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驢肉,流淚

  野店之內,光線晦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油脂,酸臭體味混合的古怪氣息。

  生著三角眼,眼神閃爍不定的店老闆正百無聊賴地用一塊油膩的抹布擦著櫃檯。

  一個精瘦得像只猴子,眼神滴溜溜亂轉的夥計蹲在灶膛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添著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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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個腰圍堪比水桶,滿臉橫肉的老闆娘,則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唉聲嘆氣。

  「這殺千刀的鬼天氣,雪下個沒完,官道都快被封死了,哪還有什麼生意上門!」

  老闆娘吐掉瓜子殼,渾身的肥肉隨著她的動作像水波般抖動。

  「剛才探路那個漢子,看著就精悍,眼神跟刀子似的,這號人最是難纏,怕是塊啃不動的硬骨頭。」

  「可不是麼,還以為他能帶大隊人馬來,結果瞅著像是走了。」三角眼老闆啐了一口,臉色陰沉。

  他們口中的那漢子,自然是先前過來探路的黃征。

  黃征在山野里是一把好手,但論起這種分辨黑店之類的事情,卻沒多少經驗。

  他來一趟,其實並沒有察覺到有什麼古怪。

  正當三人相對無言,暗自咒罵這鬼天氣斷了他們財路時。

  那精瘦夥計忽然猛地抬起頭,側耳傾聽片刻,隨即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驚喜道:「老闆,老闆娘!外頭有動靜!好像又來人了!」

  三人精神一振,立刻湊到窗邊,透過糊著厚厚油污的窗紙破洞向外窺視。

  只見雪地小徑上,幾道身影正逶迤行來。

  為首的是個披著昂貴裘袍,面容俊朗的少年郎。

  他身旁跟著個嬌俏的小丫鬟,後面則是兩個看似扈從的漢子,正是黃征和白阿水。

  「肥羊!絕對是頭大肥羊!」

  三角眼老闆眯起眼睛,眼中射出貪婪的光芒:「瞧那身行頭,瞧那走路的派頭,非富即貴,腰包肯定鼓囊得很!」

  「哎喲喂,好俊的後生哥兒!」

  老闆娘眼睛都看直了,臉上樂開了花,渾身肉如水波抖動。

  她下意識收拾了一下根本不存在褶皺的衣襟:「這細皮嫩肉的……」

  「閉嘴!賊婆娘,少他娘的在那發春!」

  老闆惡狠狠地低聲罵了一句,眼中凶光畢露:「趕緊的,把料備足,麻利點!好不容易撞上這麼只肥得流油的羊牯,要是讓他跑了,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夥計聞言,立刻手腳麻利地鑽進後廚。

  這時,陸沉一行人已走到店門口。

  還沒等那堆滿假笑的老闆迎上來,紅拂便故意提高了聲音,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模樣扯了扯陸沉的衣袖:

  「少爺,我先前聽路過的貨郎說,這一帶不太平!」

  「好像有好幾個走單幫的貨郎,途徑這附近就再沒見著人影了!都說是讓山裡的倀鬼給拖去吃了!」

  陸沉聞言,故意把臉一板,擺出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驕縱模樣,大手一揮,聲音響亮得足以讓店裡每個人都聽見。

  「胡說八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來的什麼倀鬼!就算有,本公子武功蓋世,神功護體!什麼魑魅魍魎,妖魔鬼怪,見了本公子都得繞道走!怕什麼!」

  紅拂立刻用手掩著朱唇,雙眼冒光,無比配合地讚嘆道:「少爺真厲害!」

  陸沉得意地哈哈大笑,仿佛對此十分受用。

  店內,三角眼老闆將這番對話聽在耳中,心中更是暗喜:「原來是個銀樣鑞槍頭、只會吹大氣的紈絝子弟!這種肥羊最好上手!」

  他立刻換上一副諂媚到極點的笑容,搓著手快步迎出店門,點頭哈腰道:「哎喲喲,幾位貴客臨門,快請進,快請進!」

  「外頭風雪大,可別凍著了!小店雖簡陋,酒肉卻是熱的!」

  陸沉拿眼角瞥了他一眼,用鼻子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背著雙手,等黃征迅速上前,用自帶的白布將一張油膩的桌子並幾條長凳反覆擦拭乾淨後,這才慢條斯理、一派矜貴地落座。

  那驕橫挑剔,養尊處優的派頭,被他拿捏得十足!

