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連殺

  困陣書生從岩洞裡走出來。

  他每日這個時辰都會親自檢查外圍陣紋。

  這個習慣保持了十幾年,從未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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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昨夜剛吃了敗仗。

  哪怕影殺還受了傷。

  哪怕那個叫釋心的和尚還在附近。

  他還是出來了。

  因為他相信自己的陣法。

  三階中品困殺陣,他閉著眼都能布。

  昨夜那一戰雖然被破了陣,但他已重新計算過所有節點的靈力迴路,將薄弱處一一加固。

  岩洞外圍三層防禦陣紋。

  最外層是警示陣,任何靈力波動觸及陣紋邊緣都會觸發警報。

  中間層是困陣,以六面新煉製的陣旗為陣眼,將闖入者困在原地至少半柱香。

  最內層是殺陣,八道靈力絞索呈八卦方位排列,一旦啟用便是金丹中期修士也要脫層皮。

  三層陣法疊加,滴水不漏。

  困陣書生蹲在第一層陣紋邊緣,手中竹簡緩緩展開。

  竹簡上的陣紋圖案在靈力灌注下逐一亮起。

  他伸出左手,食指在竹簡上輕輕一點。

  一道極細微的靈線從竹簡上浮起,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入腳下淤泥。

  淤泥中亮起一圈淡黃色光紋。

  光紋向外擴散,與外圍警示陣的陣旗遙相呼應。

  他點了點頭,正要站起身去檢查第二層陣紋。

  地面忽然一震。

  不是地震。

  是某種力量從極近的距離猛然爆發。

  困陣書生瞳孔驟縮。

  他來不及站起身,雙手猛地一拍地面,身體借力向後急退。

  但已經晚了。

  一道赤金色火龍從他腳下淤泥中咆哮而出!

  困陣書生連忙低頭一看。

  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那個叫釋心的和尚,在他出洞之前,就已經潛入了岩洞外圍——從地下淤泥深處!

