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忍氣吞聲
「你想想自己得罪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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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是你的同行?」
孫德勝這一生不知道見過多少大風大浪,笑吟吟看著鄧原,輕描淡寫道。
「......」
鄧原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同行。
一定是同行。
如果不是同行,又有誰有這麼大能量,能調動律所、公關公司、媒體資源,還能掐准環亞的命門?
鄧原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
「孫總,我不明白。」
鄧原沉默了很久。
「同行之間確實是有競爭,但他沒必要這麼搞我吧?他做他的,我做我的,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井水不犯河水。」
「......」
孫德勝聞言展眉一笑。
「小鄧你太天真了吧?」
「這個世界上同行都盼著你死,哪裡來的井水不犯河水?」
「你多賺一分錢,他就少賺一分錢,踢死你他不就能多賺一點?」
「況且你的業務模式,有沒有在觸碰他的底線?」
「......」
薑還是老的辣。
鄧原托著下巴陷入沉思,沒有說話。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對方是走的什麼路子啊?」
孫德勝隨口問道。
「就也是MCN,只不過他做的是正經內容孵化......」
鄧原回應道。
「那這不就有理由了?」
「你做MCN,他也做MCN,你簽主播,他也簽主播,但你背後做的是什麼?你自己清楚。」
孫德勝的目光直直盯著鄧原。
「你搞髮菜,搞陪游,搞點見不得光的業務,對方如果不知道也就罷了,他如果知道會怎麼想?」
「要麼是眼紅你賺錢速度太快,要麼也想分一杯羹,要麼乾脆打死你別給整個行業抹黑。」
「還說什麼低頭不見抬頭見,在我眼中......對方有一萬個理由搞你。」
鄧原的表情近乎扭曲,嘴角扯著。
像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終於看清兇手是誰之後,混合著憤怒和不甘的顫抖。
他的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年輕人啊......」
孫德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
金駿眉已經涼了,他卻沒有讓服務員續水,似乎覺得這個溫度剛好。
「還是走的太平太順了。」
「......」
鄧原的牙齒咬緊了,咬到腮幫子都鼓起來。
周明遠。
操他媽的周明遠!
他想起那張可恨的臉,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喉嚨里。
從上學期開學起,他就看不慣這個周明遠。
先是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搶走杜佳諾,然後像是灌了迷魂湯一樣,讓杜佳諾對他忠貞不二、死心塌地。
鄧原不管怎麼說,心上人都不再改變主意。
自己不找他麻煩也就算了,現在周明遠居然還跑過來背後使壞?
「媽的,操!」
他越想越氣,使勁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具跳了起來,金駿眉的茶湯順著桌面漫開,滲進紅木紋路里。
「哎呀......急什麼啊你。」
陳清清坐在旁邊,看著那灘茶湯漫過來,快要浸到她面前的手包。
她抿嘴一笑,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把深棕色的Birkin往旁邊撥了一下,優雅極了。
女孩抬起頭,看了鄧原一眼,目光里藏著淡淡的無奈。
「服務員來擦一下。」
陳清清打量著身邊大哥的表情,見後者面無表情,馬上招手叫來了服務員。
服務員拿著白毛巾過來,跪在地上把桌面擦乾淨,把茶杯重新擺好,又換了一壺新茶,轉身出去了。
整個過程不過兩分鐘。
新茶熱氣從壺嘴裡裊裊升起,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化作一層薄霧。
「氣出夠了?」
孫德勝抱起胳膊,看著陳清清端起茶壺,先給鄧原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孫總,對不起,我失態了。」
鄧原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失態不要緊,別失智就行。」
孫德勝倒也沒怪他。
「情緒沒有用,我們解決問題就好了。」
「是。」
鄧原端起新茶遙遙握住,杯壁的溫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燙得他總算恢復幾分清醒。
「孫總,您說我該怎麼辦?」
孫德勝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中央,目光落在窗外的東湖上。
夜色已深,湖面上的月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仿佛無數隻眼睛眨啊眨。
遠處的磨山輪廓模糊,巨物恐懼在黑夜裡沉默。
「攘外必先安內,先穩住自己人吧。」
