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大年三十還有個幾天的時間,林葉本以為自己能安安穩穩地在家裡宅到過年。
然而,哪怕省里當時是用專車低調地把他送回來的,但在漢龍市這種小地方,特等獎主衣錦還鄉的消息,根本就捂不住。
沒過兩天,消息還是傳了出去。
漢龍市的市領導,加上縣裡的一二把手,紛紛提著水果和慰問品,帶著電視台的攝像機主動上門來拜訪了。
面對這群熱情洋溢的父母官,林葉心裡雖然感到頗為無奈,但也只能耐著性子,端起笑臉在客廳里陪著他們寒暄合影。
不過好在,這些領導們也都極有分寸,等真正到了除夕放假的時候,就再也沒有人上門來打擾他們一家人的團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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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當天。
小小的兩居室里貼滿了春聯,廚房裡飄出年夜飯的香味。
林葉靠在沙發上,手裡的手機幾乎就沒停過震動,今年他收到的新年祝賀,比過去十九年加起來都要多多。
除了同學和親戚,京大數院的教授、沈鳴那個活寶室友、西南院的顧為民、702所的吳宏昌和賀長江,甚至連遠在海工大的馬靖寧,都給他發來了大段大段的拜年微信。
林葉挑著熟人依次回了消息,隨後專門找了個安靜的房間,撥通了導師陳景明的視頻電話。
「陳爺爺,新年好啊!給您拜年了!」看著屏幕里紅光滿面的老人,林葉笑著問候。
「好好好,新年好。」陳景明在視頻那頭笑合不攏嘴,「你在家這幾天好好休息,多吃點肉,大過年的,就把你腦子裡那些個理論什麼的全給我扔出去,別成天瞎琢磨了!」
林葉笑著連連點頭答應。
伴隨著窗外零星的爆竹聲和電視裡春晚的背景音,新年的鐘聲準時敲響。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極其純粹的走親訪友、吃吃喝喝。
在家人和親戚的簇擁下,時間過飛快。
轉眼間,正月十五的元宵節也過去了,吃完碗裡的湯圓,便正式宣告著這個極其熱鬧的新年,已經徹底畫上了句號。
年過完了,自然就到了該重新啟程去奮鬥的時候。
正月十六的早晨。
客廳里,林葉和林欣兩姐弟都已經收拾好了各自的行李箱,擺在門口等待出發。
「你這次真不跟我一起坐高鐵回上京了?」林欣穿好羽絨服,看著旁邊的林葉隨口問道,她今天也要回上京開始研一的第二個學期了,另外,說不定過個幾天就要去沈柳律所實習了。
對於她這個專業來說,越早實習越好,畢竟對於律師來說,資歷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但凡是能有點關係的研究生,那都是能儘早實習就實習。
「不了,我先去一趟鄂省。」林葉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鄂省?去那幹嘛?」林欣有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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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個實驗室幫點忙。」林葉笑了笑,隨口敷衍道,「至於具體去哪,就不太方便透露了。」
就在這時,林葉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一條陌生號碼打進來的電話響了。
林葉接起電話聽了兩句,便拎起了自己的背包:「行了,接我的人到了,我先下樓了,姐,你去上京路上注意安全,到時候有搞不定的事兒直接給我打電話。」
和父母揮手告別後,林葉推門下了樓。
根據馬靖寧之前和林葉說的,到時候他會安排林葉前往海工大的行程。
而林葉本以為馬靖寧也就是安排個當地的朋友開輛私家車或者商務車來接他去機場。
結果剛一出門,林葉就頓時感到了一陣意外。
只見家屬院外極其狹窄的街道上,赫然停著一輛極其霸氣的墨綠色軍用越野車,車頭上掛著的,是一副極其顯眼的白色軍牌。
「這位馬院士……到底安排了誰來接我啊,搞這麼大陣仗。」林葉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看到林葉走出來,越野車的駕駛座車門立刻打開,一名穿著筆挺軍裝的年輕士官快步走了下來。
軍人走到林葉面前,極其乾脆利落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隨後動作麻利地幫林葉拉開了越野車的後排車門,恭敬地說道:「林博士您好!我們奉上級命令,特來接您前往機場,現在請您上車!」
林葉點了點頭,坐進了這輛防彈級別的軍車裡,伴隨著低沉的引擎轟鳴,越野車迅速駛離了街道。
而此時,正站在樓上窗戶邊往下看的林欣,將這一幕完完全全地收入了眼底。
看著那輛掛著白色軍牌、由正規軍人開車的越野車絕塵而去,林欣瞪大了眼睛,這才徹底意識到了剛才林葉那句「不方便透露」是什麼意思。
這光是看著就不方便透露了。
「好傢夥……我這弟弟現在排場是真大啊,連出個門都有軍車直接上門接送了。」
林欣站在窗邊,有些好笑地感慨吐槽了一句。
隨後,她轉過身,一把拉起自己的行李箱,深吸了一口氣。
「行吧,弟弟都去造大國重器了,我也不能落後啊。」
怎麼說也要成為一個大律師才行吧?
