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過去現在,與子同袍

  「哪來的逆黨?在這裡胡說八道!」

  姬晨野大怒,一通沒法向左伯淳等妖族發泄的怒氣,全都衝著姬孝經咆哮。身後隱隱冒出一條虛幻的黑龍之影,張開了血盆大口。

  「給我拿下!」

  現在姬晨野乃九州地靈,縱然只得其八,亦受到庇護。黑龍虛影一出,姬孝經只感覺一陣勁風撲面,頭昏腦脹,耳邊嗡嗡直響,好像有無數人在痛斥,怒罵他,天地間仿佛都生出了排斥之意。

  況且在場的也並不都是神武軍的人。一聽就君王有令,龍脈咆哮,登時便懾住了魂魄下意識地舉起長弓朝著姬孝經射去,箭雨鋪天蓋地,倒嚇了姬孝經一跳。

  他手忙腳亂拔起神武大旗,揮舞撥擋,一邊擋一邊怒罵:「狗日的,你們還來不來了,就推我一個人來送死是吧?再不來我真就跑了!」

  「來了來了,狄道友不是還在忙嗎?」蕭藏鋒的聲音也有些無奈。「你再撐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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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撐他個奶奶!」呼延絕大罵,這裡他一個人要頂住諸惡來,相性克制之下壓力最大。「早知道這麼廢物,就不拉他入伙了,我……」

  咔的一聲,傳音斷了,看樣子真是頂的很吃力。

  就連覺如都有些著急了。「雲景兄,你……」

  「都說了,現在叫我非景!被我師門的人認出來,我就死定了!」

  天京城的某個角落,狄雲景掐斷了傳音,看向面前的薛瑄雅和冷冽洵,面露訕笑:「兩位,你們……」

  「好啦好啦,這邊也準備好了。」

  薛瑄雅和狄雲景也打過照面,畢竟都是正道中人,抹不開情面,被狄雲景一通忽悠就拖下水了。一聽說有大事要干,薛瑄雅那顆蠢蠢欲動的心就按捺不住了。

  狄雲景還在洋洋得意,自己又扯著莫念的虎皮忽悠住了小姑娘,誰知道薛瑄雅心裡卻是另一套想法:

  要不要跟狄道友說,我私底下收到了莫大哥的紙鶴,讓我來幫他呢?算了,狄道友和莫大哥關係這麼好,應該不用我多嘴……

  「準備咯,狄道兄,我數一二三,一,二……三!」

  兩人一起合力,全力發動!

  頓時間,天京城的所有街面全都被撕裂,大地轟鳴,地縫開裂,原本整齊劃一的街道和樓房都開始震動,如同地龍翻身。

  凡人們開始慌張,吶喊,卻無濟於事,被地底冒出的枝條包裹,護在其中。天京一時間滿城綠意,鬱鬱蔥蔥。

  映月真人隨手解開自己樓下的樹木,自己腳下的高樓屹立不倒,搖了搖頭,對著對面的兩人歉然道:「小徒頑劣,讓二位見笑了。」

  「年輕氣盛,都是好事嘛。」

  水月庵的掌門,還有金光寺的真性大師都是啞然失笑。「不過胡鬧而已,不礙事。」

  整個天京都在震動地震,唯獨十幾棟高樓不為所動。圍觀的修士們都不約而同護住自己腳下的高樓,一副無力空出手的樣子,就連八大仙門都不例外。任由兩個築基期的小輩大施法術,將整個天京攪得天翻地覆。

  真性大師笑呵呵地捻了捻袖中的念珠,環顧四周,突然眉頭一皺,詢問附近的弟子:「你們真法師叔呢?」

  「剛剛那個魔犼一出的時候就離開了。」

  「你們就這麼讓他走了?方丈不是嚴令他最近禁足,反省他未能護衛弟子之過嗎?」

  「這……我們也攔不住他啊……」

  真性皺了皺眉,揮揮手讓弟子退下,走到欄杆邊,嘆息一聲。

  孩子鬧一鬧無可厚非,都當師父的人了,可不能也跟著干糊塗事啊。

  天京地動,無數草木土石聳立而起,將城中守軍隔開。被徐揚威暱稱阿旭,本名李旭途的神武軍將領隨手抽出長刀,用刀柄震碎土木鑄造的牆壁,映入眼中的卻是一面又一面牆,四通八達,難以前進。

  「雕蟲小技。」

  李旭途眼角掃過一個同袍,偷偷摸摸正要離開隊伍,一把將他抓住,喝問道:「現在離隊,你要去幹嘛?」

  「我……我去支援……」

  「支援什麼?支援那個叛王?!」李旭途聲色俱厲,鬚髮皆張。「你以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不准去!」

  「……旭哥,你看得出來嗎?」

  那個士兵眼巴巴的看著李旭途,眼中儘是燃燒的火焰。

  「你看得出來,對不對?

