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陳景明的辦公室之後，外面的天色基本上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12月31日的上京，一到了下午五點的時候，太陽一般就開始落山了。
校園裡的小路兩旁，昏黃的路燈早早地亮了起來，在乾冷的寒風中拉長了林葉的影子。
摸了摸微微抗議的肚子，林葉尋思著該找個地方吃頓晚飯了。
本來在辦公室的時候，他還打算直接跟陳景明和周文淵兩位長輩一起去搓一頓好的，但奈何這兩位年底的行政破事太多，即使明天就是元旦節，他們等會兒也還是趕去參加院裡的年終總結大會。
林葉自然沒那個閒工夫去等他們開會，索性就先走一步了。
「去哪兒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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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葉在寒風中駐足想了想。
既然明天就是元旦假期了，也該稍微犒勞一下自己的胃了。
「那就去小漁村吧，好久沒吃那家的水煮牛肉了。」
打定主意後，林葉便裹緊了外套，大步走出了上京大學的校門。
那家叫小漁村的川菜館，距離學校並不算太遠，味道極其地道。
當初他剛來京大的時候，還是跟著周文淵手底下的那位博士生師兄張濤，第一次來這裡嘗的鮮。
後來大一那會兒，他也帶著自己本科宿舍的三個舍友來這裡搓過幾頓，算是一個充滿回憶的老地方了。
遺憾的是自己現在已經直博了，和王澤軒他們也都不在一個宿舍了。
至於沈鳴……
林葉只能又在心中默默地為他哀悼了幾秒。
這個時候要是打電話叫他出來吃飯，純粹是給人家的傷口上撒鹽。
當然，林葉也不在意是一個人吃還是幾個人一起吃，對於他來說，乾飯只是為了補充能量，一個人反而更清淨。
十幾分鐘後，林葉就來到了小漁村的門口。
然而，讓他感到意外的是，當他推開那扇掛著厚重防風門帘的玻璃門時，迎面剛好撞上了三個有說有笑，正準備往裡走的熟悉身影。
「臥槽？林哥？！你居然也來吃飯了？！」
走在最前面的王澤軒猛地停住腳步，瞪大了眼睛看著林葉，而跟在他身後的蘇昭宇和王博文兩人，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正是他還在數學英才班時的三名老舍友——王澤軒、蘇昭宇和王博文！
這大過節的前一天晚上，這三個大二的數學系單身狗，居然也湊在一起來這家店下館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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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趕緊快步走上前，興奮地把林葉圍在了中間，一陣熱烈的寒暄。
「我靠，剛才在路上的時候我就隨口一說，說明天就元旦放假了，今天跨年夜，說不定就能在這裡碰見你呢，沒想到還真特麼讓我這張開過光的嘴給說中了！」
王澤軒激動地拍了拍林葉的肩膀，笑合不攏嘴：「我就知道，這家店可是你當初第一次帶咱們來聚餐的根據地，指不定你就回來這裡吃飯！」
眾人聞言，都是一陣哈哈大笑，紛紛感慨這緣分確實妙。
「所以林哥，你這也是放假了過來打牙祭？」王博文好地問道。
「是啊。」林葉點了點頭，「接下來幾天剛好沒什麼要緊事，加上好久沒來這家店了，趁著明天元旦放假，就一個人跑過來對付一頓。你們呢？也是因為明天放假出來慶祝的？」
「放假是一方面，最主要的還是因為老王！」蘇昭宇笑著攬住王澤軒的肩膀，調侃道，「老王這小子投的一篇數學論文，昨天剛收到郵件，被一個三區的期刊給正式接收了，再加上明天就是元旦假期，這小子心裡美著呢，就非要拉著我們倆出來大出血，請客吃慶功宴！」