……
載著林葉的軍用越野車,直接前往了漢龍市的軍民兩用機場。
不過到了機場之後,並沒有駛向漢龍市民航機場的航站樓,而是在出示了特殊通行證後,直接拐進了一旁戒備森嚴的軍用航空區域。
停機坪上,一架沒有任何民航標識的軍用專機早已經等候多時。
林葉拎著包登上了飛機,伴隨著引擎的轟鳴,專機在跑道上極速滑行、騰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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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沒有任何延誤,也無需排隊安檢,直接點對點直飛的軍用航線,速度快令人髮指,僅僅過了不到兩個小時,飛機便穩穩地降落在了鄂省江城市的一處軍用機場內。
緊接著,又是一輛掛著白牌的軍車無縫銜接,拉著林葉一路綠燈,直奔海軍工程大學。
這種待遇,林葉也總算是徹底明白了當初馬靖寧當初說派人來接自己是怎麼個接法了。
……
當軍車穩穩地停在海軍工程大學那極其氣派的校門口時,馬靖寧院士早已經帶著幾個人翹首以盼了。
看到林葉從車上下來,馬靖寧立刻滿臉激動地迎了上去,一把緊緊握住了林葉的手。
「林葉!你可算來了,我這幾天可是扒著日曆,天天盼著這元宵節趕緊過完啊!」
馬靖寧大笑著寒暄了一句,隨後便側過身,指著身旁一位穿著筆挺海軍常服、面容堅毅幹練的中年男人,向林葉介紹道:「林葉,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意門生,也是咱們這套電磁彈射工程實現團隊的執行負責人,魯衛東,也是咱們海工大的教授。」
馬靖寧毫不吝嗇對弟子的誇獎:「老實說,咱們的電磁彈射能從圖紙變成現在這個差一步就能上艦的樣機,衛東在裡面流的汗、出的力,絕對不比我這個總師少。」
魯衛東聞言,立刻上前一步,極其鄭重地向林葉伸出了雙手。
「林博士您好,久仰大名!」魯衛東的態度放極低,眼神中滿是敬佩,「年前您在702所,半個小時手搓代碼,幫無軸泵推團隊解決極限嘯叫,還幫忙優化提升了更高性能的事跡,我們團隊可是傳沸沸揚揚。您能犧牲休息時間來幫我們,我代表整個電磁彈射團隊,向您表示最由衷的感謝!」
雖然無軸泵推和電磁彈射是兩個獨立的項目組,但畢竟都是在馬靖寧的統領之下,魯衛東他們自然也聽說了林葉當初的事跡,所以今天見到真人,心裡只有純粹的敬仰。
「魯教授客氣了,大家都是為了國家的項目盡一份力。」
林葉微笑著和魯衛東握了握手,隨後並沒有在校門口繼續浪費時間,直接極其乾脆地切入了正題:「馬院士,時間緊迫,咱們也別在這兒吹冷風了,直接帶我去實驗室看現場吧。」
聽到林葉這句話,馬靖寧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好!老吳之前跟我說你幹活是『扔下包就進機房』的性子,我今天算是領教了。」馬靖寧一揮手,「走,那就帶咱們的林神去實驗室吧!」
一行人快步走進了校園的核心涉密區。
在魯衛東的沿途介紹下,林葉正式踏入了這座承載著華國海軍走向深藍的絕對核心——【艦船綜合電力技術國防科技重點實驗室】。
經過極其嚴格的安檢,眾人乘坐專用電梯深入地下。
隨著厚重的金屬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一個極其龐大、充滿著重工業科幻感的巨型地下測試空間,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林葉的面前。
在這個足以容納兩架波音客機並排停放的巨大空間中央,赫然橫亘著一條長達百米、筆直延伸的重型金屬軌道!