孫德勝緩緩說道。
佳緣傳媒旗下的主播不止趙雪一個,她們都在看著,看著公司怎麼處理這件事,看著老闆怎麼保自己,看著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不然就會出現船還沒沉,人已經在跳的情況。
「你要知道,環亞的事你管不了,那是他們自己的爛攤子。」
「但你的兄弟姐妹,你一定要管。」
「有些投了環亞的大哥,他們現在最擔心的,是錢拿不回來。」
「你要做的是讓他們相信,你不是環亞的合伙人,你只是幫環亞做推廣的乙方,他們的錢跟你沒關係。」
「這個邏輯你要跟大家講清楚,講不清楚也要講,這是你的態度。」
「態度有了,就不會把所有的帳都算在你頭上。」
孫德勝慢條斯理道。
「可是李總那邊……我怕他不會善罷甘休。」
鄧原咬了咬牙。
「李總那邊,我去幫你打個招呼。」
孫德勝攤開雙手。
「啊?」
鄧原抬起頭看著他,一臉驚訝。
「你別高興太早,我不是沖你,我是沖清清的面子。」
「你這塊業務做的不錯,其實大家嘴上不說,很多人私下裡都提過說你這個小伙子不錯,夠機靈也知進退,你要是倒了,以後我們還要付出更多的信任成本。」
「所以我跟他說說,他不會再為難你,但你要記住,下次你自己惹的禍,你自己收拾,我不再出面。」
孫德勝擺了擺手。
「謝謝!謝謝孫總!」
鄧原用力點了點頭。
「說實話,對方這一招有點高明,真真假假,確實有點厲害。」
孫德勝撫過下頜,感慨道。
「環亞這類大宗商品交易所我大概聽說過,全國範圍內現在的確有跑路和暴雷的先例,可環亞運行一向挺穩定的。」
「但你這個事情一出,萬一取款出現擠兌潮,那可就全完了。」
「到時候謠言變成了真事,大廈崩塌。」
「真的會嗎孫總?」
聽到對方竟然有如此精妙的手段,鄧原像是泄了氣。
「環亞到現在都不發聲明,我也不好說。」
頂級富豪的判斷,一向十分精準。
「算了不說這些,我們這些老頭子投也沒投幾個錢,不至於傷筋動骨。」
「下個建議,是讓公司馬上跟一系列事情表態切割。」
「切割?」
鄧原張大嘴巴。
「切割分三層。」
孫德勝伸出手指。
「第一層,跟趙雪切割。」
「聲明你看了,那份聲明已經把趙雪和你綁在一起了,如果你繼續保趙雪,公眾會認為你是她的同謀。」
「所以你要代表佳緣傳媒發聲明,說趙雪的推廣行為是她的個人行為,佳緣傳媒事先不知情。」
「這句話的重點不是我們說什麼,是公司的姿態,要告訴公眾,公司管理是有漏洞的,但佳緣傳媒不是故意的。」
「......」
鄧原雙手交叉,沉默片刻。
「可是趙雪那邊……」
「丟卒保車,顧全大局,她會理解的。」
孫德勝再次強調。
「她也必須理解。」
「因為她簽了合同,拿了錢,這些都是她自己選的,你不需要覺得虧欠她,她也不覺得你虧欠她。」
大哥的話無情又現實。
「第二層,如果環亞真的爆了,就跟環亞切割。」
「發聲明,說佳緣傳媒也是受害者,是被環亞欺騙的,你們已經委託律師處理,保留追究環亞法律責任的權利。」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跟你們一樣,都是被騙的,公眾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把這層關係切割乾淨,後面有什麼事都跟公司無關。」
經歷過不知道多少商戰的大哥,就是不一樣。
孫德勝三言兩語間,就把問題的關鍵釐清,給佳緣傳媒指了條明路。
鄧原若有所思。
「第三層其實我也沒想好,但只是一個建議。」
「暫時髮菜不要做了。」
「回頭把見不得光的東西整理整理,你手裡的資料,該銷毀的銷毀,負責的那些中介,不該聯繫的不要再聯繫。」
「條線能收的收,能斷的斷。」
孫德勝的聲音放低了一些。
「以前沒人管你,是因為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風口浪尖,說不得就有人在盯著你,你再留著那些東西,就是給自己埋雷。」
「可是......」
鄧原眉頭皺緊,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要知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體驗過日進斗金的感覺,現在讓鄧原親手掐死經濟命脈,他怎麼願意?
他知道孫德勝說的是對的,但他一點都捨不得。
「你回去自己考慮吧。」
孫德勝笑了笑,看出了他的猶豫。
「也不是說你就一定要聽我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賺錢,是活著。活下來,以後有的是機會。活不下來,什麼都沒了。」
鄧原低下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孫總,我聽您的。」
「好。」
「最後一點是等。」
「你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對手那邊你暫時動不了他。」
「目前看來,他手裡有律所,有媒體資源,有公關公司,還有天時地利,你不是他的對手,至少現在不是。」
孫德勝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鄧原的耳朵里。
「你要做的是等。」
「等風頭過去,等他把注意力轉到別的事上,等他自己露出破綻,他不可能永遠不出錯,他只要出一個錯,就是你的機會,在那之前,你什麼都不要做。」
「不要找人去搞他,不要去查他的底,不要在網上發任何東西。」
「你一動,他就會知道。他知道了,你就被動了。」
「啊???」
鄧原咬著後槽牙。
「怎麼可能我操......他這麼搞我,我就這麼認了?」
「那我要等多久?」
事實上,他知道背後是周明遠在搞鬼的時候,還真有一股子血氣沖頭,想叫上一幫人跑到解憂傳媒興師問罪來著。
老子打死你個表!