聽到這話，林葉眼中閃過一絲訝然，隨後由衷地衝著王澤軒比了個大拇指：「大二就能以一作的身份發一篇三區的，這在我們這批本科生里絕對是金字塔尖的水平了。恭喜啊，老王，不聲不響地憋了個大招。」
「嗨，林哥你就別寒磣我了，我這算什麼大招啊。」
王澤軒雖然嘴上謙虛，但眼角那股子意勁兒還是藏不住的。
他擺了擺手，認真地說道：「這其實多虧了大一那會兒，你每天晚上在宿舍給咱們開小灶，幫我把泛函分析的基礎打比鐵還硬。後來我也算是開了竅，又遇到了個好導師肯提攜我，這才勉強水了一篇三區出來，要是沒你當初的帶飛，我現在估計還在期末考試及格線邊緣掙扎呢。」
林葉聽了，忍不住笑著調侃了一句：「既然還記當初我幫過你，怎麼今天這慶功宴，連個信都不給我發一聲？是不是成了學者，就把我這個老室友給忘了？」
「哎喲喂！我的林哥誒，你這話可是冤枉死我了！」
王澤軒一聽，嚇連忙叫屈：「我哪敢把你給忘了啊！主要是前段時間我們可是都看到了那個新聞，知道你在西南物理研究院去搞核聚變這種重量級的研究去了，我們尋思著你這陣子估計會很忙，所以就打算等過幾天元旦假期你稍微閒下來了，再單獨找你吃頓大餐的！誰能想到咱們今天剛好在這兒碰上了啊！」
林葉被他這副誇張的表情給逗失笑出聲。
「行吧，算你小子有良心。」林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來是老天爺看我今天一個人吃飯太可憐，特意讓我趕上了你們這第一場慶功宴。」
幾人在門口寒暄了一陣，王澤軒便張羅著大家趕緊進去：「走走走，外頭風大，咱們別在門口站著當門神了，進去邊吃邊聊！」
一邊往裡面走的時候，蘇昭宇忍不住有些好地湊到林葉身邊，打趣道：「林哥，我剛才沒聽錯吧？你現在這種頂尖的學者，又是數學家又是物理學家的，嘴裡居然也會蹦出『老天爺』這種詞？我還以為你們這種級別的大腦，遇到巧合都只會說『這是小概率坍縮事件』呢。」
王澤軒和王博文聽了，也都紛紛轉過頭，一臉深以為然地看著林葉。
在他們眼裡，林葉的學識和境界，怎麼想都不像是會信奉老天爺的樣子。
林葉聞言，有些哭笑不。
「怎麼？學了點科學知識，就非把咱們華國人的老天爺給開除國籍了？」
「不過你們真想聽聽怎麼從科學的角度來解釋一下這件事情，那我還真能跟你們瞎掰一下。」
此時他們也找到了一個空位，三個人都是連連點頭，讓林葉給他們講一講，他們還真想聽聽林葉能夠怎麼瞎掰。
林葉一邊拉開椅子坐下，頓了頓，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而後便開始用一種隨性中又帶著點理科生特有幽默的語氣開始道：「其實從物理學和數學的角度來看，所謂的老天爺，不過就是這個宇宙最底層的宏觀決定論系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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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四個人，在這個幾千萬人口的上京市，在同一天、同一個小時，因為各自不同的初始動因，最終在這個小飯館裡相遇。這在混沌動力學裡，就是四條原本平行的世界線，因為極度複雜的非線性概率，最終在某一個時空坐標上發生了一次完美的交匯和坍縮。」
林葉倒了杯茶，笑著總結道：「既然人類目前的算力無法去計算這種龐大到極點的因果律，那我們把這種極其精妙的概率相交，用一個充滿人文色彩的詞彙——『老天爺的安排』來概括，這不是既省事又貼切嗎？」
聽完林葉這番稱上絲滑的解釋，尤其是他甚至還用上了混沌動力學和量子坍縮的概念。
王澤軒三人面面相覷，足足愣了兩秒鐘，隨後齊刷刷地豎起了大拇指。
「牛逼！」
「不愧是咱們林哥！連瞎掰都能掰扯的一套一套的。」
「怎麼能說是瞎掰呢？單純只是咱們的水平不到，聽不懂林哥的這種瞎掰好不好！」
「確實，有道理！」
在一陣快活的大笑聲中，幾人落座開始點菜。
水煮牛肉、毛血旺這幾份菜肯定是少不了，林葉每次來這吃飯都是衝著這兩道菜來的。