  那群畜生裝成個人樣,走在天京城啊。我死後,怎麼去見阿大阿二,還有我爹我娘?」

  李旭途眼神閃爍。「跟著那個叛王,你會死的。」

  「我不去跟他……不去跟!」

  士兵大喜,拔出刀來。「現在天京城這麼亂,誰也認不出誰。我去殺妖!便是陛下也說不出什麼!」

  「……隨便你。」

  李旭途一錘他的肩膀。「要是隨隨便便死了,別說你是神武軍的人。」

  士兵大喜,轉頭翻過土牆。不久後,牆後傳來喊殺聲,一聲怒喝,然後,盡歸於平靜。

  李旭途一掃附近的士兵:「看什麼看?想滾的都滾!少來礙老子的眼。」

  士兵們左右看看,恭敬地對李旭途鞠了一躬,三兩成群的離開。

  李旭途按刀而立,茫然不已。放眼望去,盡數都是高聳的泥牆和破碎的房屋,人族和妖族的屍體倒在一起,血液淙淙流逝。

  一時間,他竟然不知道去哪。

  「我欠大夏的……」

  李旭途喃喃道。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是當初徐將軍失蹤,路國師收復他們的時候,給他們說的話,讓神武軍再度聚集在一起。

  可現在,將軍不在,國師也換了那個令人憎惡的傢伙。

  漸漸的,他握緊了刀柄。

  「……不欠他姬晨野的。」

  神武將領揮刀,凜冽的刀氣化作波浪,斬破了數道泥牆,縱然是不停再生,卻依舊阻擋不了李旭途昂首離去的腳步。

  只要下定決心,不過也就是土木瓦礫而已。

  盤旋於上空的銀色氣焰再度凝聚,在破碎的天京城上空凝聚成一尊無面無名的銀色神將,兵甲殘缺,刀鋒遲鈍,朝天怒吼,發出了不甘的挑戰。

  ——然後,有人回應了它。

  一隻澄黃的餓虎,一隻玄黃色的飛鳥,還有一條藍色的蒼龍,具現化出來,圍繞住了怒吼的神將,相互對峙,一觸即發。

  曾經無數次在戰場上上演的場景,今日竟在天京上空浮現。

  「……陛下,這是你的意思?」

  左伯淳再不見之前的友善客套。撕下了那副偽裝,它又重新變回赤雲營的左帥,血債無數的狡詐惡虎。

  看著自己的部下在和神武軍對峙,左伯淳的虎目中,浮現地只有冷酷,那是無數次從殺場中走出來,對他人和對自己的命數同樣的漠然。

  「我只帶了三百人,身負青雲劍仙的重傷,」左伯淳咄咄逼人,緩緩靠近姬晨野。「陛下如此作為,是想要設計圍殺我等嗎?」

  「……隨你怎麼說。」

  姬晨野面無表情,可袖中的手指甲都快嵌入掌心之中了。今日先被左伯淳裹挾,今日又被姬孝經越俎代庖,已讓他的內心憤怒到了極點。

  龍脈氣運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憤怒,張口欲吼,大閻魔天子的氣象爆發,逼得玄淨之流睜不開眼睛,連連後退。

