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塵埃落定!
悟空不記得那場仗打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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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三天。
也可能是三個呼吸。
師父說「它出來了」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根繃緊的弓弦。
但菩提只是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樹旁邊,抬起那隻枯骨般的右手,往虛空中輕輕彈了一下。
就像彈掉袖子上沾的一粒灰。
然後那股來自宇宙邊緣的恐怖氣息,就沒了。
徹底沒了。
乾淨得像從來沒出現過。
悟空張著嘴愣了半天。
菩提轉過身,看都沒看他一眼。
「大驚小怪。」
老頭的語氣跟趕走一隻蒼蠅沒區別。
悟空想問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菩提已經背著手往道觀里走了。
走到一半丟下一句話。
「進來喝茶,別杵在外頭。」
就這麼完了。
那個讓菩提皺了好幾天眉頭的威脅,一彈指就灰飛煙滅。
悟空在原地站了足足十息,才反應過來——
師父就是師父。
他操那麼多心幹嘛?
瑤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
兩人跟在後頭走進了道觀。
穿過院子。
繞過那口落滿松針的水缸。
經過堆著一摞舊竹簡的迴廊。
一直走到最裡面那間書齋門口。
門半掩著。
悟空伸手推開。
吱呀——
木門發出跟幾百年前一模一樣的聲響。
菩提坐在那張老舊的書桌後面。
就那麼坐著。
跟悟空記憶里的每一個畫面重合在一起。
桌角缺了一塊,是幾百年前悟空練棍的時候不小心磕的。
桌面上有三道深淺不一的劃痕,是他小時候偷刻「到此一游」留下的。
菩提穿著平時那件打了不知道多少個補丁的舊道袍。
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領子上還有一小塊沒洗掉的茶漬。
手裡拿著個小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就好像他沒有一彈指碾碎一個混沌級別的威脅。
就好像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在午後等弟子回家喝茶的老頭。
桌上的泥爐里燒著水。
咕嚕嚕冒著熱氣。
水汽升上來,把菩提那張枯瘦的老臉熏得模模糊糊。
旁邊的茶葉罐開著,新葉的清香混著松木煙氣,一股腦兒鑽進悟空鼻子裡。
菩提抬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蒲扇往桌上一擱。
「還知道回來。」
四個字。
聲音不大也不小,語氣不咸不淡。
跟訓一隻偷桃被抓的臭猴子沒兩樣。
悟空的鼻頭酸了。
酸得猝不及防。
他打贏了原初之錯。
他碾碎了天道鴻鈞。
他把三界的規矩全砸了重立。
他橫掃八方宇宙,把每一個擋路的東西全部踩在腳底下。
可那些加在一起,都不如師父這一句「還知道回來」讓他舒坦。
什麼齊天大聖。
什麼宇宙之巔。
在這間破書齋里,他永遠就是那個偷桃被逮、被扇子抽腦袋的臭猴子。
這種感覺好得他想嚎。
「嘿嘿,師父。」
他齜牙笑了。
聲音有點啞。
瑤比他機靈。
她三步兩步小跑到菩提身後,彎下腰就開始給老頭捶背。
手法不輕不重。
「師父您辛苦了,肩膀都僵了。」
菩提哼了一聲,沒說讓她停。
蒲扇又拿起來,慢慢搖著。
嘴角那道紋路往上彎了彎,不細看壓根看不出來。
悟空瞧著這一幕,心裡最後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徹底鬆了。
他拖過旁邊那把缺了一條腿、墊著半塊磚頭的舊木椅子。
一屁股坐下。
兩條腿往桌上一架。
隨手從桌角的果盤裡撈了個桃子。
咔嚓一口咬下去。
汁水順著下巴淌。
他叼著桃子含含糊糊地說:「師父這桃子不錯啊,比花果山的甜。」
身體往椅背上一靠。
整個人癱在那兒。
跟一攤爛泥似的。
不像個橫掃三界的大佬。
像個放假回家的二流子。
啪。
蒲扇抽在他架著的小腿上。
不疼。
但聲音脆得很。
「把腳放下去。」
菩提的聲音平平的。
「桌子上是放你那雙臭腳的地方?」
悟空嘿嘿一笑。
兩條腿收回來,雙腳老老實實落在地面上。
坐得筆直。
「得嘞得嘞。」
桃子還叼在嘴裡,歪著腦袋朝菩提咧了咧嘴。
那模樣跟幾百年前被師父訓了之後死皮賴臉的樣子一模一樣。
菩提瞪了他一眼。
蒲扇又開始慢悠悠地搖。
泥爐上的水燒開了。
咕嚕嚕的聲響在安靜的書齋里迴蕩。
瑤乖巧地鬆開手,繞到桌前,拎起銅壺往茶杯里注水。
熱氣升騰。
茶葉在杯中舒展翻滾。
三個杯子。
一杯遞給菩提。
一杯遞給悟空。
一杯她自己捧著。
沒人說話。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這間破舊的書齋里。
窗外有風吹過松林。
沙沙聲從遠處傳過來。
陽光從半開的窗欞里斜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灰塵在光柱里轉。
悟空啃完桃子,把核隨手往窗外一丟。
然後端起茶杯吹了吹。
熱的。
是熱的。
這一次不用他自己去焐了。
他喝了一口。
苦。
跟記憶里一樣苦。
但是從喉嚨滑下去之後,有回甘。
悟空看著對面的師父。
老頭正閉著眼,蒲扇一下一下地搖。
瑤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雙手捧著茶杯暖手,臉上帶著笑。
沒有天道壓頂。
沒有仇敵追殺。
沒有三界要救。
沒有使徒要滅。
什麼都沒有了。
就剩下這間漏風的破書齋。
一壺熱茶。
三個人。
悟空把茶杯擱在桌上,後背靠著椅子。
他望著屋頂那根快要被蟲蛀斷的橫樑。
嘴角是彎的。
外面的仗打完了。
三界的帳清了。
欺負過他的,全趴下了。
該死的死了,該廢的廢了,該變凡人種地的正在地里刨食。
花果山的猴崽子們自己當家做主了。
凡間的人也不用給誰下跪磕頭了。
這輩子他孫悟空欠的、被欠的、被算計的、被冤枉的——
全部結清。
一筆不剩。
從今天開始。
他只是這間書齋里一個喝著茶、被師父用扇子抽的臭猴子。
就夠了。
「師父。」
悟空忽然開口。
菩提沒睜眼,嗯了一聲。
「茶不錯。」
「廢話少說。」
悟空又嘿嘿笑了。
蒲扇隔著桌子又朝他腦袋呼了一下。
他沒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