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善教良神(求月票)
在閩教保生派神話故事的描述中,主神保生大帝」的道場名為慈濟宮」,坐落在無垠之地的東北處,是被無邊死寂所包圍的一處希望之地,僅有累世行善之人才有資格被接引至此。
這段記載倒也沒有過分誇大,畢竟地疆的確是無邊無際,其中也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危險,整體描述雖然有藝術加工,但也算是符合事實。
至於那累世行善」,則屬於是教義要求,想怎麼寫都可以。
不過從這一點也能看出,吳陸建立的保生派屬於是良善教派,並沒有多少對外的攻擊性。
甚至在他個人的神話故事當中,幾乎看不見關於討伐邪魔的段落,大部分的篇幅都在描寫他如何行醫救世,普渡眾生。
也正是因為如此,保生派的神眷體系內最多的就是各種各樣的治療型命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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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不光有吳陸自己領悟創造的,還有從其他教派整理收集而來的。
保生派也正是靠著這一點而聞名,在黎土道統內都算是小有名氣。
整個慈濟宮內共有一大四小」五座城鎮,小城分布四角,大城坐鎮中央。
這方面倒是跟顧北武的道場有些相似,算是金菊教對道統抄襲的證據之一。
而道統教派之所以喜歡將內部城鎮如此擺布的原因,是為了更好地突出主神的核心地位,在道場內再進行一次分級,好激勵信徒為進入中央聖城而不懈努力。
「我聽說在黃庭教位於地疆的核心道場三十六重天」,就是由三十六座大小不一的洞天所組成,從下到上分為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無色界四天、四梵天、三清天和最高處的大羅天。」
「在他們的教典里,一名信徒要從最底層的「太皇黃曾天」爬到天尊道祖」李始的面前,總共需要耗費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也就是一個小劫」的時間,..」
沈戎轉頭看向一旁的李迎聖,笑著問道:「聽起來是不是很誇張?」
「不止誇張,還很荒謬。」
李迎聖面露不屑道:「他黃庭教立教的時間有一小劫的百分之一嗎?就敢這麼寫,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正是因為誰也做不到、也看不到,才可以放心大膽地寫,反正都無法證明真偽,自然也就不會形成破綻。」
「神道教派的故事要麼就是一板一眼的參照事實,要麼就是往卯足勁兒往誇張了寫,前者可以穩固信仰,後者可以提升神威。最怕的就是落在中間,半真半假,被外人抓住漏洞,一巴掌抽在臉上。」
沈戎一邊說這話,一邊將手中的雨傘稍稍前傾,抖落覆蓋其上的積雪,目光則繼續觀察著街道兩旁的民居和店鋪。
在進入慈濟宮之後,他婉拒了吳陸陪同的請求,帶著李迎聖來到了這座名為藥籤城的小城內參觀。
藥籤城位於保生派道場的東南角,城內居住有四萬名信徒,規模不算大,但建築風格卻是獨樹一幟。
一間間古厝連綴成一抹暗紅色,頗具特色的燕尾脊」向上翻卷著,上面蹲滿了造型各異的彩色瑞獸,繽紛的色彩在這冰天雪地的環境裡格外醒目。
而家家戶戶在門楣上插著的那一株草藥,便是保生大帝」吳陸的代表。
「能建起一座如此祥和的道場,寫下那般良善的教義,吳陸當初是從哪兒來的勇氣,敢正面硬抗黃天義?保生派在黎土教區內,又怎麼會發展出九鯉派那種狗屁倒灶的分支?」
一路而來的所見所聞,讓沈戎心中生出了不少的疑惑。
可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就被被街角傳來的動靜給吸引了注意力。
抬眼看去,只見一座石制的神龕立在這裡,裡面供奉著的正是藥籤城神祇百苦尊者的神像。
一名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信徒彎腰掃清石埕上的積雪,緩緩跪於其上,雙手捧香朝著神龕恭敬叩拜,嘴裡念念有詞。
雖然此刻沈戎所站之地距離青年尚有十餘米遠,但還是輕而易舉聽清了對方嘴裡的呢喃。
他說的是自己的姓名和家裡的住址,所求不為自己,而是家中患病的老母...
