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海谷暗戰(二)

  同心鏡外。

  墨書靜靜地潛伏在一道海溝深處。

  它身上覆蓋著老藤主分身化作的擬態靈衣,氣息與海溝中的岩石融為一體。

  即便有修士從旁邊經過,也絕不會發現異常。

  它的肩膀上,老藤的主分身悄無聲息地延伸出無數纖細的根須。

  那些根須如同無形的蛛網,覆蓋了蠱神教據點周圍數里。

  每一絲靈力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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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次腳步聲。

  每一句對話。

  都被根須精準捕捉,透過魂橋傳回季倉識海。

  「厲昆今日召集了心腹部署。」

  老藤的意念傳來。

  簡潔,精準,沒有半句廢話。

  它的性格就是如此,不善言辭,但做事滴水不漏。

  「蠱神教長老聶毒,秘境第二層開啟後進入,金丹中期後段修為,現已與厲昆匯合。」

  「十二處引蠱陣,扇形分布。以泉眼為圓心,半徑三十里。」

  「韓松負責東側六處,蠱神教負責西側六處。」

  「厲昆坐鎮中央巨礁,主持大局。聶毒手持萬蠱母巢,負責具體操控。」

  「陣基材料是三階玄鐵砂,陣眼核心是二階蠱蟲內丹,由蠱神教提供。」

  季倉靜靜聽著。

  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完整的布防圖。

  每一處陣眼的位置,每一條靈力迴路的走向,每一個負責修士的修為和特長,都清晰無比。

  老藤的情報工作,堪稱完美。

  「他們什麼時候動手?」

  「等。」

  老藤回答。

  「等星辰殿撤離。」

  季倉微微點頭。

  這與他的判斷一致。

  厲昆老謀深算,絕不會在星辰殿的眼皮子底下動手。

  星辰殿是皇朝勢力。

  雖然不參與地方修士的爭奪,但如果有大規模廝殺發生在他們面前,他們也不會坐視不理。

  星辰殿的規矩是「觀測優先,中立為本」。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厲昆不敢賭。

  他要等星辰殿的人退到緩衝區。

  那時候,核心區域就是他說了算。

  「還有呢?」

  季倉追問。

  老藤的意念沉默了一瞬。

  然後傳來一段對話。

  ……

  「紫靈那丫頭,體內的血紋在泉眼靈氣刺激下會加速發作。」

  厲昆站在巨礁上,三角眼微眯,目光投向泉眼的方向。

  「蔣晏那邊……碧波宗的童子真人,別看現在還是金丹中期,

  他手上握著靈源結晶,突破金丹後期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厲昆嘴角微微上揚,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

