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真空教,故人沈舟

  一入嶺南地界,似乎體內的氣機力量都開始變的活躍起來。

  陸沉策馬緩行,沿著流民營地邊緣慢慢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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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營地,其實不過是城門外三里外一片荒野上臨時搭建的窩棚。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棚頂連綿成片。

  有用樹枝撐起的破布,有用乾草紮成的頂蓋,更多只是挖個淺坑,蓋層枯枝的地窨子。

  炊煙寥寥,人聲寂寂,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又迅速被風捲走。

  粥棚設在營地東側,三口大鍋同時燒煮,熱氣騰騰。

  六扇門的捕快分列兩旁,維持著秩序。

  領粥的隊伍排得極長,卻安靜得出奇。

  那些面黃肌瘦的人只是端著破碗,沉默地往前挪動,沒有人插隊,沒有人爭搶,甚至很少有人交談。

  趙乾的手筆。

  陸沉心中暗贊。

  能將數萬流民安置得如此有序,既開粥賑濟,又嚴控入城,背後所需的調度能力和人脈資源,絕非尋常銀章捕頭所能擁有。

  上橫府趙家,果然底蘊深厚。

  他不禁想到蒼文山。

  一個趙家分支的銀章捕頭便有這等能量,那幾乎占據蒼梧道半壁江山的蒼家,其家主嫡系,身為天星府府君的蒼文山,又該是何等龐大的勢力?

  秋山之下,那一指的恐怖,他至今難忘。

  得儘快提升實力!

  陸沉壓下心中思緒,正要催馬入城,餘光卻瞥見一個人影從流民營地中走出,徑直朝他而來。

  那人身形精瘦,衣衫破舊,與尋常流民無異。

  但陸沉的感知何其敏銳。

  那人步伐沉穩,呼吸綿長,周身氣血充盈,分明是個練家子,而且底子相當紮實。

  絕非災民。

  「敢問可是天賜侯爺當面?」

  那人在三丈外停下,抱拳行禮,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陸沉耳中。

  陸沉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

  「你家主人是誰?」

  那人也不隱瞞,坦然道:「秋山之下,有故人。」

  陸沉眸光一凝。

  竟然真是真空教!

  而且還是真空教聖女。

  她竟敢回來?

  寧青虹那個宗師一路追殺她,她不僅沒逃遠,反而搶先一步到了上橫府,還在這流民營地中等他?

  更恐怖的是,她怎麼知道他一定會走這條路?怎麼算準他會在此停留?

  陸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帶路。」

  那人轉身便走,毫不拖泥帶水。

  陸沉翻身下馬,拍了拍龍馬的脖子,示意它自行去城門處等候。

  隨即邁步跟上,踏入了那片連綿不絕的流民營地。

  外面看去,此地雜亂無章,棚戶參差,流民或坐或躺,神情麻木。

  但一深入其中,陸沉便察覺到不對。

  那些看似隨意躺著的人,那些佝僂著背在棚邊煮野菜的老婦,偶爾抬起的目光銳利如鷹。

  幾個追逐打鬧的孩童,腳步輕盈利落,分明練過輕身功夫。

  高手。

  星星點點,散落其間。

  更讓陸沉在意的是那些流民看向他們的目光。

  他們沒有恐懼,沒有警惕,只有一種近乎於信賴的平靜。

  仿佛這些真空教的人不是外來者,而是他們的自己人。

  陸沉心中凜然。

  這些真空教眾,已經滲透到了流民之中,且獲得了相當程度的信任。

  若他們登高一呼,煽動這些本就心存怨憤的災民衝擊縣城……

  他沒有再想下去,只是跟著那精瘦漢子,一路穿行到營地深處。

  這裡的棚戶明顯密集了許多,卻也更安靜。

  漢子在一座看起來與周圍別無二致的窩棚前停下,側身讓開,低聲道:「侯爺,請。」

  陸沉掀開草簾,彎腰進去。

  棚內比外面看起來寬敞些,約莫丈許見方。

  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草上蓋著一張洗得發白的舊毯子。

  角落裡堆著些瓦罐柴禾,中央用土坯壘了個簡易的火塘,火已熄滅,只剩灰燼中幾點暗紅的餘燼。

  一個老婆婆坐在火塘邊。

  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臉上滿是刀刻般的皺紋。

  此刻正低著頭,用枯瘦的手指撥弄著灰燼,動作緩慢而專注。

  她身後,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那孩子生得瘦小,穿著件明顯改過的舊襖子,袖口磨得發白。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偶爾抬眼飛快地瞥一下門口,又迅速垂下。

  陸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老婆婆身上。

  老婆婆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看向陸沉,隨即顫巍巍地站起身,費力地彎了彎腰,聲音沙啞而恭敬:「老婆子見過侯爺。侯爺請坐。」

  她指了指火塘邊一塊墊著舊布的石塊。

  陸沉沒有坐。

  他只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們聖女人在哪裡?讓她出來見我。」

  老婆婆嘆了口氣,慢慢坐回原處,搖了搖頭。

  「侯爺說笑了。」

  「老婆子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寡老人,帶著個小孫女,在這破棚子裡勉強討口吃的,哪裡有資格面見聖女?」

  她說話時,那雙渾濁的眼睛一直看著火塘,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陸沉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冷意。

  「老人家。」他緩緩道,「真空教的人,都這麼喜歡玩這套把戲嗎?」

  老婆婆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抬起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竟也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容與方才的卑微截然不同,雖然仍是那張蒼老的臉,眉眼間卻多了幾分從容。

  「侯爺果然慧眼。」她輕聲道,「既然侯爺已經看破,老婆子也就不裝了。」

  她慢慢直起腰,那佝僂的身形竟顯得挺拔了幾分。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也多了幾分清明與銳利。

  「只是侯爺說錯了,老婆子確實無依無靠,也確實帶著個小孫女。這可不全是裝的。」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認真:

  「真空教的人,也得活命,也得吃飯。」

  「老婆子在這流民營地里待了半個月,親眼看著這些人怎麼從絕望中掙扎出來,親眼看著他們怎麼一點點活下去。」

  「侯爺若覺得我們只是來煽動造反的,那便小看我們了。」

  陸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老婆婆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罷了,侯爺不信,老婆子也不強求。只是聖女確實不在此處,她一早就走了。」

  陸沉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老婆婆身後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孩子。

  「既然你做不了主。」他淡淡道,「那就讓這個真正能做主的人出來說話吧。」

  老婆婆面色微變,眸光陡然銳利幾分,下一刻似乎就想要彪悍動手。

  但那小女孩已經抬起了頭。

  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怯懦的表情正在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興味盎然。

  「在天賜侯面前,不可放肆!」

  「你且先退下吧。」

  她看著陸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唇邊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

  「不愧是侯爺。」

  她開口,聲音稚嫩,語氣卻老成得詭異:「竟然這麼輕易就察覺到了。」

  老婆婆臉上的卑微之色徹底消失,她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神態恭敬。

  陸沉看著這一幕,心中並無太大波瀾。

  他早已看穿。

  這小女孩身上的氣息雖然收斂得極好,但在他的感知中,卻比那老婆婆更危險。

  那不是武道修為的危險,而是某種更深層,屬於陰神或道術的危險。

  「你師姐呢?」他問。

  小女孩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師姐確實不在這裡,她還有別的事要做。」

  她抬起小手,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雙手捧著,遞到陸沉面前。

  「不過,她臨走前留下了一樣東西,托我轉交給侯爺。」

  陸沉接過羊皮卷,展開。

  只一眼。

  他的眸子,驟然凝固。

  「故舊沈舟,拜請親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