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雖然昨天的首次實機點火大獲成功,但對於HL-2A這種大型托卡馬克裝置來說,開一次機絕對不可能只做一次實驗就草草結束。
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整個西南物理研究院還要趁著這個極其難的窗口期,進行上百次不同參數的放電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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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調整等離子體密度、測試不同輔助加熱功率下的流場極限,以及驗證新模型在極端狀態下的抗干擾閾值等等,工作量可謂是堆積如山。
畢竟準備一次開機的花費可不簡單,光是那些液氦冷卻液的花銷就是一筆巨大的開支,當然是要好好利用起來。
當然,這次開機也差不多就算是HL-2A的最後一次開機了,等到下一次開機,大概就是要等到HL-2M裝置了。
不過,儘管整個研究院的節奏依然緊張忙碌,但他們還是在百忙之中,專門為林葉舉辦了一場極其隆重的歡送儀式。
行政樓前的廣場上,除了顧為民和宋院長,幾乎所有沒在機房和車間值班的研究員、工程師們,全都自發地趕了過來。
如今,大家看著林葉的目光,早就沒了當初他剛落地時那種隱晦的牴觸和質疑,取而代之的,是極其純粹的敬仰與感激。
經歷了這一個多月的並肩作戰,見識了林葉那種近乎神明般的降維打擊後,這群當初還有些排斥的科研人員已經徹徹底底地把林葉當成了他們西南院的自己人。
幾個平時脾氣最軸的老資格工程師,甚至紅著眼眶,拉著林葉的手千恩萬謝,搞林葉都有些不太適應這種過度熱情的場面。
簡單的歡送儀式結束後,顧為民親自送林葉前往機場,依舊是胡斌負責開車。
到了機場的航站樓,兩人一直把林葉送到了安檢口。
胡斌搶著幫林葉把行李提下來,顧為民則是一再叮囑林葉路上注意安全,表示以後只要西南院還在,林葉隨時回來都是他們最尊貴的客人,有空常來他們這裡看看。
林葉笑著揮了揮手,轉身通過了安檢。
登機,起飛。
隨著飛機直衝雲霄,兩個多小時後,航班平穩地降落在了上京首都國際機場。
重新踏上上京的土地,剛一走出機場航站樓,一股夾雜著刺骨寒意的乾冷北風便迎面撲來。
「已經是冬天了啊……」
看著外面那股有些寂寥的景色,林葉不由在心中感慨一聲。
去蓉城的時候差不多還是十月底的深秋,而現在時間已經來到了十二月上旬的末尾。
上京早就完全冷了下來,前兩天甚至有一波寒潮襲來,剛下過一場小雪,路邊的綠化帶里還能看到些許未化的殘雪痕跡,和蓉城那種陰冷的濕潤截然不同。
感受著這股熟悉的乾冷空氣,林葉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心裡也是一陣恍惚與感慨。
這一個多月在西南物理研究院資料室里日夜顛倒的閉關死磕,中間還進入修煉空間修煉了55天,這種高強度的燒腦推演,讓他感覺簡直像是過了大半年一樣漫長。
他沒有在機場多做停留,直接坐上了陳景明提前派來接機的專車,平穩地返回了上京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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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校園,林葉輕車熟路地來到了上京國際數學研究中心,敲開了那間熟悉的小院辦公室的門。
陳景明正戴著老花鏡在辦公桌前看文獻,看到林葉推門進來,立刻笑呵呵地摘下眼鏡站了起來。
「葉兒回來了?快坐快坐,凍壞了吧,喝口熱茶暖暖身子。」陳景明拉著林葉在茶几前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大紅袍。
林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後便簡單地把這段時間在西南院幫顧為民他們修補模型,以及昨天下午HL-2A實機點火成功的經過,向這位干爺爺做了一個匯報。
「老顧那邊的事情解決了就好,也算是保住了國家那上億的大工程啊。」
看著林葉那有些不解的表情,陳景明便笑著說道:「那顧為民當初來上京求人幫忙,可是找了不少人,然後那些人都一致推薦他去找你,所以啊你當初答應幫忙之後,可是有不少人都知道呢。」
「現在你真的幫人家把那種問題都給解決了,你說你這名聲還不蹭蹭上漲啊?」
「說不定到時候就又有人過來找你幫忙了。」
聽到陳爺爺這麼說,林葉的臉上頓時抽搐了一下。
「那可別了……我現在只想好好研究一下自己的東西。」
陳景明哈哈一笑,「就算人家真的又求上你了,你到時候拒絕就行了。」
隨後,他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所以你自己的那個機密課題現在怎麼樣了?去蓉城那邊一趟,有沒有什麼進展?」
提到這個,林葉放下茶杯,如實說道:「這確實就要多虧了您幫我要來的那些數據了,那些真實的物理極限參數,確實幫我撥開了不少理論上的迷霧,算是搞出了一個還算比較大的突破。我現在已經在數學上,徹底把那個三維拓撲磁結的具體邊界給精準隔離起來了。」
「不過……」