  「但種子選手也有種子選手的麻煩。

  蔣晏的目標是核心區靈泉爆發的高階靈氣洗禮,再加上爭奪靈源碎片,根本沒精力顧及紫靈。

  等蔣晏忙著應對被血紋控制的紫靈時,聶長老早已將妖草收入囊中。」

  「屆時,齊溪那丫頭就算想反水,也沒了機會。」

  身旁,聶毒緩緩開口。

  他身材高瘦,面色蠟黃如同久病之人,十指指甲呈詭異的墨綠色。

  深陷的眼窩裡,一雙眼睛精光內斂,說話時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磨擦。

  「厲長老大方向定得好。」

  聶毒低頭看著掌心的萬蠱母巢,那團暗紅色的肉球在他手中微微蠕動,

  「母巢已溫養完畢,噬靈蠱隨時可以釋放。

  妖草本源之氣,定能助我蠱神教再進一步。」

  他腰間懸掛的數個蠱囊隨著海風輕輕搖晃,裡面傳來細微的沙沙聲。

  厲昆嘴角微微一揚,沒有接話。

  他負責策劃,聶毒負責執行。

  二人各取所需。

  韓松站在聶毒身後,白淨的臉上掛著虛偽笑容。

  「聶長老,東側六處引蠱陣已按您的吩咐調整完畢,陣圖可還滿意?」

  聶毒沒有回頭,深陷的眼睛盯著遠處海谷的方向。

  「節點第三處的玄鐵砂少了半成。」他聲音沙啞,「已讓蠱神教弟子補上。陣圖無誤。」

  韓松的笑容僵了一瞬。

  隨即恢復如常。

  「聶長老慧眼如炬,韓某佩服。」

  厲昆淡淡地瞥了韓松一眼。

  「你體內的寄生種子,是聶長老親手所種。解藥在他手中。」

  他語氣不緊不慢,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只要你聽話。」

  韓松的臉色微微一白。

  他下意識摸向丹田的位置,那裡的皮膚下,一顆墨綠色的種子正在緩緩蠕動。

  「韓某明白。」

  他低下頭,聲音恭敬得近乎卑微。

  「韓某定當全力配合聶長老和厲長老,不負兩位所託。」

  ……

  季倉睜開眼。

  眸中寒光一閃。

  厲昆果然在打紫靈的主意。

  血紋,表面上是血煞魔功的漏洞。

  實則是玄陰神教控制聖女的手段。

  以修士的心血為引,種下玄陰印記。

  一旦發作,修士將淪為失去神智的殺戮傀儡。

  紫靈一直用冰心劍意強行壓制。

  但泉眼附近的靈氣濃度遠超尋常。

  雖然靈氣最終能「沖刷」掉血紋,但沖刷過程中,血紋極易失控。

  一旦血紋失控,紫靈將淪為玄陰神教的傀儡……

  而蔣晏正在閉關突破。

  他是碧波宗小師叔聶寒山紅顏知己的弟弟。

  侏儒之軀、相貌醜陋,卻在碧波宗內有特殊的地位。

  他是這次第二層開啟的種子選手之一。

  目標是進入核心區接受靈泉爆發的高階靈氣洗禮,同時爭奪靈源碎片——

  高階形態的靈源結晶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寶物!

  之前在海淵真人洞府,蔣晏得到了一枚靈源結晶,正是突破關鍵。

  如果他成功突破到金丹後期,將成為厲昆最大的阻礙。

  厲昆這是要一石二鳥。

  用紫靈拖住蔣晏——在核心區泉眼附近製造混亂!

  用蠱神教收服妖草。

  他自己坐收漁利。

  「好算計。」

  季倉冷笑。

  可惜。

  厲昆算漏了一點。

  他不知道幻靈草已經認季倉為主。

  更不知道,季倉能透過幻靈草,反向監控噬靈妖草的動向……

  釋心這個看似無害的行腳僧,才是海谷中最老六的存在!

  「幻靈草。」

  季倉透過魂橋傳音。

  「主人?」

  幻靈草的聲音依舊怯生生的,但比之前鎮定了一些。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季倉的意念平穩而清晰。