青年把母親病症的具體表現一一說給百苦尊者」聽後,將手中那支細香插入爐中,接著拿起龕內一副半月形的竹製簽杯,雙手合握,恭恭敬敬舉到眉心之前。
「弟子叩問百苦尊者,母親之病是否可治。若是,還請尊者賜下藥籤,以解弟子母親之苦...」
青年低聲禱祝,雙手輕拋。
簽杯騰空一尺,「啪嗒」一聲落在石板上。
一平一仰,正是代表著應允的聖杯。
與此同時,龕中裝有籤條的木筒自行倒下,一根兩指長寬的竹籤從中滑出,正正好落在了青年的面前。
青年見狀面露喜色,朝著神像不斷叩首,隨後雙手撿起竹籤,歡天喜地朝著家中跑去o
這一幕其實並沒有什麼出奇之處,是神道教派當中再常見不過的顯靈」場景。
唯一特別的地方,就是在整個過程中,沈戎沒有發現任何神眷流轉的痕跡。
換句話說,青年得償所願,但被求的這位百苦尊者」卻並沒有收錢。
「免費顯靈?」
就在沈戎疑惑之時,忽然有寒風卷雪而至,在他面前一丈開外形成了一團旋轉的雪霧。
下一刻,一道身影從中顯露而出,長相和不遠處那座神龕中的神像有著七分相似。
「小神保生派從神張百苦,見過人君大人。」
聞訊匆匆而至的張百苦朝著沈戎拱手作揖,神情格外尊敬。
至於李迎聖,他沒有多看一眼,不是不屑,而是不敢。
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只要自己對上了對方的眼睛,立刻就會像條死魚一般癱倒在地。
自己以後可是要在沈戎手底下討飯吃的,初次見面,可千萬不能丟這麼大的人。
「張尊者,剛才那名善信向你問病求籤,怎麼不見你向他收取神眷?」沈戎略帶好奇問道。
「回人君的話,大帝此前專門定下了規矩,像這種街邊小龕專為教中貧苦信徒所設,只要所求之事並非為個人慾望,只是一些小病小痛的話,那轄區神祇務必響應,且不能收取任何神眷。」
沈戎若有所思:「類似這樣的事情,發生的頻繁嗎?」
「不少,僅小神所治的百苦城,通常一天會發生上百起。」張百苦誠實道:「如果洞天天氣變化劇烈,引發了什麼天災的話,那更是會暴增到上千起。」
「那就是說,整個道場一天至少五百起起步了?」沈戎問道:「那你們神眷體系支撐的住?」
「不敢欺瞞人君大人,保生派的神眷體系常年都處於入不敷出的狀態。」張百苦面露苦色:「全靠著大帝他老人家為閩教其他派系神祇看病療傷和製作符篆命器來賺錢貼補,這才勉強維持。」
果然沒猜錯,又是一個賠錢貨。
沈戎戳著牙花子,只感覺眉心陣陣發疼。
張百苦看沈戎這副表情,還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腿肚子一陣轉筋,身形不由自主的往下滑墜,眼看就要跪倒在地。
「行了,要是沒什麼其他事,你就忙你的去吧。」
沈戎抬手揉了揉眉心,擺手讓對方退下。
張百苦強撐一口氣站穩,壯著膽子問道:「人君,要不讓小神隨駕伴遊,為您詳細介紹百苦城的情況?」
「不用了,我自己簡單看看就是了。」
沈戎搖頭拒絕,帶著李迎聖繼續朝前走去。
「謹遵人君法旨。」
張百苦躬身行禮,恭送沈戎離開。
等人走遠之後,他這才慢慢直起身子,看著沈戎背影消失的方向,重重嘆了一口氣。
「看來人教那邊過得也不富裕啊,往後怕是要把褲腰帶勒得更緊才行了,畢竟到了人教道場以後,咱可就是小媽生的了...」
張百苦在心頭暗嘆一句,習慣性抬手想要施展命技,行高來高去之事。
可就在氣數躁動的瞬間,他猛地回神,立馬驅散了命技,將氣數死死按在命海之中。
「還是能省則省吧。」
張百苦弓著背、沉著肩,踱步消失在長街的另一端。
「這座保生派的行事風格,可跟你的人教不太一樣啊。」
走出沒多遠,李迎聖忽然出聲說道。
他此前進過人教道場,見過鄭滄海的晏公派和陳恩寧的龍門派,兩相對比,他由衷覺得這兩派跟吳陸的保生派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沈戎笑著問道:「那李哥你覺得人教是什麼風格?」
「昂揚進取,強硬堅定。」李迎聖回答道:「這座保生派太軟,不止是信徒,連神祇也是如此。」
沈戎聞言不置可否,腳步忽然一頓,停在一座販賣羊肉湯鍋的店鋪門前。
「天寒地凍,正是涮羊肉的好時候,咱哥倆吃點喝點?」
「行。」
李迎聖點頭應下。
兩人抬腳進店,在店小二熱情的招呼聲中,選了二樓一個臨街的位置坐下。
等待上菜的間隙,沈戎這才回答起李迎聖方才的問題。