林葉微微搖頭,解釋道:「那些實驗數據,也只能幫我走到這一步了。」
看著陳景明有些疑惑的眼神,林葉繼續說道:「物理數據說白了,只是宇宙底層法則在現實中投射出來的表象,它能極其清晰地告訴我那個死結在哪裡,也能幫我驗證我的隔離算子有沒有效,但它沒法直接告訴我,該用什麼樣的數學邏輯去把這個結給徹底解開。」
「歸根結底,MH的三維解耦從本質上來說仍然還是一個比較純粹的數學拓撲難題,想要真正跨過最後那道坎,實現大一統,大概還是從最底層的數學理論工具上入手了。」
聽完林葉的這番極其理智的自我剖析,陳景明不僅沒有感到失望,反而滿臉欣慰地笑了起來。
「你能有這種程度的突破,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陳景明拍了拍林葉的肩膀,寬慰道:「MH方程可是困擾了整個物理學界大半個世紀的死鎖,哪是看一個月數據就能輕輕鬆鬆徹底解開的?做學問切忌心浮氣躁,你現在已經走在全世界所有人的前面了,慢慢來,不著急。」
「不過我聽你剛才說的意思,要是沒有那些數據的話,你也就幫不上他們的忙了,這麼看來的話,哪怕當初我不幫你要,他們也還是把這些數據給你嘛。」
林葉笑了笑,「那倒是未必,要不是您幫我要了這個條件,我也不一定就能夠一到他們那裡就能夠看到這些數據,說不定解決這個問題的時間也再推遲一段日子了。」
陳景明哈哈笑了起來,看著眼前的這個干孫子,心中也是越來越滿意。
這段時間他也是聽到了周圍學術圈子裡面對林葉的討論,不過不像是以前主要討論的是林葉的能力和成果,現在圈子裡面除了討論他的能力之外,也開始討論起他令人敬佩的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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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啊,果然還是德才兼備最重要。
嗯,有他陳景明的風範。
……
就這樣,兩人又圍繞著學術界最近的動向閒聊了一會兒。
之後陳景明便擺了擺手,直接下了逐客令:「行了,剛下飛機也挺累的,這幾天你就什麼都別想了,趕緊回宿舍去好好睡兩覺,把精神養足了再說。」
「好嘞,那陳爺爺您先忙,我回去了。」
林葉也沒有客套,站起身告辭。
離開數學研究中心的小院後,他便拖著行李箱,走在校園的道路上,大步流星地徑直返回了博士生公寓。
「咔噠。」
鑰匙轉動,林葉推開宿舍的門。
然而,他前腳剛踏進客廳,連門都還沒來及關上,只聽見「砰」的一聲悶響,沈鳴房間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頂著雞窩頭、雙眼通紅的身影就像是見到了外星人一樣,直接從房間裡沖了出來!
「臥槽!林神你可算回來了!」
沈鳴一個滑步衝到林葉面前,雙手像鐵鉗一樣死死地扒住林葉的肩膀,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老大,直勾勾地盯著他。
這突如其來的陣仗把林葉嚇了一跳,手裡的行李箱都差點脫手。
「你這是發什麼神經?」林葉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像極了喪屍出籠的室友,「大白天的受什麼刺激了?」
沈鳴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足足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勉強壓下心頭那股想要尖叫的衝動。
「刺激?我特麼受的刺激大了去了!」
沈鳴死死地盯著林葉,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不可思議而都在發顫:「林神!你投給PL的那篇H邊界層層流化的論文……上面怎麼會有我的名字?!我特麼居然是那篇神作的二作?!」
他雙手瘋狂地搖晃著林葉的肩膀,整個人感覺都要著魔了:「這種足以寫進我祖墳族譜的逆天成績!我怎麼完全不知道還有這回事啊?!」
看著沈鳴這副仿佛三觀都崩塌了的震驚模樣,林葉卻顯極其淡定。
他伸手拍掉沈鳴扒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拖著行李箱往自己的房間走去,隨口說道:「什麼叫你不知道?我投稿的那天晚上,不是親口跟你說過了嗎?」
「跟我說過?」
沈鳴頓時怔住了,鬆開手,滿臉的茫然和不可思議:「怎麼可能?!你要是跟我說過我能在一篇PL封面神作上署二作,我特麼就是困快猝死了也能當場給你表演個後空翻啊!我怎麼完全不記還有這茬?」
林葉推開自己的房門,把行李箱放在牆角。
看著這個大半個月沒收拾,已經落了一層薄灰的房間,他一邊挽起袖子準備簡單打掃一下,一邊好笑地向沈鳴回憶起了一個多月前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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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仔細想想,我寫完論文準備投出去的那天晚上,差不多十一點多,你剛被你那個導師當牛馬壓榨完回來。」
林葉拿起抹布,一邊擦桌子一邊幽默地還原著當時的場景:「我出房間給你打招呼,看著你那副快要猝死的樣子,就順口跟你提了一句,說論文準備投了,署名那邊二作給你了。」