軌道的兩側,密密麻麻地纏繞著大腿粗的強壓電纜,周圍則是一排排猶如貨櫃般大小的超級電容儲能櫃。
冰冷的金屬質感與空氣中隱隱殘留的臭氧焦糊味,無一不在訴說著這台可怕設備在啟動瞬間,將爆發出何等的可怕能量。
這就是華國下一代航母電磁彈射器的1:1等比例陸地測試軌道!
在過去,關於航母電磁彈射技術向來有個說法就是:常規動力無法支撐電磁彈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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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電磁彈射的耗電問題。
用電磁彈射來發射一架 30噸級艦載機,就相當於要在2秒內釋放約 60–120兆焦能量,瞬時功率達60兆瓦以上,這相當於瞬間點亮數十萬個家庭,幾乎等同於一個縣級城市的瞬時峰值功率!
所以馬靖寧他們過去主要攻克的問題就是,要如何使他們的常規動力航母在電力方面能夠達到這個要求,從而打破「常規動力無法支撐電磁彈射」這個說法。
最終馬靖寧帶領團隊解決了這個電力問題,但是到真正上艦的時候,也還是不不面對電弧燒蝕這個反倒是和能源完全沒有關係的問題。
因為一個是能源、電網、儲能的問題,而另一個則是電磁發射裝置本身結構、材料、壽命的問題。
「林葉,你來看看這個。」
馬靖寧沒有帶林葉去參觀那些看著就高大上的控制台,而是直接領著他走到了百米軌道的中段,指著其中一根極其粗壯的紫銅導軌。
林葉湊近一看,眼神頓時微微一凝。
只見原本應該光滑如鏡,經過極其精密工具機打磨的紫銅軌道表面,此刻卻表現的坑坑窪窪,很是難看,長達十幾米的區間內,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焦黑溝壑和融化的金屬坑洞,還有更多的燒蝕疤痕。
「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心病。」
馬靖寧看著這些燒蝕的痕跡,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無奈與痛心:「這還僅僅只是連續進行了五十次高頻重載彈射後留下的傷疤,要是再多彈射幾次,這軌道完全就用不了了。」
「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咱們的航母在戰場上彈射不了幾十架飛機,軌道就徹底報廢!」
聽完馬靖寧的實地介紹,林葉直起身,臉色平靜地說道:「帶我去主控室,我要看這五十次彈射的原始放電數據,還有等離子電弧在軌道上的【磁通量密度分布圖】。」
「快!把數據全給林博士調出來!」魯衛東立刻對主控室的操作員下達了命令。
這些數據都完全可以說是最高保密級別的,但是現在卻是完全對林葉開放。
幾分鐘後,林葉坐在了主控台前。
巨大的屏幕上,開始滾動起海量的傳感器數據,旁邊的高速攝像機畫面里,同樣正以極慢的倍速,回放著彈射瞬間那團刺眼而狂暴的藍色等離子電弧。
魯衛東站在一旁,指著屏幕上的參數,極其專業地給林葉講解著每次燒蝕發生時的電流峰值和磁場異動。
然而,林葉卻漸漸陷入了沉默。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但在他的【方程-物理視界】中,那些直觀的電弧畫面和焦黑的軌道坑洞已經統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代表等離子流體的納維-斯托克斯方程,與代表極端磁場的麥克斯韋方程組,在這條百米長的一維直線空間裡,發生的耦合碰撞!
林葉的腦海中,那團等離子電弧被分解成了無數根糾纏在一起的磁感線。
在極端洛倫茲力的作用下,這些磁感線發生扭曲、打結,形成了一個個看不見的【三維拓撲磁結】,而當能量達到極限,這些磁結瞬間斷裂,磁重聯現象爆發——那股釋放出來的極其高能的熱量,正是現實中燒穿紫銅軌道的真兇!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磁結在開放線性空間裡的斷裂軌跡!」
林葉的呼吸逐漸變有些急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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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他腦海中的【MH三維非線性解耦難題】一直都是抽象的純粹數學公式,即使有了西南物理研究院那邊核聚變數據支撐,但依然無法幫助他找到那最關鍵的切入點。
但是現在,看著眼前這極其詳盡的燒蝕數據和磁場異變圖譜,那個困擾了他這麼久的難關,終於有了一個完美契合的物理具象錨點!