「一座教派的風格是硬是軟,取決於立教的主神。咱們這一路雖然走的不遠,但李哥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吳陸是個實打實的好人,當然不可能帶出嗜血好戰的信徒。」
「好人可活不長。如今黎土神戰正打得熱鬧,一座道場被炸沉,那就是幾萬甚至是幾十萬的死傷,連我看了都覺得觸目驚心。」
李迎聖面帶疑惑問道:「在這種時候,你選擇接納一座如此怯懦的教派,難道就不怕它拖人教的後腿?」
「李哥你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但保生派可不止有你所說的軟」,還有著一份藏在「軟」中的堅定忠貞。」
沈戎緩緩道:「普渡世人,消災免難,像這種口號在神道教派內隨處可見,能夠堅持踐行百天的教派也不少,但是像保生派這樣堅持多年的卻極其罕見。」
「或許在李哥你看來,吳陸這麼做只是在濫施好心罷了,可在保生派信徒眼裡,這卻是神祇無私的垂憐和眷顧,將他們的信仰穩固到了一個難以想像的地步,這是保生派最大,也是旁教無法複製的優點。」
銅鍋上桌,香氣四溢。
一盤盤羊肉鋪滿了桌面,溫熱的白酒也端了上來。
沈戎拿起瓷盅為李迎聖斟上一杯,後者抬手扣桌以表感謝,眼神卻顯得有些凝重,似平在隨著沈戎的話進行思考。
「人教現如今的規模不算龐大,但正處於快速擴張之中。」
沈戎笑道:「有句話說得好,叫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隨著教派擴張,吸納進來的信
徒多了以後,那什麼樣性格的人都會有。」
「有救世宏願的人可以選擇加入晏公派,喜好斬妖除魔的人也可以加入龍門派,但剩下那些胸無大志,也不喜歡爭鬥的人怎麼辦?難不成把他們趕出人教?這不太可能,畢竟這類人往往占據信徒當中的大多數,要是都趕出去了,那人教恐怕就很難發展起來了。」
「所以你打算讓吳陸的保生派成為他們的歸宿?」
李迎聖聽懂了沈戎的意思,但心中還是有些不解:「神道教派最擅長幹的事情不就是蠱惑人心?再懦弱的人在信教之後,也敢為了心中信仰而拔刀向敵,難道就不能嘗試改造他們?」
「當然可以,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強行改造一名信徒的成本太高,難度也不小。
沈戎回答道:「況且就算改造了,對方也難以上道。神道命途的門檻雖然不高,但還是有要求的,要信徒對信奉的教義有發自內心的認同才行。如果強行為之,那最終得到的只是一群狂信倮民,而不是更加價值的上道神官。」
「吳陸看著像一個爛好人。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他的所作所為同樣也是一種籠絡人心的手段。在他的帶領下,保生派信徒的忠誠度極高,而且對於造反這種事也沒有太大的興趣。」
沈戎笑著說道:「有了保生派作為基石,人教內部應該能夠變得更加穩固。」
李迎聖聽著沈戎如此詳細的解釋,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交淺勿言深,這是尋常倮民都懂的道理。
因此沈戎哪怕隨便找個藉口搪塞自己,李迎聖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只會覺得很正常。
相反,現在沈戎把話說的這麼明白,讓他忍不住心生警惕。
沈戎是故意這麼做的。
至於原因,李迎聖也清楚,對方這是在威脅自己。
隨著沈戎主動把手中的底牌一張張亮出來,李迎聖愈發覺得沈戎的未來不可估量。
越是了解,越是忌憚。
李迎聖從來不喜歡留著任何可能威脅自己的東西,這是他當初在正北道上跟其他人爭權奪位時養成的習慣。
但當下孫晉還未死,並且還處於最危險的瀕死狀態,這就讓李迎聖根本不敢生出其他任何的心思。
所以他不僅不能對沈戎下手,還要親手護送對方大步往前走,一步步逼近他在命途當中所處的位置。
「陳長庚和沈戎這一山二虎,不止不鬥,反而互添羽翼,還真是...」
李迎聖心神感慨,端起酒盅敬了沈戎一杯。
「所以你是為了拉攏保生派,所以才打算對張御劫下手?」
湯鍋沸騰,沈戎已經開始動筷涮肉,但李迎聖卻沒有半點食慾。
「張御劫可是神道三位,如今又生出了造反之心,道場內必定戒備森嚴,我都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保生派雖然有價值,但當真值得讓你冒這麼大的危險?」