「不好說啊,穩的人才能走到最後。」
孫德勝面色平靜,開口說道。
鄧原深吸了一口氣,總算冷靜下來。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
「孫總,我記住了。」
也是啊......
動周明遠,說起來容易。
可怎麼動?
他不僅是MCN老闆,手下還有法律諮詢公司,跟律所以及公檢法相交莫逆。
金身加持,榮譽滿屋。
動他?
走黑灰路線找他麻煩?
想他媽屁吃呢?
別說各路大哥不會這麼建議,光是跟他關係不錯的陳哥,就得第一個扇自己巴掌。
知道周明遠最近要去政法委分享心得嗎?
陳清清一直安靜坐在旁邊,聽完孫德勝的建議,也是一臉受教的表情。
茶湯映著她小小的倒影。
她放下茶杯,看著鄧原。
「鄧總,我有一句話想跟你說。」
「你說。」
「你那邊的東西,該清理的真的要清理了。」
女孩聲音清脆,字字珠璣。
「不光是孫總,大哥們最怕的就是被牽連。」
「你要是保不住自己,也別把別人拖下水,你在江城這段日子,大家都信任你,你可不能讓大家失望。」
陳清清似乎回憶起了最初認識鄧原的場景,話里話外也多了幾分真情實感。
「你還記得我來找你的時候,我跟你說的那些話嗎?大哥們要的是安全。」
她頓了頓。
「現在你不安全了,大哥們憑什麼繼續在你身上花錢?」
「......」
鄧原沒有接話。
他知道陳清清說的也沒錯。
「所以你要做的是讓大家安心。」
「怎麼做?你按照孫總的建議照做,大家還會信任你。」
「你要是衝動,大家就只能自己想辦法保護自己,到那時候,就不是你一個人扛的事了。」
鄧原一怔,扭過頭打量著陳清清的面頰。
吹彈可破的俏臉,映在燈光下十分柔和,眉眼間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威脅。
十足十的威脅。
她和老登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嘴上說是建議,心裡全是生意。
賣掉趙雪,賣掉GG商,犧牲巨額利益......
保下來佳緣傳媒的殼子有什麼用?
老登還不是為了保護自己?
鄧原又是一股氣直衝頭腦,桌下的拳頭死死攥緊。
好好好。
這次會所之旅,還真不白來。
「謝謝你,清清。」
幾秒後,鄧原還是克制住了。
他忍不住啞然失笑。
「不客氣,吃水不忘挖井人嘛。」
陳清清彎了彎嘴角。
孫德勝聽著他們的對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金駿眉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泡了,香氣淡了,剩下味道還在。
「小鄧,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他放下杯子,看著鄧原。
「我先回公司,讓丁悅瑤準備聲明稿。趙雪的切割聲明、環亞的切割聲明,兩份都要。然後我去找李總,跟他當面談。陳哥那邊,我打電話。孫總您這邊……已經幫我了。做完這些,我就等。」
鄧原想了想。
「事情越早解決,大家越早安心。」
孫德勝點了點頭。
「好。」
鄧原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孫總,那我先走了。」
「不急。」
孫德勝搖搖頭。
「再坐一會兒。茶還沒喝完。」
鄧原猶豫了一下,又坐下了。
新泡的金駿眉,茶湯金黃,香氣馥郁,入口甘甜,回味悠長。
三個人安安靜靜喝著茶,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東湖在夜色中沉默,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蛙鳴,春天風景極好。
陳清清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
夜風湧進來帶著水汽,把窗簾吹的微微鼓了起來。
她站在窗前,幾縷碎發飄在臉頰邊,笑意盈盈。
「鄧總,江城馬上要到梅雨季了。」
她沒有回頭。
「你聞,空氣里都是水汽的味道,每年這個時候,東湖的水位都會漲,漲的時候大家都怕,怕淹了房子,怕毀了莊稼,但水漲了總會退的。」
「退了之後,該種的種,該收的收,日子還是要過的。」
鄧原站在她旁邊,看著窗外的東湖發呆。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著老頭太久的緣故。
面前這位風情萬種的佳緣頭牌,話語間竟然多了幾分哲理。
「水退了之後,地還能種嗎?」
「能啊。」
陳清清偏過頭,莞爾一笑。
「只要人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