  野店之內,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子陰冷油膩的氣息。

  三角眼老闆搓著手,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對陸沉躬身道:

  「公子爺想吃些什麼?小店別看地處偏僻,可都是新鮮好肉!尤其是這驢肉,那是一絕!」

  他唾沫橫飛地吹噓著:「正所謂,天上龍肉,地下驢肉!現殺現做,那滋味,美得很吶!」

  陸沉故作感興趣地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帶著幾分紈絝子弟好奇的語氣問道:「哦?有多新鮮?」

  「絕對新鮮!公子爺您瞧好嘞!」

  老闆見魚似乎上鉤,心中暗喜,連忙朝後堂吆喝一聲:「猴崽子!快去後院,把那頭最肥的驢給公子爺牽過來瞧瞧!」

  那精瘦如猴的夥計應了一聲,麻利地鑽了出去。

  不多時,便牽著一頭毛色灰暗,看起來頗為溫順的驢子走進店堂。


  驢蹄踏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公子爺您請看,這可是活蹦亂跳的活驢!」

  老闆指著驢子,臉上帶著一種諂媚的熱情:「公子爺您想吃哪塊肉,咱們當場就從哪裡給您切!保證新鮮!」

  陸沉眼皮微微耷拉著,用一種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那頭似乎預感到了什麼、開始不安地刨著蹄子的驢子。

  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仿佛在思考要從哪裡下刀。

  陸沉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店門厚重的棉帘子卻「嘩啦」一聲被人猛地掀開!

  凜冽的風雪頓時呼嘯著灌入店內,吹得炭火盆里的火星一陣亂濺。

  只見三四條身材魁梧,滿臉風霜之色的壯漢彎腰走了進來。

  他們俱是身穿厚實的皮襖,腰間鼓鼓囊囊,似是藏著傢伙,眼神銳利,帶著一股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悍勇之氣。

  為首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似乎是眾人的頭領。

  他跺了跺腳上的雪,聲如洪鐘:「呵!這鬼天氣,總算有個地方歇腳了!」

  「老闆,有什麼好肉趕緊端上來!大爺們趕了好久的路,正饞得慌!」

  他一眼就瞥見了店堂中央那頭呆立著的驢子,眼睛頓時一亮,哈哈笑道:「嘿!這驢倒是好東西!老闆,甭廢話了,給大爺切兩條肥厚的後腿!烤熟了送上來!再來兩壺好酒!」

  陸沉見狀,眉頭立刻皺起,故意拉長了臉,用眼角斜睨著那幾名壯漢,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哼!哪來的莽漢,懂不懂先來後到的規矩?這頭驢,本公子包圓了!沒你們的份!」

  那幾名壯漢聞言,臉上頓時湧起怒色,有人當即就要上前理論,卻被那帶頭的刀疤漢子伸手攔住。

  刀疤漢目光在陸沉那身價值不菲的裘袍以及身後肅立的黃征、阿水身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謹慎。

  他抱了抱拳,語氣放緩了些:「這位公子,出門在外,講究個和氣生財。」

  「我等兄弟幾個確實腹中飢餓,你看,能否行個方便,讓兩條後腿出來,給我的兄弟們嘗嘗葷腥?價錢好商量。」

  陸沉卻把紈絝子弟的蠻橫發揮到底,他嗤笑一聲,用下巴點了點身旁身材高大的黃征和白阿水,傲慢地說道:「瞧見我這兩個僕人了沒?飯量一個個大得能吞牛!這一頭驢,也就勉強夠他們塞牙縫,哪還勻得出來?你們另點別的吧!」

  那幾名壯漢氣得臉色發青,但見陸沉這般做派,知其來歷恐怕不凡,終究不願輕易招惹麻煩。

  刀疤漢臉色陰沉地盯了陸沉一眼,最終只是怒哼一聲,悻悻地轉向老闆,沒好氣地吼道:「媽的!那就切五斤熟牛肉,再燙幾壺烈酒!快點兒!」

  「好嘞!好嘞!幾位爺這邊請坐,馬上就來!」

  老闆連忙打著圓場,心中卻樂開了花,巴不得這兩邊鬧起來才好。

  就在這嘈雜之際,那頭被拴在柱子旁、等待宰割的驢子,眼睛裡竟逐漸蓄滿了淚水,無聲地順著長長的臉頰滑落下來。

  其中一名正要轉身走向座位的壯漢,無意間回頭瞥見了這一幕。

  不由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嘀咕道:「咦?這頭驢怎地還會哭?真他娘的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