  「朕沒必要向你解釋。」

  「……那我就自由行動了。」

  左伯淳深深地看了姬晨野一眼,轉身離去,高聲吶喊。

  「兒郎們,開飯了!天京城任你們飽餐。等我們死後,大王會血洗人族,百倍償還我等血債!」

  「吼——!」

  三百赤雲營,發出震天動地咆哮,風暴席捲而過,帶著鐵和血的氣味。

  瀾王早就不想忍耐,冷哼一聲,喚出自己的護身法寶,帶領自己的手下離去。

  鳳主也欲隨行,可看見一動不動毫無反應,似乎一瞬間變成了個人偶的凰主,他又強行按捺下來。

  最近和她吵得很多,算了,且先容忍一二……

  姬孝經揮舞著鐵血大旗,感受著神武軍的狼煙漸漸匯聚過來,自己獲得了那個神將軍魂的支援。但在三股妖君的圍攻下,也逐漸支撐不住。

  「可惡,再來些人啊……」

  他連連後退,身上掛了不少彩,卻仍舊揮舞。破碎的天京城,如今只有他一桿大旗迎風飄舞,所有人抬頭都能看到。

  他不能倒下。

  「你這麼蠻幹不行的。」

  遠處一個聲音傳來。姬孝經分神過去,發現是一隻紙鶴,帶著兩人飛了過來。一個他並不認識,第二個……

  「爹!」

  奄奄一息的景王看著兒子,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沒想到是你……」

  「他做的不錯吧?」男人架著景王,淡淡道。

  「不錯……比我,比我們都有種。」

  「可以給他嗎?」

  「……可以。」

  景王艱難地抬起手,往胸膛里一插,掏出來一顆鮮血淋漓的東西,讓姬孝經目眥欲裂,拼了命想要衝過來。

  「爹!」

  景王眼前模糊,看著逼近的兒子,無力地扯了扯嘴角。

  很好……比我們都要好。謝謝你,兒子……

  他的手無助的跌落,那一顆鮮血淋漓的東西,慢慢悠悠的飄到了姬孝經手中。

  那是……一枚印璽。

  某位化身符將的陰修,背地裡做了不少事。其中一件,便是將景王救出,並帶走了那件與其息息相關的社稷神器。

  如今大陣開啟,姬晨野自己就是龍脈化身,自然無須這枚印。

  他自認姬家血脈凋零,如今再無一人能啟動此印,便隨手將奄奄一息的景王關押,就等著他斷氣化為陰神。

  可姬晨野絕想不到一件事。

  時隔多年,又是群妖逼京,又是千鈞一髮,名為景王的男人,再一次,燃燒了自己的一切,將一切交給下一代人。

  交給……這顆九州印!

  姬孝經悲憤無比,將這枚九州印死死抓住,通紅的眼睛看著對面那人。

  「造反這事兒,你似乎不太擅長?」

  男人放下景王的屍身,讓紙鶴帶著它遠去。他手握鼓槌,緩緩走近,漫天的紙人飛舞在天京,仿佛某種祭奠,又仿佛某種新生的開始。

  一面大鼓出現,他背對姬孝經,舉起鼓槌。

  「如果是我當年,就不會只帶著一面旗來。」

  武親王側頭看向姬孝經,突然笑了,笑意譏諷,野心勃勃。

  「來吧。」他說道。「他們都在等著你。」

  姬孝經死死握住九州印,突然長嘯一聲,再度揮舞起鐵血大旗。

  武親王一笑,開始擂鼓。

  既要戰,豈能無鼓?

  咚——咚——

  隨著一聲一聲的鼓聲,漫天飛舞的紙人,化作一個個人形跌落。他們落在地上,斬殺自己眼前的每一個妖怪,哪怕自己的身體被撕扯大半。

  然後他們伸出手,朝著每一個奄奄一息的士兵。

  「你們是……哪個番號的?」剛剛第一個離開李旭途身邊的士兵,拖著奄奄一息的身體,對著面前看不清面目的身影說道。

  「屠妖軍。」

  「屠妖……呵呵,好霸道啊。」

  「你們更霸道。我那時候,可沒見過敢以神武為名的軍隊。」

  殘缺不全的紙人握緊了瀕臨死亡的士兵的手,將他拉起來。

  「來吧……我們失去過一次神京了。絕不能……」

  它化作一道黃光,注入了神武軍的身體。來自兩個年代的士兵睜開眼,一隻黑白,一隻赤紅,唯獨堅定的意志,亘古不變。

  「……失去天京。」

  銀色神將揮刀逼退妖孽,仰天長嘯。在它身上,另一支軍隊的軍魂化作亮黃色的光,填補了它的鎧甲,磨礪了它的刀刃。

  大旗獵獵,大鼓聲聲。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