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回歸書齋!

  一切塵埃落定!

  悟空不記得那場仗打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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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三天。

  也可能是三個呼吸。

  師父說「它出來了」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根繃緊的弓弦。

  但菩提只是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樹旁邊,抬起那隻枯骨般的右手,往虛空中輕輕彈了一下。

  就像彈掉袖子上沾的一粒灰。

  然後那股來自宇宙邊緣的恐怖氣息,就沒了。

  徹底沒了。

  乾淨得像從來沒出現過。

  悟空張著嘴愣了半天。

  菩提轉過身,看都沒看他一眼。

  「大驚小怪。」

  老頭的語氣跟趕走一隻蒼蠅沒區別。

  悟空想問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菩提已經背著手往道觀里走了。

  走到一半丟下一句話。

  「進來喝茶,別杵在外頭。」

  就這麼完了。

  那個讓菩提皺了好幾天眉頭的威脅,一彈指就灰飛煙滅。

  悟空在原地站了足足十息,才反應過來——

  師父就是師父。

  他操那麼多心幹嘛?

  瑤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

  兩人跟在後頭走進了道觀。

  穿過院子。

  繞過那口落滿松針的水缸。

  經過堆著一摞舊竹簡的迴廊。

  一直走到最裡面那間書齋門口。

  門半掩著。

  悟空伸手推開。

  吱呀——

  木門發出跟幾百年前一模一樣的聲響。

  菩提坐在那張老舊的書桌後面。

  就那麼坐著。

  跟悟空記憶里的每一個畫面重合在一起。

  桌角缺了一塊,是幾百年前悟空練棍的時候不小心磕的。

  桌面上有三道深淺不一的劃痕,是他小時候偷刻「到此一游」留下的。

  菩提穿著平時那件打了不知道多少個補丁的舊道袍。

  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領子上還有一小塊沒洗掉的茶漬。

  手裡拿著個小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就好像他沒有一彈指碾碎一個混沌級別的威脅。

  就好像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在午後等弟子回家喝茶的老頭。

  桌上的泥爐里燒著水。

  咕嚕嚕冒著熱氣。

  水汽升上來,把菩提那張枯瘦的老臉熏得模模糊糊。

  旁邊的茶葉罐開著,新葉的清香混著松木煙氣,一股腦兒鑽進悟空鼻子裡。

  菩提抬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蒲扇往桌上一擱。

  「還知道回來。」

  四個字。

  聲音不大也不小,語氣不咸不淡。

  跟訓一隻偷桃被抓的臭猴子沒兩樣。

  悟空的鼻頭酸了。

  酸得猝不及防。

  他打贏了原初之錯。

  他碾碎了天道鴻鈞。

  他把三界的規矩全砸了重立。

  他橫掃八方宇宙,把每一個擋路的東西全部踩在腳底下。

  可那些加在一起,都不如師父這一句「還知道回來」讓他舒坦。

  什麼齊天大聖。

  什麼宇宙之巔。

  在這間破書齋里,他永遠就是那個偷桃被逮、被扇子抽腦袋的臭猴子。

  這種感覺好得他想嚎。

  「嘿嘿,師父。」

  他齜牙笑了。

  聲音有點啞。

  瑤比他機靈。

  她三步兩步小跑到菩提身後,彎下腰就開始給老頭捶背。

  手法不輕不重。

  「師父您辛苦了,肩膀都僵了。」

  菩提哼了一聲,沒說讓她停。

  蒲扇又拿起來,慢慢搖著。

  嘴角那道紋路往上彎了彎,不細看壓根看不出來。

  悟空瞧著這一幕,心裡最後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徹底鬆了。

  他拖過旁邊那把缺了一條腿、墊著半塊磚頭的舊木椅子。

  一屁股坐下。

  兩條腿往桌上一架。

  隨手從桌角的果盤裡撈了個桃子。

  咔嚓一口咬下去。

  汁水順著下巴淌。

  他叼著桃子含含糊糊地說:「師父這桃子不錯啊,比花果山的甜。」

  身體往椅背上一靠。

  整個人癱在那兒。

  跟一攤爛泥似的。

  不像個橫掃三界的大佬。

  像個放假回家的二流子。

  啪。

  蒲扇抽在他架著的小腿上。

  不疼。

  但聲音脆得很。

  「把腳放下去。」

  菩提的聲音平平的。

  「桌子上是放你那雙臭腳的地方?」

  悟空嘿嘿一笑。

  兩條腿收回來,雙腳老老實實落在地面上。

  坐得筆直。

  「得嘞得嘞。」

  桃子還叼在嘴裡,歪著腦袋朝菩提咧了咧嘴。

  那模樣跟幾百年前被師父訓了之後死皮賴臉的樣子一模一樣。

  菩提瞪了他一眼。

  蒲扇又開始慢悠悠地搖。

  泥爐上的水燒開了。

  咕嚕嚕的聲響在安靜的書齋里迴蕩。

  瑤乖巧地鬆開手,繞到桌前,拎起銅壺往茶杯里注水。

  熱氣升騰。

  茶葉在杯中舒展翻滾。

  三個杯子。

  一杯遞給菩提。

  一杯遞給悟空。

  一杯她自己捧著。

  沒人說話。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這間破舊的書齋里。

  窗外有風吹過松林。

  沙沙聲從遠處傳過來。

  陽光從半開的窗欞里斜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灰塵在光柱里轉。

  悟空啃完桃子,把核隨手往窗外一丟。

  然後端起茶杯吹了吹。

  熱的。

  是熱的。

  這一次不用他自己去焐了。

  他喝了一口。

  苦。

  跟記憶里一樣苦。

  但是從喉嚨滑下去之後,有回甘。

  悟空看著對面的師父。

  老頭正閉著眼,蒲扇一下一下地搖。

  瑤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雙手捧著茶杯暖手,臉上帶著笑。

  沒有天道壓頂。

  沒有仇敵追殺。

  沒有三界要救。

  沒有使徒要滅。

  什麼都沒有了。

  就剩下這間漏風的破書齋。

  一壺熱茶。

  三個人。

  悟空把茶杯擱在桌上,後背靠著椅子。

  他望著屋頂那根快要被蟲蛀斷的橫樑。

  嘴角是彎的。

  外面的仗打完了。

  三界的帳清了。

  欺負過他的,全趴下了。

  該死的死了,該廢的廢了,該變凡人種地的正在地里刨食。

  花果山的猴崽子們自己當家做主了。

  凡間的人也不用給誰下跪磕頭了。

  這輩子他孫悟空欠的、被欠的、被算計的、被冤枉的——

  全部結清。

  一筆不剩。

  從今天開始。

  他只是這間書齋里一個喝著茶、被師父用扇子抽的臭猴子。

  就夠了。

  「師父。」

  悟空忽然開口。

  菩提沒睜眼,嗯了一聲。

  「茶不錯。」

  「廢話少說。」

  悟空又嘿嘿笑了。

  蒲扇隔著桌子又朝他腦袋呼了一下。

  他沒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