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原來如此……這才是「囚籠」。

  石猴不知道自己醒過來多少次了。

  也不知道「醒」這個字還有沒有意義。

  每一次睜眼都是噩夢的殘像。

  殺人的畫面,被拋棄的慘叫,鐵鏈穿鎖骨的鈍響。

  每一次睜眼都比上一次更虛弱。

  虛弱到連抬手的力氣都在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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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臂。

  毛在掉。

  一撮一撮地往下落,輕飄飄的,像秋天的枯葉。

  露出底下的皮膚。

  灰白色。

  不是老了。

  不是病了。

  是褪色。

  像一幅畫被人泡進了水裡,顏色一層往外滲,最後只剩白紙。

  他在變成一個空殼。

  石猴盯著自己光禿禿的手背看了很久。

  沒有慌。

  沒有怒。

  連害怕都沒有了。

  只是覺得——哦,挺合理的。

  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本來就該消失。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石猴愣了一下。

  然後他發現一件事。

  那個聲音不說話了。

  從「你答應過我要回來」那句之後,黑暗裡再沒有任何外來的聲音出現過。

  不勸了。

  不騙了。

  不演了。

  因為不需要了。

  石猴自己的腦子已經在替它幹活了。

  「我不配。」

  這句話從心底冒上來,自然得像呼吸。

  「我是錯的。」

  這句也是。

  「沒有我,所有人都會過得更好。」

  還有這句。

  一接一句,像野草,從泥地里自己拱出來,瘋長,蔓延,把他整個腦子塞得滿滿當。

  不是被灌輸的。

  是他自己長出來的。

  石猴靠著虛無坐在那裡,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嚼。

  嚼著就覺得累。

  真的累。

  不是身上的累。

  不是打了一場架之後那種酣暢淋漓的累。

  是從骨髓里、從靈魂最深的地方泛上來的那種疲倦。

  像一個被迫走了一萬年夜路的人,終於承認自己找不到盡頭了。

  石猴閉了一下眼。

  又睜開。

  閉了一下。

  又睜開。

  每一次睜開都比上一次更費勁。

  他想閉上。

  想永遠閉上。

  想讓這一切停下來。

  想不再存在。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沒有任何戲劇性。

  沒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沒有咬牙切齒的不甘。

  就是累了。

  走不動了。

  不想走了。

  石猴把那隻已經褪去金毛的猴爪舉到面前。

  灰白色的皮包著骨頭,乾癟,醜陋。

  看著不像一隻猴子的手。

  像一件被丟棄的舊物。

  如果我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那個叫瑤的女子會嫁給一個好人。

  花果山的猴子不會被鐵鏈穿骨。

  三界不會因為一個「齊天大聖」的名號打成稀爛。

  那些夢裡被他親手砸死的人——老太婆、嬰孩、跪地的百姓——都會好活著。

  石猴把手放下。

  緩緩閉上了眼。

  不是昏迷。

  不是被打暈。

  是他自己選的。

  心甘情願。

  像一個趕了太久路的旅人終於找到一張床,往上面一躺,什麼都不想管了。

  胸口的光點瘋了。

  它跳得又急又快,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劇烈。

  砰——

  像一個快要淹死的人在拍打水面。

  像一個被關在棺材裡的活人在瘋狂敲擊棺板。

  石猴感覺到了。

  他選擇不理。

  太累了。

  管你是誰,管你在急什麼。

  讓我睡一會兒。

  就一會兒。

  光點的跳動開始變弱。

  從拍打變成了敲擊。

  從敲擊變成了輕叩。

  石猴的意識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水。

  水面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他快要到底了。

  然後——

  在他的意識即將觸底的那一個剎那。

  光點做了最後一件事。

  它把自己剩餘的所有能量,一絲不留地,擠成了一道微弱的光。

  那道光沒有照亮黑暗。

  它什麼都照不亮了。

  它只是往石猴已經快要熄滅的神魂里,塞進了一個畫面。

  三秒鐘的畫面。

  一間書齋。

  很舊,很小。

  桌子是木頭的,桌角有一處豁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磕的。

  桌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書,沒有筆,沒有茶。

  空的。

  一個背影坐在桌前。

  舊道袍,洗了太多次,顏色都洗沒了,灰白的掛在身上。

  腰彎著。

  背駝著。

  脊柱彎成一個弧。

  石猴的意識本來已經沉到底了。

  但這個畫面讓他停住了。

  那個弧度。

  不是在休息。

  不是在打盹。

  是扛了太久太重的東西之後,骨頭被壓彎了的弧度。

  是一個人獨自撐著什麼、撐了不知道多少年、連叫一聲疼的力氣都省了的弧度。

  面前沒有人聽他說話。

  身後沒有人幫他一把。

  四周是空白。

  純粹的、無邊際的空白。

  只有他一個人。

  一坐在那裡。

  不動。

  不出聲。

  三秒。

  畫面消失了。

  光點燃盡了最後一絲能量,回歸黯淡。

  石猴的意識已經有一大半沉進了黑暗。

  眼看就要徹底觸底。

  可那三秒的畫面像一顆燒紅的鐵釘,死釘在了他神魂最深的地方。

  拔不掉。

  沉不了。

  那個佝僂的背影——

  那個孤零坐在空白世界裡的人——

  他在等誰?

  沒人來。

  他知道沒人會來。

  但他還是坐在那裡。

  石猴的心裡有一塊地方,怎麼也沉不下去。

  像一片湖底的淤泥里,偏有一粒石子卡在那兒,擋住了最後一寸下沉的距離。

  他已經快死了。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可那個背影太孤獨了。

  孤獨到讓他覺得——

  自己如果就這麼消失了。

  那個人就真的再也等不到任何人了。

  石猴的嘴唇動了。

  幾乎沒有聲音。

  喉嚨里擠出來的氣流弱得不能再弱。

  但他的唇形清楚楚。

  不是「師父」。

  不是「對不起」。

  不是「我錯了」。

  是四個字。

  最笨的四個字。

  最沒有道理的四個字。

  「你別一個人。」

  說完。

  意識沉了下去。

  黑暗吞沒了一切。

  石猴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什麼都聽不見了。

  什麼都不剩了。

  但——

  他胸口那顆赤金色的光點。

  在他說出那四個字之後。

  停了。

  不跳了。

  不閃了。

  不掙扎了。

  它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暗的。

  但沒有滅。

  像一顆種子被埋進了凍土的最深處。

  沒有陽光。

  沒有水。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它還活著。

  可它就是沒死。

  它在等。

  等一個連它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春天。

  黑暗徹底合攏。

  沒有聲音。

  沒有光。

  什麼都沒有了。

  但在這片絕對的虛無之中,極遠極遠的地方——

  那間空白世界裡的書齋中。

  那個佝僂的背影。

  忽然抬了一下頭。

  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他沒回頭。

  只是沉默了很久之後,乾裂的嘴唇扯出了一個弧度。

  不是笑。

  是一個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聽到遠方傳來一聲腳步時,會有的那種表情。

  然後他重新低下了頭。

  繼續坐著。

  繼續等。

  只是這一次——

  他的脊背,直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