  老藤的根系早在半個時辰前便已蔓延到岩洞下方。

  藤蔓在淤泥中無聲穿行,避開了所有警示陣的靈線感應範圍。

  因為警示陣感應的是靈力波動,而老藤的根系在淤泥中移動時,靈力波動被厚實的珊瑚砂層完全遮蔽。

  這是老藤新進化出的能力。

  在隕星海淵的高品質靈氣滋養下,它已能做到將根系移動時的靈力波動降低到近乎為零。

  困陣書生的三層防禦陣紋,防的是來自地面的靈力攻擊。

  防不了來自地下的根系。

  火龍從腳下炸開。

  赤金色火焰瞬間吞沒了困陣書生下半身。

  高溫將他的護體靈光燒得劇烈震顫,道袍下擺化為灰燼。

  他悶哼一聲,雙手飛速掐訣,試圖啟用內層殺陣。

  殺陣的八道靈力絞索從淤泥中彈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張絞殺之網。

  困陣書生的左手小指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向上勾起。

  這是他陣紋修復秘法的關鍵手勢。

  這個手勢能讓靈力絞索的收縮速度加快至少三成。

  季倉一直盯著他的左手。

  墨書在那份戰鬥記錄中,用了整整三行標註來描述這個手勢。

  手指彎曲的角度。

  靈力在指尖凝聚的時間。

  手勢完成後陣紋變化的規律。

  季倉已反覆看了不下百遍。

  在困陣書生左手小指勾起的同一瞬間。

  季倉右手無名指微微屈伸。

  金劍符陣激發。

  金色劍光從指尖激射而出。

  精準貫穿困陣書生左手小指。

  劍光從小指指尖刺入,從掌背穿出。

  整根手指被齊根斬斷。

  斷指飛出去,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淤泥中。

  困陣書生的陣紋修復秘法被硬生生打斷。

  那八道靈力絞索在空中猛然一滯。

  收縮速度非但沒有加快,反而因陣紋反噬而慢了至少五成。

  困陣書生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右手捂住斷指傷口,左手殘掌鮮血如注。

  但他顧不上止血。

  咬牙從袖中取出一面新的陣旗,試圖重新啟用殺陣。

  陣旗剛插入淤泥。

  兩根手腕粗的青藤從地面鑽出。

  一根纏住陣旗用力一拽,將旗杆從淤泥中拔了出來。

  另一根纏住困陣書生的左腿,將他整個人拽得重心不穩。

  困陣書生身形歪斜,倉促間捏碎了一枚防禦玉符。

  玉符炸開,化作一面半透明光盾擋在身前。

  光盾剛成型,第二條火龍到了。

  赤金色火焰撞在光盾上,炸開一團灼目光團。

  光盾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道道裂紋。

  困陣書生被衝擊力震得連退數步,後背撞在一根巨珊瑚上。

  珊瑚枝被撞得四分五裂。

  他張嘴噴出一口鮮血。

  血霧在海水中擴散,與靈光微粒混雜在一處,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你——」

  他剛吐出一個字。

  第三條火龍已至。

  這一次,光盾沒能擋住。

  火龍撞碎光盾,余焰從困陣書生正面灌入。

  火焰將他胸口的道袍燒成飛灰,皮膚被灼燒得焦黑。

  他再次噴出一口鮮血。

  這一次血霧更濃,其中夾雜著幾塊內臟碎片。

  困陣書生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他伸手去摸腰間的儲物袋。

  儲物袋裡還有一套備用陣旗,是他在碎星暗市花了極高價錢收來的三階中品陣旗。

  只要啟用這套陣旗,他就能在周身布下一道臨時的防禦陣。

  屆時他可以借陣法的掩護,捏碎遁術玉符逃命。

  這是最後的機會。

  他的手指剛觸碰到儲物袋邊緣。

  兩根青藤從淤泥中無聲探出。

  一根纏住他的右手手腕。

  另一根纏住腰間的儲物袋。

  青藤同時發力,將他的手從儲物袋上拽開,將儲物袋從他腰間扯落。

  困陣書生眼睜睜看著儲物袋被青藤拖入淤泥深處,消失不見。

  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沒有儲物袋。

  沒有陣旗。

  沒有遁術玉符。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陣法。

  沒了陣法,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金丹初期修士。

  還不如蠍道人。

  不如影殺。

  不如任何一個擅長正面戰鬥的同階修士。

  他在滄溟群島暗面混了這麼多年,殺了這麼多人,靠的不是自己的拳頭。

  是靠陣法。

  靠將獵物引入絕殺之陣,讓他們在陣中被困死、被絞殺、被活活耗死。

  可現在。

  他成了獵物。

  困陣書生抬起頭。

  他看到那個和尚從珊瑚叢陰影中走出來。

  灰色僧袍在海水中輕輕飄動。

  右手戴著那副玄鐵鱗甲手套,五指微屈,指尖隱約有金色光芒流轉。

  面容依舊平淡。

  平淡到近乎冷漠。

  困陣書生張了張嘴。

  他想說些什麼。

  求饒?

  威脅?

  交易?

  他腦中閃過無數念頭,但最終只說出了兩個字。

  「為什麼——」

  金劍符陣激發。

  金色劍光貫穿困陣書生的丹田。

  金丹碎裂的聲音從劍光入體的那一刻便已響起。

  像瓷器碎裂,又像冰塊崩裂。

  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

  困陣書生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看了一眼腹部那個碗口大的窟窿。

  窟窿邊緣整齊光滑,沒有一絲血跡——金劍的溫度太高,在貫穿的瞬間便將傷口燒灼封死。

  他張了張嘴。

  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身體向前傾倒。

  臉朝下砸在淤泥中。

  抽搐了兩下。

  再無聲息。

  第一個龍家殺手。

  殞落。

  ……

  季倉走到困陣書生屍體旁。

  老藤的藤蔓已將那隻被扯落的儲物袋從淤泥中託了上來。

  接過儲物袋,神識探入。

  袋中物品分門別類,收整得井井有條。

  大量陣盤材料。

  三階中品陣旗六面,完好。

  三階下品陣旗十二面,完好。

  空靈石粉一小袋,分量很足,夠布設至少三套三階陣法。

  高純靈石粉末兩瓶,是煉製陣基的核心材料。

  還有數十塊不同屬性的靈晶,分別用於布設不同屬性的陣法。

  靈石約十五萬中品,堆在儲物袋角落,碼放得整整齊齊。

  除此之外,還有一枚蠱神教提供的追蹤法器。

  法器呈圓形,巴掌大小,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蠱蟲紋路。

  紋路中心嵌著一滴暗紅色血滴。

  血滴已乾涸,但殘留在法器中的靈力波動與釋心的氣息完全吻合。

  與之前齊溪所得情報一致。

  龍家勾結的,確實是蠱神教。

  儲物袋最深處,是一摞玉簡。

  季倉取出其中一枚神識探入。

  是一套完整的三階陣法傳承。

  從下品到極品,共收錄了數十套陣法的完整陣圖、布陣要訣和陣紋刻法。

  困陣書生的竹簡傳承反倒是最基礎的版本,真正核心的東西都在這些玉簡里。

  另一枚玉簡中記錄了他多年來布陣殺人的心得。

  如何選擇合適的伏擊地點。

  如何根據獵物的功法屬性布置克制陣法。

  如何利用地形和靈脈分布增強陣法的威力。

  如何在陣法被破時迅速重新布陣。

  還有一些他自行推演的陣法變式,尚未完全成型的半成品。

  這些心得,比那套陣法傳承本身更有價值。

  季倉來不及細看。

  他將儲物袋連同所有玉簡一併收入同心鏡,站起身來。

  老藤的藤蔓已將困陣書生的屍體拖入淤泥深處。

  地面上的血跡和打鬥痕跡被藤蔓分泌的汁液一一抹去。

  連斷裂的珊瑚枝都被拖入岩縫中掩埋。

  戰場清理得乾乾淨淨。

  季倉轉身朝蠍道人的落腳方向潛行而去!