  「向妖草傳遞資訊。」

  「啊?」

  幻靈草嚇得不輕。

  葉片劇烈顫抖,差點把靈光池的水都攪渾了。

  「傳、傳遞什麼資訊?妖草會發現的,它很敏銳,任何異常的資訊都會引起它的警覺……」

  「誤導。」

  季倉的語氣不帶絲毫感情。

  冷靜得像一塊萬年寒冰。

  「告訴它,蠱神教的攻擊方向在西側。」

  「讓它把主要的防禦力量集中在西側。」

  幻靈草沉默了很久。

  「妖草……妖草會發現的。它很聰明,它活了數千年……它懂得分辨真假……」

  「正因為活了數千年,它才更自負。」

  季倉淡淡道。

  「數千年來,它透過你吞噬了近百名金丹修士。

  在它眼裡,所有人類都是獵物,都是蠢貨。」

  「它不會想到,你會背叛它。」

  「因為在它的認知中,你根本沒有背叛的能力。」

  幻靈草輕輕顫抖。

  葉片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

  那是恐懼,也是掙扎。

  「可我……我真的可以嗎?我只是三階靈植,它是三階巔峰,差一步就是四階……」

  「你可以的。」

  季倉的意念中多了一絲溫度。

  如同一縷春風,拂過幻靈草顫抖的葉片。

  「你不是它的誘餌了,是自由的存在。」

  「相信自己。」

  幻靈草停止了顫抖。

  片刻後,它的聲音傳來。

  比之前堅定了一些。

  「……好。我試試。」

  「我不會讓大師失望的。」

  季倉收回意念。

  白兕飄過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你準備了多少重手段?」

  它好奇地問。

  光暈一閃一閃。

  季倉想了想。

  「五重。」

  「第一重,困殺連環,困住厲昆和韓松。」

  「第二重,雷火連環,滅殺孢子傀儡。」

  「第三重,幻靈草誤導,讓妖草的防禦出現漏洞。」

  「第四重,老藤的根須網路,監控全域性,隨時變陣。」

  「第五重……」

  他頓了頓。

  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第五重,是蔣晏。」

  白兕的光暈閃了閃。

  「那個侏儒?他不是在閉關突破嗎?」

  「正因為他在突破,所以才是一重變數。」

  季倉淡淡道。

  「厲昆以為蔣晏突破需要很長時間。

  但他不知道,蔣晏突破時間會短得多。」

  白兕愣了半晌。

  然後發出一聲由衷的感嘆。

  「你這傢伙……心真髒。」

  「謝謝誇獎。」

  季倉站起身。

  菩提神樹的葉子在他頭頂輕輕搖曳,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咔咔作響。

  四天四夜的閉關,身體已然僵硬。

  但精神卻前所未有地清明。

  兩套陣符靈陣在手,五重手段在握。

  這一局,他贏面不小。

  但贏面不小不代表穩贏。

  修仙界的廝殺,從來都是瞬息萬變的。

  任何一絲疏忽,都可能導致萬劫不復。

  「該出去了。」

  他一步踏出同心鏡。

  海谷中,咸腥的海風撲面而來。

  帶著一絲涼意,也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

  玄傘在手中撐開。

  造化之力如同一層淡淡的光幕,將他的氣息完全遮掩。

  從外表看,他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僧人。

  手持玄傘,身穿灰色僧袍,腰間掛著一面古樸的銅鏡。

  誰也想不到,這個看似無害的行腳僧,體內藏著一個小世界。

  腰間,同心鏡輕輕晃動。

  白兕的聲音從鏡中傳來。

  「喂,你要去哪?」

  「布陣。」

  季倉的聲音簡短。

  他沿著海谷的岩壁緩緩前行。

  每一步都踏在隱蔽的靈氣節點上。

  腳步輕盈,落地無聲。

  老藤留在紫靈身上的根須,如同一根無形的線,指引著她的方位。

  根須的感應很清晰。

  紫靈在泉眼西南方向約十五里處。

  她正在調息。

  冰心劍意流轉,將周圍的溫度都降低了幾分。

  但她的氣息有些不穩。

  血紋的波動隱約可感。

  「紫靈。」

  季倉透過齊溪交給他的傳訊工具傳訊。

  紫靈猛然睜眼。

  瞳孔中寒光暴漲。

  冰心劍意瞬間釋放,周身三尺內凝結出細碎的冰晶。

  那些冰晶如同利刃,在水中無聲旋轉。

  片刻後,她收斂氣息。

  「大師,有何吩咐?」

  「我在泉眼附近等你。有要事相商。」

  季倉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紫靈沉默了。

  她握著劍柄的手微微收緊。

  指節發白。

  體內的血紋在靈氣的刺激下隱隱作痛。

  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血管中遊走。

  泉眼附近的水流輕輕涌動。

  紫靈深吸一口氣。

  冰心劍意流轉,將體內躁動的血紋強行壓下。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回了一個字。

  「好。」

  季倉收起傳訊。

  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第一步,邁出去了。

  紫靈如果能放下戒心,再次幫他,將對整個戰局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但始料未及的是,戰局變化遠比預想中更快。

  在他身後,海谷深處的靈光池中,幻靈草的葉片突然劇烈顫抖。

  一道蒼老、陰冷、充滿暴虐氣息的意念,從地底深處緩緩甦醒。

  如同一頭沉睡了千年的遠古凶獸,正在掀開眼皮。

  噬靈妖草,動了。

  它的根須在地下瘋狂蠕動。

  神識如同一張無形巨網,正在緩緩張開。

  它在尋找什麼。

  或者說。

  它在感受什麼。

  幻靈草傳來的資訊,讓它產生了警覺。

  但也僅僅是警覺而已。

  數千年的獵殺,讓它對自身有著絕對的自信。

  在它眼中,所有的人類都是獵物。

  都將成為它衝擊四階的養分……

  ……

  季倉停下腳步。

  他感受到了。

  透過幻靈草的魂橋,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正在甦醒的暴虐氣息。

  妖草醒了。

  比預料的更早。

  「白兕。」

  他低聲道。

  「計劃有變!」

  ……

  海谷中央。

  星辰殿的觀測法陣完成了第一階段的資料採集。

  金丹中期後段執事站在陣眼中央,面前懸浮著十二塊靈力監測玉板。

  玉板上,密密麻麻的資料流如同瀑布般滾動。

  那些資料是觀測法陣連續數日不間斷記錄的結果。

  一切正常得近乎無聊。

  「百年內突破四階的機率,不足一成。」

  執事淡淡開口。

  聲音中沒有絲毫感情波動。

  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在匯報資料。

  「按條例第十七條,觀測優先順序下調至三級。」

  他轉身,面向身後的八名星辰殿修士。

  那八人穿著統一的星辰袍。

  袍角繡著銀色的星紋。

  在靈光池的微光下閃爍著清冷的光芒。

  「收拾法器,人員撤至緩衝區。」

  「是。」

  八名修士齊聲應答。

  聲音洪亮,整齊劃一。

  沒有人提出異議。

  沒有人詢問原因。

  星辰殿的規矩就是如此。

  一切以資料為準。

  一切以條例為綱。

  個人意志在集體規範面前,不值一提。

  副手是一名三十來歲的青年。

  金丹初期修為。

  面容端正,眉宇間卻帶著幾分書生氣。

  他收起最後一塊監測玉板,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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