等點完了菜之後，林葉忽然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蘇昭宇，笑著調侃道：「老蘇，我記你大一剛來的時候可是一點辣都沾不了，當初還給你點一些不辣的菜，今天這頂住嗎？」
蘇昭宇一聽，立刻極其硬氣地拍了拍胸脯：「林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啊！跟著你們吃了一年多，這個胃早就練出來了！」
他一本正經地感嘆道：「我現在算是認清了一個客觀事實，如果單單因為怕辣，就永遠不吃那些稍微有點辣的菜，那我感覺這輩子就錯過一大堆的美食啊！」
「哪怕是為了這口吃的，我今天就算是辣死在這兒，也把這吃辣的技能給練出來！」
「更何況……」
蘇昭宇拍了拍剛才讓服務員端上來的冰可樂，「還有飲料在這裡，小問題，小問題。」
眾人再次被蘇昭宇的這種表現給逗哈哈大笑，王澤軒更是笑前仰後合，用力地拍著大腿。
就在這時，因為笑的動作幅度有些大，林葉剛才順手揣進外套口袋裡的那張厚重信封，不小心順著光滑的衣料滑落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哎，林哥，你東西掉了。」
坐在旁邊的王澤軒眼疾手快，彎下腰就幫林葉撿了起來。
然而，正當他準備把信封遞還給林葉的時候，他的視線不經意間掃過了信封表面。
當看清那極其精美的燙金國徽，以及下面那行大字時。
王澤軒嘴角的笑容瞬間僵住了，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眼睛一點一點地瞪大，瞳孔里滿是震悚到了極點的不可思議！
「這……這特麼……」
王澤軒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握著信封的手甚至都開始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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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怎麼了？中邪了？」
坐在對面的蘇昭宇和王博文察覺到了王澤軒的異樣，也好地湊了過來。
這一看不要緊。
這兩個大二的數學系高材生，臉上的表情瞬間就變和王澤軒一模一樣，嘴巴張足以塞下一個鵝蛋，極其震驚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特邀嘉賓入場券】！
時間：2020年1月10日。
地點：人民大會堂！
「臥槽……」
王澤軒極其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手哆嗦著把那份重如千鈞的信封遞還給林葉，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而完全劈叉了。
「林……林哥，這……這個難道是……」
旁邊的蘇昭宇更是激動地一拍桌子，壓低聲音驚呼道：「我靠！我在網上看過科普！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除了那些領導和一些重量級科學家之外，一般能夠收到這種邀請函的人……」
「百分之百都是和最終的獲獎名單有關係的人啊！」
三人感到無比震驚，不可思議地齊刷刷抬起頭，像看待神仙一樣看著林葉，迫切地想要求證這個足以嚇死人的猜測。
林葉從王澤軒手裡抽回信封，看著他們的表情也是有些哭笑不。
不過他倒是也清楚，這樣的獎項對於他來說可能是稀鬆平常，但是對於他們這樣的學生來說，確實是一件大事了。
畢竟，即使是從數學英才班走出來的人才，未來也不一定就能夠收到這樣的邀請函，拿下國家級的科學技術獎勵。
「嗯，差不多確實是這樣，大一的時候我不是跟著咱們學院的那位陳院士搞了個課題嘛，那個高超聲速項目結題了，報了國家自然科學獎，這次過去，應該是有機會拿個獎吧。」
