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賀洲,隱霧山:
這山真好山,頂上雲飄蕩,崖前樹影寒。野猿長嘯尋鮮果,麋鹿攀花上翠嵐。風灑灑,水潺潺,實則清幽之地,堪比福地洞天。
平日裡花豹妖王座下,一眾山貓野獸三兩為伴在此聚眾作樂,好不快活。今日山中嚴肅得令人害怕,只有妖氣瀰漫。
洞外,數十隻小妖站得零零散散,你一嘴、我一嘴,聲音壓得卻低。
「大王閉關突破已有三日,怎地還無動靜?」
「化形之劫,自古以來就是我們精怪的鬼門關。闖不過就是個死!」
「哎呦,那黃風怪可就給我們十日之期,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
「噓!別被軍師聽見,小心挨鞭子。」
小妖們縮了縮脖子,看向站在離洞口最近的一隻鐵背蒼狼精。他背靠石壁,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卻並未開口。
折岳連環洞內:
一隻足有一丈多長的艾葉花皮豹子精癱在地上。
人形已現,卻渾身仍披著豹子皮毛,一顆豹子腦袋。一看便知是化形失敗了。
「嘶~」
小妖們的聲音不大,聽在申公豹的耳中卻顯得異常嘈雜。
『何人敢在北海喧鬧?』
本想厲聲喝止,再甩上幾道分水神雷,劈碎了他們。
卻不成想只從喉嚨中擠出幾聲嗬…咔…之音。
『嗯?』
申公豹瞬間驚醒。
癱在地上的艾葉花皮豹子精狠狠睜開了一雙蜜金色的眸子,瞳孔凝成細豎縫。
冷森森、陰沉沉的掃視四周。
空曠的山洞,石桌石椅,一張虎皮鋪在身下。空氣里散發著妖氣、酒肉香、腥臊氣……
『這是哪?不是北海海眼?』
還未來得及深想,丹田裡的刺痛傳至周身。一顆米粒大小、駁雜不純的妖丹細紋遍布,正在碎裂。經脈七處寸斷,渾身氣血消散,一身妖力如潮水般向外傾瀉。
『這不是我的身體!』
只一個呼吸,申公豹便已初步明了自身處境。
這隻修行了百多年的豹子精強闖化形之劫,已然身死。而他不知是何緣故,竟附身其上,神魂占據了這幅肉身。
「嗬……嗬嗬嗬…」
申公豹一陣狂喜,甚至都抑制不住地笑出聲來。
無論是何人謀算,只要逃出那北海,就有一線生機。
姜子牙!闡教!
念頭剛起,申公豹便神魂震顫,硬生生被自己掐斷。
聖人不可思、不敢恨,有無量法,諸天萬般世界皆有靈應。
當務之急是先活下來。
神魂控制肉身,胳膊腿一陣亂動,勉勉強強折成盤坐模樣。
【金丹之為物,變化既其神】
鴻鈞道祖一脈,均走金丹之道。于丹田之內凝成金丹,鑄就仙根方有問道之基。
金丹若碎,則道途盡毀。
申公豹用尖牙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噴灑虛空。
左手掐玉虛法印,口中念念有詞。頭頂之上的精血為引,龍章鳳文緩緩凝結成一道道古篆,形似蝌蚪,首尾纏繞。
「道者,守其規,則萬物自化。」
玉清道炁自丹田而生,環繞金丹,隨後順著體內經脈流轉。
天地靈氣開始灌入百會穴,猶如久旱逢甘霖。
申公豹暗自點頭。
玉清一脈,最是正統。循規蹈矩之下,絕不會行差踏錯。
金丹散逸的一縷縷妖氣開始朝著玉清道炁轉化,玉光覆蓋其上,滋養周身已經破損的十二正經。
『可惜......』
申公豹心中暗嘆一聲。
這具肉身也是只豹子精,只不過花色和自己原身有所不同而已。
闡教一脈功法雖最是穩妥,卻要求資質極高。
像那廣成子、赤精子、雲中子等人,自是如魚得水。
而凡是披鱗戴爪之輩、乳化卵生之徒,想學那玉清聖人的大道......
