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少年封侯,其名天賜

  城東校場,已被布置得莊嚴肅穆。

  臨時搭建的禮台高約丈許,以青布鋪就,四周旌旗招展,繡著大乾龍紋與六扇門,邊軍的徽記。

  台下黑壓壓站滿了人。

  除了六扇門,邊軍系統的各級官吏將校,還有道城府衙的主要官員,以及一些有頭臉的本地士紳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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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期待,緊張與肅穆的氣息。

  陸沉與楊宗望並騎抵達,早有禮官上前引路。

  按照預先的安排,兩人下馬,被引至禮台正前方最核心的位置站定。

  當陸沉站定後,他就立刻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

  他所站的位置,竟然與楊宗望幾乎完全平齊,僅微微靠後半步。

  而那些同樣立下戰功,身份顯赫的邊軍將領,包括李長梁在內,都位列他們身後。

  陸沉想起昨夜紅拂轉述的周書辦的叮囑。

  「陸大人當立於台下最前方」。

  他當時只道是作為首功之臣應有的位置,卻未曾想,竟是幾乎與楊宗望這位邊關統帥並肩!

  身後傳來細微的吸氣聲和無數道意味複雜的目光。

  陸沉能感覺到那些落在他背上的視線,有驚訝,有探究,有羨慕,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與不解。

  他心中原有的猜測再次浮現,且愈發清晰。

  這次的封賞,恐怕真的與他之前預想的豐厚財物加些許特權截然不同。

  若非賞賜之重,意義之特殊超乎尋常,以他一個年輕銀章捕頭的資歷和官階,縱有陣斬皇子之功,也絕無資格與楊宗望這等人物並肩立於此處!

  楊宗望,可是曾與老國公沐英分庭抗禮,共同打下嶺南基業的元老宿將!

  即便如今權勢不及國公府煊赫,在軍中的威望與資歷,在朝廷心中的分量,依舊深不可測。

  自己……憑什麼?

  沒容他多想,禮台之上,鼓樂齊鳴。

  一名身著朱紅麒麟服,面容肅穆,手持拂塵的中年宦官,在一眾錦衣侍衛的簇擁下,緩步登台。

  這便是此次宣旨的欽差天使。

  儀式莊重而繁瑣。

  焚香,淨手,拜台……

  每一步都透著皇家威儀。

  最後,兩名力士抬上一隻尺許見方,通體鎏金,雕刻著繁複雲龍紋的箱子,小心翼翼地置於禮台中央的香案之上。

  天使上前,又從隨從捧著的錦盒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體青瑩,雕刻著盤龍鈕的大印。

  他將大印底部對準金箱頂部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輕輕按下。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響起,金箱表面的雲龍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流淌起淡淡的金色光暈。

  無數細密的符文在箱體上一閃而逝。

  隨即,「咔噠」一聲輕響,箱蓋自動向上彈開寸許。

  天使神色愈發恭敬,雙手探入箱中,捧出一卷明黃色的綾錦聖旨。

  他緩緩展開,清了清嗓子,以略帶尖細卻穿透力極強的嗓音開始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聞,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邊陲安寧,賴將士用命;國威遠播,需英雄建功。今有……」

  聖旨前半部分,是對此次北疆戰事的總體定性與褒獎,文辭華麗,賞罰分明。

  陸沉凝神細聽,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直到天使念到他的名字,語調陡然加重:

  「……六扇門銀章捕頭陸沉,勇毅絕倫,膽識過人!於萬軍陣前,臨危不懼,弓開撼天,箭射敵酋,力斬雲蒙皇子兀朮於馬下!揚我大乾國威,壯我軍中士氣,功莫大焉!朕心甚慰!」

  「為彰其功,勵爾後來,特擢升陸沉為六扇門銀章捕頭,賜銀章,錦服,特許其於嶺南道便宜行事之權!」

  銀章,錦服!