「……」
包廂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王澤軒三人徹底失語了，仿佛連呼吸都停滯了。
拿個獎吧？
聽聽這輕描淡寫的語氣！那可是國家自然科學獎啊！是全國所有科學家拼了老命都想摸一下的至高榮譽！你一個十九歲的直博生，居然要去人民大會堂領這種級別的國獎了？！
但是仔細一想想，就林葉搞出來的那些成果，拿個獎而已，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於是乎，他們只能在心中默默接受了這個事實。
而王澤軒也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極其挫敗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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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我真特麼是個純小丑！」
王澤軒欲哭無淚地哀嚎起來：「我居然還在因為中了一篇三區而沾沾自喜，甚至還大言不慚地說要請你吃飯慶功……跟這玩意兒比起來，我那篇論文連擦屁股的草紙都不配啊！丟人！太丟人了！」
蘇昭宇和王博文也是極其同情地拍了拍王澤軒的肩膀，雖然他們此時也在忍著笑意，但同樣也實在是感同身受啊。
不過，三人畢竟都和林葉待久了，對於他各種各樣的打擊就習以為常了，於是在短暫的極度震驚和自我懷疑之後，三人很快就從那種受打擊的狀態中恢復了過來，取而代之的，是極其強烈的與有榮焉和自豪感！
畢竟，這特麼可是他們大一睡過上下鋪的親舍友啊！
「不行！」
王澤軒猛地一拍桌子，果斷地看著林葉說道：「林哥！今天這頓飯，必須由你來請客！」
他表現十分理直氣壯：「你要去領的可是國家級大獎！我要是今天還舔著臉說這是我的慶功宴，甚至這頓飯還要我這個三區小蝦米來掏錢請客的話，那我覺我自己就像個小丑，也侮辱了你的國家自然科學獎啊！」
林葉被他這副無賴的樣子搞哭笑不，十分乾脆地一口答應了下來：「行行行，沒問題，今天我買單，要是你們待會兒吃完覺不夠，儘管再多加幾道菜，隨便點。」
聽到林葉大包大攬，剛才還一臉挫敗的三個人，瞬間表演了一個極其熟練的川劇變臉。
「多謝林神賞飯！」
「林哥大氣！林哥就是咱們寢室永遠的慈父！」
「等會兒必須再加兩份麻辣小龍蝦！狠狠地宰林哥一頓！」
一番極其熟練的馬屁過後，包廂里的氣氛再次恢復了快活和放鬆的節奏。
幾人一邊喝著大麥茶，一邊繼續熱絡地聊了下去。
王澤軒他們好地追問著林葉前段時間在西南物理研究院搞核聚變的那些細節，當聽到林葉親口描繪那五千萬度等離子體在實機里燃燒的場景時，三個人聽是一愣一愣的，眼中滿是對這種頂級大工程的嚮往。
「林哥，等你下個月真在人民大會堂把獎牌領到了，可千萬記在咱們宿舍群里發張照片啊！也讓咱們這些凡人沾沾國家級大獎的仙氣！」王博文期待地說道。
「沒問題。」林葉笑著答應下來。
很快，服務員端著熱氣騰騰的水煮牛肉和毛血旺走進了包廂。
看著上面的紅油，他們頓時食指大動。
接下來的這頓慶功宴，吃也稱上是酣暢淋漓。
四個曾經朝夕相處的年輕人，暫時卸下了學術上的身份和光環，就像是最普通的大學生一樣，在大快朵頤中享受著這段難的輕鬆時光。
席間，蘇昭宇雖然被辣滿頭大汗，嘴巴都是通紅的，甚至不停地猛灌冰水，但依然一邊嘶哈嘶哈地吸著涼氣，一邊堅強地把沾滿紅油的牛肉往嘴裡塞，那副又菜又愛玩的樣子，惹林葉三人又是一陣毫不留情的爆笑。
窗外寒風凜冽，包廂內卻是熱氣蒸騰，歡聲笑語不斷。
這頓2019年的跨年晚飯，吃無比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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