嗬~
如老龜入泥潭,你就爬吧!爬到天荒地老亦難得寸進。
奈何……如今生死存亡之際,卻也容不得猶豫了。
正待申公豹欲以玉清心法築基之時。
識海深處,烏光大作!
那烏光之中,浮現一座宮殿。飛檐斗拱,仙氣繚繞。地涌金泉,天垂寶華,萬千龍鳳繞殿盤旋,周天星斗匍匐階下。
一道人端坐蓮台,面容模糊不清,唯有劍意沖霄而起。
「道者,截其機,一線通天。」
「凡天下之生靈,有靈慧者如先天之屬、有資質者如後天之人、也有披鱗戴爪、乳化卵生,眾生皆可聞道。」
「......」
不知時空,烏光驟然消散,碧游宮隱沒不出。
申公豹愣住了!
『這是,通天師叔?我雖與截教同門交好,可卻未曾聽聞通天師叔講道,這是什麼情況?』
還未來得及深思,烏光收縮之處,浮現一物。
一根漆黑色的長鞭靜靜懸浮,鞭長三十六寸五分,有二十一節,每一節有四道符印,共計八十四道符印。
鞭身古樸,符印暗淡,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氣息是做不得假的。
申公豹呼吸都停了一瞬。
「打,打,打神鞭???」
神魂蔓延而出,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打神鞭。
鞭體輕動,八十四道符印依次亮起。每亮起一道符印,便有一副畫面出現在申公豹的識海深處。
觀災望劫、移災引禍、劫運修身、劫印依附、推演劫數……
這些畫面均是一閃而過,但申公豹卻抓得分明。
這鞭,是打神鞭。
可也不是姜子牙手中的打神鞭了。劫氣自生,鞭體異變,成了如今這件神物——災劫執掌者!
申公豹的手輕輕顫抖,有了這件神物,自己便又多了三分本錢。
右手變幻,捏出碧游道訣,上清道籙浮現。
原本正在穩定轉化的妖丹瘋狂震顫。
申公豹渾然不覺,一道道青紫之電在指尖遊走。不消片刻,那金丹開始逆轉。
一縷縷上清道炁自金丹散逸而出。
原本因艾葉花皮豹子精強闖化形關失敗造成的經脈淤堵,被上清道炁化作的青紫電弧一一擊穿。
果然!
妖修問正道,還是要修碧游宮之法。
禮讚我通天聖人,有教無類!
「道者,虛其心、實其腹、精其志、強其骨。」
「道者,焚其妄、煅其真、破其塞、通其天。」
玉清、上清兩股道炁在丹田之中,一守一攻,一養一截。
金丹滴溜溜亂轉,破碎細紋消失不見。那上清、玉清道炁首尾相咬竟成陰陽魚之態。
「神形俱妙,與道合真!」
申公豹猛喝一聲,一道烈焰自丹田而出,奔奇經八脈而走,從肌膚至骨髓,將那一身妖骨、妖氣、妖血燒得個乾乾淨淨。
金丹大放光明。
自丹田而出,過膻中、聚泥丸。頂上一片剛剛好籠罩住申公豹的慶雲出現。
豹軀在金光籠罩之中收縮,皮毛消散、利爪盡褪、豹首也變化人形。
煙霞散盡!
一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金袍道人盤膝而坐,眉目清俊,嘴唇薄而上揚,帶著三分笑意卻讓人遍體生寒。蜜金色的眸子幽深如淵,偶有一縷金芒閃過。
申公豹輕輕抬起右手,一青一碧兩股道炁,若不細看分辨不出。
此時他周身上下的妖氣已然消散一空,唯有道炁。望之便是有道全真。
「闡截同源,果然可行。」
闡教之法中正平和,正適合打下根基,防備心魔。
截教之法劍走偏鋒,正適合突破境界,一往無前。
強行按住心下升起的幾分歡喜,申公豹沒忘記自己當前面臨的處境。
這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