他不再是對著空氣瞎算了!
他可以清晰地通過這些燒蝕坑的分布,反向倒推出拓撲磁結是如何在這條直線軌道上形成和崩潰的!
只要理清了這個物理過程,他就能順藤摸瓜,找到那個極其完美的【單向背景偏置磁場】,從而突破MH大一統的壁壘!
看著屏幕上的那些在別人眼裡如同噩夢般的數據,林葉的嘴角,卻不受控制地越揚越高,最終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站在一旁的魯衛東,看著林葉盯著災難般的事故數據居然笑出了聲,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林博士……」魯衛東咽了一口唾沫,有些小心翼翼,又帶著極度期盼地試探道,「您……您笑這麼開心,莫非是……已經想到辦法了?」
聽到魯衛東的詢問,林葉這才從那種極其亢奮的學術頓悟中回過神來。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期待的眾人,笑著搖了搖頭:「魯主任,您誤會了,解決這種級別的非線性混沌,怎麼可能看一眼就有辦法。」
魯衛東一愣,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幾分:「那您剛才笑那麼……」
「我笑,是因為這些數據對我來說,簡直是無價之寶。」林葉伸手拍了拍面前的顯示器屏幕,語氣中透著一股強烈的自信與興奮,「有了這些真實的物理錨點,將能夠幫助我徹底攻克另外一個更加關鍵的基礎理論難題。」
林葉頓了頓,也許是因為心中過於高興,也讓他的話都變高調起來:「而在這個過程中,幫你們壓制住這團電弧,解決軌道的燒蝕問題……也許只會是我在完成那個理論時,一個順帶的問題罷了。」
此話一出,主控室里瞬間死寂。
魯衛東和周圍的一眾電磁彈射工程師們,全都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明覺厲。
順帶的問題?!
困擾了他們這麼久,甚至可能卡死下一代航母下水進度的世界級工程噩夢,在這位特等獎主的嘴裡,居然只是一項未知名理論的順帶問題?!
那他真正要解決的那個理論問題,到底是個什麼恐怖的玩意兒?!
然而,站在一旁的馬靖寧,在聽到這番話的瞬間,瞳孔卻驟然一縮。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閃電劃破了馬靖寧的大腦。
他猛地想起了年前在702所的休息室里,當自己第一次向林葉描述「電磁直線軌道」和「等離子電弧」時,林葉臉上那突然露出的極其相似的笑容!
「更加龐大、更加關鍵的理論……而且涉及到強磁場和導電流體……」
馬靖寧一瞬間就想到林葉正在解決的那個問題——【三維非線性MH解耦問題】!
馬靖寧全明白了!
難怪林葉當初笑那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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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條用來彈射飛機的直線軌道,恰好就是破解那個終極問題的鑰匙!
作為國內電磁領域的絕對泰斗,馬靖寧太清楚這其中的分量了。
電磁彈射上艦雖然對海軍極其重要,但如果林葉真的能借著這堆廢銅爛鐵的數據,把MH的大一統方程給推導出來……那可是直接關係到人類可控核聚變,甚至更多領域更多層面技術的神級理論啊!
在那種足以改變整個人類文明進程的理論面前,電磁彈射,確實只能算是個副產物!
想通了這一切,馬靖寧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了。
他大步走到林葉面前,雙手極其用力地抓住了林葉的肩膀,神色前所未有地鄭重與狂熱。
「林葉!不管你說的是解決我們的航母工程死結,還是去攻克你心裡的那個終極理論!」馬靖寧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擲地有聲,「從現在起,這座國家重點實驗室里的所有超級計算機、所有的數據、所有的人員,全部無條件配合你的調度!」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感受著這位老院士手中傳來的力量和毫無保留的信任,林葉收起了笑容,眼神變極其銳利且堅定。
「您放心,馬院士。」林葉重重地點了點頭,「我一定傾盡全力,絕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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