  ……

  蠍道人在礁石群中。

  他坐在一塊半人高的礁石上,手中握著那枚追蹤玉簡。

  玉簡上有四道靈力波動。

  一道是他的。

  一道是影殺的。

  一道是困陣書生的。

  還有一道是釋心的。

  他每隔數息便低頭看一眼玉簡。

  釋心的那道波動一直在遠處。

  他很放心。

  困陣書生雖然昨夜吃了虧,但那是被偷襲。

  只要提前布好陣法,以困陣書生的陣道造詣,那個和尚絕不是對手。

  蠍道人將玉簡收回袖中。

  正要閉目調息。

  玉簡忽然一震。

  他低頭看了一眼。

  困陣書生的靈力波動,消失了?!

  蠍道人瞳孔驟縮。

  他活了上百年,在滄溟群島暗面殺了幾十個人。

  他太清楚靈力波動突然消失意味著什麼。

  困陣書生死了。

  那個溫文爾雅、總是捧著竹簡、笑起來像教書先生的困陣書生。

  死了。

  怎麼死的?

  是釋心殺的?

  還是另有其人?

  他來不及細想。

  因為他聽到了一道聲音。

  從礁石群外圍傳來。

  有人在靠近。

  腳步聲不緊不慢,踩在珊瑚砂上發出沙沙輕響。

  蠍道人猛地站起身。

  他從袖中取出兩隻新的毒囊,握在掌心。

  毒囊表面氣孔張開,深紫色毒霧開始在周身瀰漫。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灰色僧袍。

  雙手合十。

  面容普通。

  嘴角掛著一絲溫和笑容。

  釋心。

  蠍道人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困陣書生是你殺的?」

  「是。」

  季倉腳步不停。

  「你怎麼找到我的?」

  「你撒在礁石群周圍的毒粉,對大金的觸鬚無效。」

  蠍道人聽不懂「大金」是什麼。

  但他知道,眼前這個和尚能悄無聲息地穿過他的毒粉封鎖,找到他的藏身之處,還殺了困陣書生。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自己不是獵人。

  是獵物。

  蠍道人不再廢話。

  他將兩隻毒囊同時捏碎。

  墨綠色的毒液在空中混合,化作深紫色的蠍王毒霧。

  毒霧濃稠如液。

  所過之處,海水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幾塊礁石被毒霧觸及,表面立刻泛起一層死灰色,礁石邊緣開始片片剝落。

  連靈界珊瑚都開始腐蝕發黑。

  這是蠍道人壓箱底的殺招。

  以三階毒蠍王的毒囊為主料,輔以數十種劇毒靈草提煉而成。

  煉製一囊便要耗費至少十年光景,用掉便沒了。

  他在滄溟群島暗面混了這麼多年,只用過兩次蠍王毒霧。

  第一次是毒殺那個海島坊市的所有守衛。

  第二次是現在。

  因為再不拼命,就沒有命了。

  毒霧如同活物般朝季倉涌去。

  但季倉沒有後退。

  甚至沒有動。

  同心鏡中傳來定海蓮的聲音。

  「毒霧交給我。」

  語氣平淡。

  沒有絲毫波瀾。

  話音落下。

  一股無形力量從鏡中湧出。

  定海神通。

  三階後期巔峰的定海神通全力釋放。

  方圓數十丈內的靈氣驟然凝固。

  靈氣本身停止了流動。

  那團濃稠如液的蠍王毒霧在空中猛然停滯。

  毒霧內部還在翻湧,還在試圖向外擴張。

  但無論如何翻湧,都無法突破那道無形壁障。

  像一隻困在琥珀中的毒蠍,拼命掙扎卻動彈不得。

  毒霧被定海神通牢牢困住,在季倉面前數丈處凝聚成一團直徑數丈的深紫色球體。

  球體表面不斷有細密氣泡冒出,是毒霧在內部持續反應產生的高溫氣體。

  季倉右手抬起。

  食指激發冰封符陣。

  白色寒流從指尖湧出,撞向那團凝固的毒霧球體。

  寒流將球體連同內部的高溫氣體一併凍結。

  深紫色毒霧被凍在一塊巨大冰坨中。

  冰坨表面呈深紫色,隱隱能看到內部被封住的毒霧還在緩慢翻湧。

  像一塊巨型琥珀,封住了一頭劇毒之獸。

  季倉右手五指齊張。

  火龍符陣激發。

  這一次,火龍沒有直接撞向冰坨。

  而是化作一道環形火牆,從冰坨後方猛然推進。

  火牆推著冰坨,朝蠍道人所在方向緩緩碾去。

  速度不快。

  但極穩。

  蠍道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看到自己的蠍王毒霧被封在冰坨中,正被那面火牆朝自己推過來。

  一旦冰坨被火牆融化,毒霧便會釋放。

  屆時毒霧不分敵我,自己便是第一個中毒之人。

  他忙從懷中取出一枚解毒丹塞入口中。

  然後又塞了一枚!

  一枚!

  三枚解毒丹入喉即化。

  但他心裡清楚。

  蠍王毒霧的毒性太強,尋常解毒丹只能減緩毒性發作的速度,根本無法真正解毒。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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