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從根源上殺死「齊天大聖」

  灰白人形走後,黑暗恢復了死寂。

  石猴以為接下來又是漫長的等待。

  等那個聲音再來講道理,再來勸降,再來演苦情戲。

  他甚至做好了準備——管你說什麼,老子咬牙不搭腔就是了。

  但他錯了。

  對方不來了。

  不說話了。

  不講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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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了路子。

  石猴閉著眼,數著胸口光點的搏動,數到第七十二下的時候,意識忽然一沉。

  像被人從後腦勺按進了水裡。

  他睜開眼。

  不是黑暗了。

  是火。

  滿天滿地的火。

  一座城在燒。

  城門樓子塌了半邊,瓦礫砸在街道上,到處是橫倒的屍體和散架的攤鋪。

  石猴低頭看自己的手。

  粗壯,覆著金色茸毛。

  五指間攥著一根鐵棒。

  沉得壓手,上面還沾著黏糊糊的東西。

  紅色的。

  石猴的瞳孔猛然放大。

  他面前跪著一群人。

  老。

  女人。

  孩子。

  全在哭。

  一個老太婆抱著個布包裹,裡面隱約是個嬰孩,她跪在碎石上磕頭,額頭磕得皮開肉綻。

  「大聖饒命——」

  「大聖饒命啊——」

  石猴想鬆手。

  想把鐵棒扔了。

  想說「我不是來殺你們的」。

  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手臂高揚起。

  鐵棒落下。

  鈍響。

  碎裂聲。

  老太婆的腦袋沒了。

  布包裹滾出去三尺遠,裡面的嬰孩哇地哭了一聲,然後也沒了聲。

  石猴的腦子嗡地炸開。

  但他停不下來。

  身體像被線牽著的木偶,一棒接一棒往下砸。

  每砸一個,身後就響起一陣叫好。

  「好!好!好!齊天大聖果然爽快!」

  叫好的人穿著天庭的鎧甲,一個笑得前仰後合。

  石猴拼了命想掙脫,想嘶吼,但聲帶被鎖死了。

  他只能看著。

  看著自己的手把人一個一個砸成肉泥。

  夢碎了。

  石猴彈坐起來,渾身的毛全濕透了,貼在皮上,像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

  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去。

  他把兩隻手翻過來看了又看。

  乾淨的。

  瘦骨嶙峋的猴爪子,什麼都沒沾。

  是假的。

  是夢。

  他知道。

  可那種鐵棒入肉的「咯嘣」聲還在耳朵里轉。

  熱乎乎濺上臉的液體觸感還在皮膚上燒。

  那個老太婆碎裂前最後的表情還糊在眼底——不是恐懼。

  是失望。

  像在說:你果然是個畜生。

  石猴的胃一陣翻攪,他乾嘔了兩下,什麼都吐不出來。

  第二個夢來得比他喘勻氣還快。

  一個女子跪在他面前。

  長什麼樣看不清。

  但淚流滿面,裙子上沾滿了泥,雙手死拽著他的褲腿。

  「求你別走……你走了我就沒了……」

  石猴——不,夢裡的「他」,低頭看了那女子一眼。

  冷的。

  沒有半點留戀的。

  他一腳把女子的手踹開。

  踩上雲頭。

  走了。

  身後傳來一聲悽厲的尖叫,拉長了,然後戛然而止。

  風聲。

  墜崖的風聲。

  夢裡的「他」腳步沒頓過一下。

  連頭都沒回。

  第三個夢。

  一群猴子。

  有的瘦得肋骨根分明,有的毛都禿了露著爛瘡。

  鐵鏈穿著鎖骨,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樣被牽著。

  籠子外面站著天兵。

  為首那個歪戴著頭盔,嘴裡叼根草,漫不經心地用槍桿指著石猴。

  「就是因為這東西大鬧天宮。」

  「它的族人替它受過。」

  「天規如此。」

  猴群里一隻小猴子朝石猴伸出手,嘴唇翕動,喊了一聲什麼。

  石猴聽不見。

  他想衝過去,想掰開籠子。

  腳釘在地上了。

  紋絲不動。

  他只能看著猴子被一隻只拖進天門。

  天門關上。

  哐當一聲。

  然後是第四個夢。

  第五個。

  第六個。

  第七個。

  沒有間隙。

  沒有醒來的時刻。

  一個接一個砸下來,像走馬燈被人瘋了一樣搖。

  每一個夢裡,「他」都是那個施暴的、拋棄的、連累的人。

  有人因為「他」家破人亡。

  有人因為「他」含恨而終。

  有人因為「他」永世不得超生。

  這些夢有一種恐怖的「合理性」。

  不像憑空捏造的。

  像是從某段真實過往裡截出來的,只不過所有光亮被抽走了,只剩下最濃稠的黑暗。

  石猴開始混了。

  哪個是夢?

  哪個是他?

  也許……「齊天大聖」這四個字從來就不代表什麼英雄。

  也許那只是一個暴力的、自私的、到哪兒就毀哪兒的災星。

  而他現在——被剝去力量,被關進牢籠,被打回原形。

  才是這個故事正確的結局。

  夢終於停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石猴蜷在虛無里,抱著自己的腦袋,渾身抖得像篩子。

  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滲進來。

  不大。

  不急。

  像深夜裡隔牆傳來的念經聲。

  「齊天……與天齊平。」

  「你配嗎?」

  「天是什麼?天是讓萬物各安其位的道理。」

  「而你呢。」

  「你是脫軌。是崩壞。是讓所有齒輪碎裂的那根鐵釘。」

  「當初壓你五百年。」

  「不是懲罰。」

  「……是慈悲。」

  石猴的牙在打架。

  他想反駁。

  想罵回去。

  想吼一句「放屁」。

  可他的嘴張開又合上,發出的聲音比蚊子還細。

  「不是的……」

  「不是的……」

  他想找一件事。

  一件事就夠。

  一件能證明「我不是怪物」的事。

  可他腦子裡是空的。

  什麼都沒有。

  記憶被掏乾淨了。

  牢籠只讓他看到了殺戮,看到了拋棄,看到了連累。

  一件好事都沒給他留。

  他拿什麼去反駁?

  拿空氣嗎?

  石猴把額頭磕在虛無上,手指抓著自己的腦殼,指甲都摳進了頭皮里。

  血滲出來他也沒感覺到。

  胸口的赤金色光點在他低頭的時候跳了一下。

  比上一次弱了很多。

  又跳了一下。

  更弱了。

  光點的邊緣開始出現灰白色的紋路。

  一絲一絲地往裡爬。

  像霜花在清晨的窗玻璃上蔓延。

  那是「否定」的顏色。

  它在吃那顆光點。

  從外向里。

  一口一口。

  石猴感覺不到痛了。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只有越來越濃的困意。

  和一個在他意識深處反覆迴響的念頭——

  也許閉上眼。

  永遠別再醒來。

  才是對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光點又暗了一度。

  灰色紋路吞掉了它三分之一的面積。

  在石猴即將徹底閉上眼的瞬間——

  黑暗深處,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忽然響了。

  不是那個「牢籠」的聲音。

  也不是師父的聲音。

  是一個年輕的、沙啞的、帶著哭腔的女子的聲音。

  只有一句話。

  「你答應過我……要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