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曾想,剛從醫院看了爸爸出來,準備吃點東西就看到了他。
她的聲音被風削得有些散,隔著一段距離,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姜煜聽見了。
他抬步走到她面前。
離得近了,林知才看清他的表情。
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也不是生氣時那種冷冰冰的樣子。
是跟上次在操場旁,坐在樹下時,一樣的情緒低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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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今日更甚。
「你怎麼在這兒?」她輕聲問,「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嗎?」
陳雨薇不是說他的那伙兄弟在給他慶生嗎?
姜煜嘴角動了一下。
「你知道啊。」
林知沒接話。
「他們給我辦了。」他說,聲音很輕,「太吵了,出來走走。」
林知看著他,「你吃了嗎?」
「沒。」
林知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
「我準備吃麵,要不要一起吃點?」
「嗯」
他伸手推開門,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
麵館不大,只有六張桌子,這個點已經沒什麼客人了。
牆上貼著紅底白字的菜單,塑料封皮邊緣捲起,被歲月熏成淡淡的煙黃色。
林知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在旁邊的空凳子上。
姜煜在她對面坐下來。
老闆娘從後廚探出頭:「帥哥美女要吃點什麼?」
「阿姨,來兩碗招牌面。」林知說。
老闆娘應了一聲。
「好嘞,稍等。」
後廚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
林知抽了兩張紙,把面前的桌面擦了擦,見姜煜沒動,又替他擦了擦。
姜煜看著她的動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做什麼事都這樣,認真、安靜,不急不躁。
連擦桌子都像是在做一道需要專注的題。
「你怎麼在這裡?」姜煜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點沙啞的試探,「你家在附近?」
林知把紙巾團成一團放在桌角:「不是,來這邊有事。」
姜煜的手指在桌沿上頓了一下。
「什麼事?」
「沒什麼。」林知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
又不告訴他。
姜煜睫毛顫動了幾下,沒再問了。
茶杯里的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面端上來了。
兩碗熱氣騰騰的紅燒牛肉麵,湯色紅亮,麵條上鋪著幾片切得厚薄均勻的牛肉,撒著翠綠的蔥花和香菜。
林知把其中一碗推到姜煜面前,又把筷子從紙套里抽出來,遞過去。
「嘗嘗。」她說,「這家店的面很好吃。」
姜煜接過筷子,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
麵條勁道,湯底濃郁,牛肉燉得軟爛入味。
「好吃嗎?」林知問。
姜煜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
林知低下頭,開始吃自己那碗。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偶爾停下來喝一口麵湯。
姜煜吃得也不快。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安安靜靜地吃麵。
頭頂那盞日光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後廚偶爾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
門外偶爾有行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姜煜把碗裡的面吃完了。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也喝了。
碗底空了。
他把碗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
胃裡暖融融的。
剛才那股堵在胸口、說不清道不明的悶,好像被這碗熱湯衝散了一些。
林知也吃完了。她拿起紙巾擦了擦嘴,抬頭看他。
「還要嗎?」
「夠了。」
林知點了點頭,站起來去前台結帳。
姜煜沒跟她搶,就坐在原位,看著她站在前台掏手機掃碼,然後拿著兩瓶水走回來。
她把其中一瓶放在他面前。
「喝點水。」
姜煜接過水瓶,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胃裡那點殘餘的燥意也澆滅了。
「走吧。」林知背上書包。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麵館。
夜風迎面撲來,比剛才又涼了幾分。
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往下落,在人行道上鋪了薄薄一層。
姜煜把外套的拉鏈拉到頂,偏頭看她。
她走在靠里的位置,書包背得端端正正,低著頭看腳下的路。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和他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
「我送你回去。」
林知腳步頓了一下。
「不用,我坐地鐵」
姜煜沒說話,只是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車門拉開,他側身讓開半步,看著她。
「上車。」
林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輛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
「我真的可以自己」
「林知。」他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在這條安靜的街上顯得格外清晰,「今天是我生日,你就不能乖乖聽我一次話,讓我開心開心?」
林知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就那麼看著她。
林知抿了抿唇,彎腰坐進了后座。
姜煜跟著坐進去,關上車門。
「去哪兒?」司機問。
「明耀高中。」林知報了地址。
司機師傅應了一聲,車子緩緩駛入車道。
「你要回學校?」姜煜扭頭看她。
車窗外的霓虹燈流光溢彩,映在林知安靜的側臉上。
「你家不是在B市嗎?」
林知的手指在書包帶子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嗯。」
「那為什麼不回家?」
國慶假期,宿舍樓雖然開放,但整棟樓都沒幾個人。
她一個女孩子,為什麼要一個人住學校?
林知垂下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家裡沒人。」她的聲音很輕,被車窗外灌進來的風一吹就散。
姜煜的眉頭皺起來。
沒人?什麼叫沒人?
「你爸媽呢?」
話音落下的一瞬,他察覺到她的手指在書包帶子上攥緊了。
她的側臉在明明滅滅的路燈光里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回答。
沉默像一層薄薄的玻璃,隔在他們之間。
姜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拿她沒轍。
她這副樣子,活脫脫像一隻被觸碰到傷口後縮回殼裡的蝸牛。
他把到嘴邊的一連串追問硬生生咽回去,靠進椅背里,下頜線繃著,沒有再開口。
但他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對她知之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