「結果你倒好,背對著我擺了擺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然後進屋不到三秒鐘,呼嚕聲就打震天響了。」
林葉轉過頭,看著依然一臉懵逼的沈鳴,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調侃:「我就算是想按著你的頭讓你高興一會兒,你也沒給我機會啊。」
聽完林葉這番極其詳細的場景還原,沈鳴愣在原地。
他呆呆地張著嘴,腦子裡瘋狂地回溯著那段時間被導師瘋狂壓榨的記憶碎片。
過了一會兒,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臉上瞬間浮現出了一種極其懊惱、甚至恨不抽自己兩巴掌的表情。
「臥槽……我想起來了!好像……好像還真有這麼一回事!」
沈鳴抓狂地揪著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欲哭無淚:「那天晚上我確實隱隱約約記你跟我說過什麼論文署名的事兒!但我那時候已經在實驗室里連續看了幾百組晶體衍射的圖表,腦子早就漿糊了!我一覺睡醒,完全把這茬給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啊!」
看著他這副捶胸頓足的樣子,林葉走到水池邊洗了洗抹布,笑著調侃了一句:「怎麼?覺自己乾的苦力活,換個PL的二作委屈你了?想要一作?」
「不不不!林神你誤會了!我哪敢有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啊!」
沈鳴嚇連連擺手,激動臉都紅了:「我只是覺這特麼太魔幻了!我一個搞電子工程和凝聚態苦力的牛馬,居然能以這種躺贏的方式,把名字印在當今世界物理學界最高殿堂的期刊上!」
「那可是PL啊!而且還特麼是登頂的封面文章!甚至還拿到了《Phy》的vpnt推薦!」
沈鳴越說越亢奮,聲音都快破音了:「最離譜的是,給這篇論文親自寫導讀評論的,居然是愛德華·威滕!那可是拿過菲爾茲獎和各種物理學獎的愛德華·威滕啊!我特麼這輩子做夢都沒敢想過,我的名字能和這種級別的神明出現在同一個版面上!」
對於一個搞物理工程的博士生來說,這種待遇簡直比中了一個億的彩票還要令人感到科幻一萬倍。
「嗯,威滕教授確實眼光不錯。」
林葉打開衣櫃,將行李箱裡的衣服拿出來掛好,偶爾極其淡定地隨口回應兩句。
沈鳴亦步亦趨地跟在林葉身後,像個極其亢奮的話癆一樣,繼續宣洩著自己這段時間的震驚。
「林神你是不知道,這篇論文剛見刊的那天,登上了咱們學校官網不說,我們整個物理院都瘋了!我們課題組的老闆,就是我那個導師王教授,他都好多年沒中過PL的正刊了,看到二作居然是我的名字,他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還有我那幫苦逼的同門師兄師姐,他們知道我不僅跟你一個宿舍,居然還能在你手底下混到這種級別的署名,一個個羨慕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天天求著我讓我幫忙要你的簽名!」
聽著沈鳴絮絮叨叨的吹捧,林葉忽然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有些好地看了他一眼。
「說到你那個導師……」林葉挑了挑眉,「他看到你一個干苦力的研究生,居然不聲不響地發了PL的二作,之後是什麼反應?沒給你放兩天假慶祝一下?」
一提到這個,沈鳴原本還亢奮的表情瞬間就垮了下來。
他滿臉無奈,甚至帶著幾分極其憋屈的憤憤不平:「放假?你想多了!我那個周扒皮導師,看到消息之後,非但沒有表揚我,反而直接把我叫到辦公室,笑眯眯地跟我說了一句:『小沈啊,既然你連PL的封面論文都能參與了,說明你的科研能力已經極其紮實了,那實驗室里這些普通的橫向打雜課題,你應該也能多挑點擔子了吧?』」
「然後!」沈鳴咬牙切齒地揮舞著拳頭,「他就又給我派了一大堆根本沒人願意乾的繁瑣數據清洗活兒!那段時間,我每天睜眼閉眼就是幹活,連上廁所都在算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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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幫同門都私底下說,王導這絕壁是嫉妒我了!他自己發不出PL,看我蹭上了你的神仙車,心裡不平衡,故意在這兒給我穿小鞋,壓榨我的剩餘價值呢!」
聽著沈鳴這極其悽慘,簡直堪稱學術界當代包身工的遭遇。
林葉拿著衣服的手頓了一下,徹底沉默了。
雖然在學術圈裡,導師壓榨研究生干橫向苦力活是常態。
但看人家發了頂刊,不僅不栽培,反而還變本加厲地去嫉妒和打壓,這種度量和做派,這導師確實是不干人事啊。
林葉在心裡暗暗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更加堅定了自己以後一定要把沈鳴從這個火坑裡挖出來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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