  陸沉心中一動。

  雖說銀章早在這之前他就已經確定了下來,但朝廷的封賞,畢竟不同。

  尤其是那錦服,聽起來似乎沒什麼,但這一身錦服,可不是六扇門內什麼人都能有的。

  唯有立下大功之人,才能獲賜錦服一件,著錦服者,見官高半級。

  乃是六扇門內最為尊貴的賞賜,且有了「便宜行事」的特權,權力與自由度大大增加。

  這賞賜已遠超預期。

  然而,天使的宣讀並未停止,接下來的話語,讓包括陸沉在內的所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另,念其功勳卓著,世所罕有,特破格賜爵——」

  天使的聲音在此刻意拉長,仿佛要讓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封,天,賜,侯!」

  天賜侯!

  這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接連劈在校場上空,在所有人耳中轟然炸響!

  陸沉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仿佛有剎那的空白。

  公侯伯子男,爵位依此排序,他如今這般,竟是從一介白身,一躍而成了侯爵!

  並且這天賜侯可不一般!

  大乾開國至今,唯有一人曾獲此封號。

  乃是那位追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橫掃六合,最終踏入武聖之境,被譽為「軍神」的一代傳奇名將,齊慕白!

  此爵位非比尋常。

  非開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者不可得。

  自齊慕白之後,百餘年來,再無人獲封。

  它不僅僅是一個爵位,更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耀象徵。

  幾乎可以代表武人的巔峰成就與帝王的極致恩寵!

  且很大程度上說明,得此封號者,在帝王眼中,乃是擁有如此潛力,如此武運!

  我?

  一個出身邊陲小縣,年未弱冠的少年?

  何德何能,竟能與那位傳說中的武聖共享同一封號?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無邊的茫然與不安。

  狂喜只在心頭一閃,便被更深的疑慮取代。

  皇帝為何要給予如此破格,甚至堪稱駭人的封賞?

  僅僅因為斬殺了一個雲蒙皇子?

  雲蒙雖強,但其皇子分量,當真足以匹配「天賜侯」之爵嗎?

  這其中,到底隱藏著怎樣的深意?

  是對嶺南沐國公府的一種制衡,亦或是朝廷中樞有別的考量?

  無數念頭在陸沉腦海中電光石火般碰撞,卻找不到一個清晰合理的答案。

  他只感到一股無形巨大的壓力,隨著這「天賜侯」三個字,轟然降臨,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肩頭。

  直到天使後面繼續宣讀對其他將領的封賞,升官,賜金銀,賞田宅,皆厚重。

  但在「天賜侯」這輪煌煌烈日的映照下,全都黯然失色。

  陸沉到了這時,才勉強回過神來。

  他能感覺到,身後所有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那些豐厚的賞賜上,而是如同實質般凝聚在他背後,充滿了難以置信,驚駭,複雜難明的情緒。

  「……欽此!」

  天使終於念完最後一句。

  在禮官的提示下,陸沉與楊宗望等人一同躬身,山呼:「臣等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在校場上迴蕩,卻掩蓋不住那瀰漫在空氣中的詭異寂靜與暗流。

  天使親自走下禮台,將那份沉甸甸的聖旨雙手交到陸沉手中。

  他臉上帶著程式化的微笑,卻比昨日那周書辦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意味深長,壓低聲音道:「陸侯爺,陛下對您可是寄予厚望啊,望您日後謹守臣節,再建新功,不負聖恩。」

  「陸沉定當竭盡全力,報效皇恩。」

  陸沉接過聖旨,手感微沉,仿佛接過了一座山。

  天使不再多言,在一眾侍衛簇擁下,轉身登車離去。

  盛大的儀式,至此戛然而止,但由此掀起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道城,並以更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散。

  趙乾府邸。

  書房內一片死寂。

  趙乾手中的茶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褲腳,他卻渾然不覺。

  他臉色先是漲紅,隨即變得慘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天……天賜侯?錦服?便宜行事?」

  他反覆咀嚼著這幾個詞,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他的心裡。

  極致的嫉妒如同毒火,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讓他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將那個幸運到該死的小子撕碎!

