。

  可她眼中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