「我要是怕死,我當初就不會進【山海疆場】,現在也不會上神道這麼邪性的命途,打這場動輒滅教的神戰了。」
沈戎淡然一笑:「況且就算不為了保生派,我也不會袖手旁觀。」
李迎聖眉頭緊鎖:「為什麼?」
「我欠吳陸一個人情。他雖然沒提過,但我沒忘過。」
「為了還一個人情就要玩命?!」
李迎聖死死盯著沈戎的眼睛,緩緩道:「我發現我越來越看不懂你了,總感覺你變了,但又感覺你沒變。」
「我懂李哥你的意思。」
沈戎放下手中的筷子,說道:「之前我在道上混,渾身上下值錢的就一條命,甚至在一些人眼裡,我這條命都不值什麼錢,所以我必須要好勇鬥狠,誰敢碰我,我就弄死誰,這樣才站得住腳。但現在我已經攢下了幾分家業,做事就不得不多考慮一些,甚至得用上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可這不代表我就變了。」沈戎咧嘴一笑:「因為我沈戎從頭到尾就不是什麼君子,只是一個幫親不幫理的小人罷了,所以手段好壞我無所謂,把事情辦成了,把人命保住了,那才是關鍵。」
李迎聖意味深長道:「我以前在正南道聽過一句話,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我覺得很有道理。」沈戎反問道:「李哥你覺得呢?
「以前不屑一顧,現在....」李迎聖抿了抿嘴:「覺得字字珠璣。」
沈戎聞言,笑道:「其實我也覺得李哥你變了。」
「哪裡變了?」
「自從你跳出毛夷那座破屋爛房之後,看得更高更遠了。」
「聽你這麼說,這可是好事一樁啊。來,我再敬你一杯。」
兩人相視一笑,舉杯共飲。
「兩位大人因何如此高興,不知道能不能讓小神參與一二?」
吳陸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一臉笑意朝著兩人拱手。
「剛才張百苦那蠢貨說自己說錯話得罪了沈爺您,我這才火急火燎地趕過來賠罪。張百苦這人常年待在道場之中,沒見過什麼世面,有什麼冒犯之處,還請沈爺多包涵。」
「跟他沒什麼關係,是我自己想到了一些傷心事而已。」
沈戎擺手示意無妨,隨即拿起自己的碗筷往裡挪了挪,給吳陸騰出一個位置。
「來,坐下聊。」
「多謝沈爺。」
吳陸從別桌拿了一副碗筷過來,也不多客套,直接上手開始涮肉。
李迎聖見他到來,知道接下來的事情沒有自己插嘴的餘地,也就放下其他心思,踏踏實實吃起了飯。
竹筷起落,三人沒用多少時間便把桌上的羊肉一掃而空。
沈戎顯然是還沒盡興,又招呼店小二再上一輪肉。
趁著這個空檔,吳陸開口說道:「沈爺,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現在保生派五城內都已經開始傳播張御劫重傷昏迷,三官祖師」趙慈意圖趁機奪權,吞併其他教派的消息。」
「天公派道場那邊我也安排好了,用的藉口是要向他當面匯報跟老黎人談判的具體細節,張御劫已經答應了下來,讓我儘快前往道場見面。」
「還有一件事...」
吳陸話音頓了頓,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說道:「是關於瓊祖娘娘」林眷海的,她也希望能夠跟我一起加入人教。」
沈戎端著一杯解膩的熱茶,問道:「可信嗎?」
「我可以為她擔保,絕對沒問題。」
吳陸說道:「她和我是多年好友,摩下的瓊祖派跟保生派平日間來往密切,這次閩教大亂,如果瓊祖派和保生派能用神話故事相互補充印證,教中信徒能夠更容易接受現實,更快地平復動盪的人心。」
「我跟林眷海已經談好了,等脫離閩教之後,我們兩派會合併成一座新的南閩派,由我來擔任主神,她為從神,一起為沈爺您效力。」
「你願意相信她就行。」
沈戎點了點頭,「不過我們打算偷襲天公派道場的事情,她知不知道?」
「沈爺您放心,這點輕重我還是明白的。」
「那就好。」
沈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問道:「對了,保生派現在總共有多少信徒?」
「如果只算道場的話,那五城加起來總共是四十五萬人。要是再加上黎土教區,那足有百萬之眾。」
吳陸似猜到了沈戎所想,問道:「您是擔心人教道場的承載能力?」
沈戎嗯」了一聲,面露擔憂:「瓊祖派的規模應該也跟你差不了太多,兩派加起來這麼多的信徒,人教道場可裝不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