  但僅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賜爵天賜侯,陛下親口嘉許……

  這樣的陸沉,已經不是他趙乾,甚至不是他背後的趙家能夠輕易動得了的了。

  明目張胆的對付?那是自取滅亡!

  他劇烈地喘息著,眼中的怨毒與瘋狂漸漸被一種更陰冷,更沉靜的神色取代。

  「必須死……他必須死!」

  趙乾低聲嘶語,如同毒蛇吐信:「但此時已經不能由我動手……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玄教?國公府?或者其他……總有人,會容不下一個天賜侯的……」

  道城府衙。

  府君周世榮手中的筆「咔嚓」一聲被折斷。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急促地踱步,臉上表情變幻不定,最終定格為一種近乎諂媚的急切。

  「天賜侯!!我的天……」

  他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之前還是低估了,大大低估了!」

  「這位陸侯爺,不,陸大人……未來的成就簡直不可限量!必須立刻交好,不惜一切代價!」

  他立刻喚來心腹:「快!去庫房,將那株三百年的老參,還有前年得的那對夜明珠準備好!不,再加兩匣子上品靈玉!本官今晚要親自去陸大人府上拜賀!」

  六扇門大獄。

  牢頭王魁正美滋滋地數著昨日從某個富戶那裡「孝敬」來的銀票,聽到手下獄卒連滾爬爬進來稟報的消息,手一抖,銀票撒了一地。

  「啥?天……天賜侯?」

  王魁眼睛瞪得如同銅鈴,嘴巴張大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短暫的呆滯後,他猛地一拍大腿,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哈哈哈!老天開眼!老子押對寶了!陸大人……不,侯爺!侯爺發達了!」

  他興奮得滿臉通紅,在狹窄的值房裡團團轉:「快!快把老子珍藏的那壇三十年女兒紅拿出來!晚上……不,現在就去備一份厚禮!不,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麼,衝到鴿籠邊,手忙腳亂地捉出一隻最神駿的信鴿,將寫有「陸沉封天賜侯」的紙條塞入信筒,用力拋向天空。

  鴿子振翅,朝著安寧縣的方向疾飛而去。

  安寧縣。

  金刀董霸正在自家演武場調教幾個新收的徒弟,聽到飛奔而來的心腹氣喘吁吁的稟報,先是愣住,隨即仰天狂笑,聲震屋瓦!

  「天賜侯!哈哈哈!我就知道!陸兄弟絕非池中之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他興奮得滿臉紅光,一把扔掉手中的鬼頭刀。

  「快!去庫房搬鞭炮!有多少放多少!老子要去沈爺那兒,不醉不歸!娘的,今天全縣的酒,老子包了!」

  沈氏藥鋪後院,沈爺捻著鬍鬚,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鞭炮聲和董霸那囂張的大笑,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我們安寧縣,出了條真龍啊。」

  城郊小院,宗師戚仲光獨自站在屋檐下,望著道城方向,目光悠遠,低聲嘆道:「天賜侯……齊慕白的封號……陛下此舉,意味深長啊。」

  「小子,福兮禍所伏,這頂冠冕,可燙手的很。望你能扛得住。」

  長朔軍鎮。

  李長梁獨自站在瞭望塔上,手中捏著剛剛收到的密報,指節微微發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邊塞凜冽的空氣,又緩緩吐出,眼中充滿了後怕與慶幸。

  「天賜侯……錦服……便宜行事……」

  他喃喃重複,背後竟驚出一層冷汗。

  「大公子果然深謀遠慮。」

  「當日若真聽了我的攛掇,將此子強行留下或暗中處置……今日我李長梁,乃至整個邊軍一系,怕是要大禍臨頭!」

  這小子的狗屎運,未免也太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