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恆河沙數,無量劫果

  「我執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對於老爺子的過去,莫念還是很好奇的。「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變了很多,不再像是從前的自己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莫念想起了椅子上那個時而和風細雨,時而聲色俱厲的老人,還有那意氣風發,冷酷桀驁的大閻魔天。

  很難想像,到底是遭遇了什麼樣,才讓那個冰冷飛揚的神俊青年,變成了後來老重持成,甚至是有點古板的渡厄天尊。

  「你能跟我說說嗎?」

  濟痴撓了撓頭,油膩的手在自己的破舊僧衣上擦了擦,為難地說道:「這個嘛……貧僧也所知不多。

  我也沒比你入道早多少,也就是個百年左右,在極樂淨土,我也算是個後輩。當年我執王的風采,也只能稍領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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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托著下巴,露出神往的神色。

  「據說他風塵僕僕,滿面愁容,一身儘是量劫過後殘留的劫灰與飛揚的魔氣。

  那個時候,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是哪個色界魔王打過來了。

  後來才發現,那是誤會一場。世尊親自下場,邀請他坐而論道。任憑眾佛如何口若懸河,天花亂墜,世尊金口玉言,都沒能動搖他的內心。

  在遍觀了淨土之後,他……便離開了。世尊見留不下他,便一聲嘆息,賜下王號,稱呼他為【我執】。

  他說這裡沒有他想要的東西。作為驚擾淨土的補償,他留下了那本《法身經》。

  不過,在他之後,能練成《法身經》的也不多。他老人家那一具萬劫不滅的諸法金身,至今仍舊讓……」

  「他扔掉了。」

  莫念冷不丁地說道。

  「為了能成為【土伯】,讓他帶走的那些魂魄進入輪迴,他把那身臭皮囊捨棄了,奪舍了我們的土伯。」

  「啊這……」

  濟痴驚愕,旋即雙手合十,暗嘆不已。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莫念所見到的老爺子,竟然已經是他……捨棄了法身之後的虛弱狀態!

  不難想像,老爺子全盛時期,那該是何等的不可一世,只手通天!

  可那樣的人物,卻終究也……

  莫念的心裡沉甸甸的。

  那位老人,從不對其他人說起他的過去。就連「我執王」這樣的尊號,也是淨土對他的代稱罷了。

  他真正的過去,早就被他親手埋葬。

  然而,對他過去了解的越多,就越發令人感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僅僅是驚鴻一瞥,也該讓人心神往之。

  我代天心,諸法化身,那該是何等的睥睨,何等的自得。

  一時間,兩人都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過了許久,濟痴才飲盡莫念送他的美酒,擦了擦嘴角,斜著眼說道:

  「你可要小心,當年我執王的才情驚天,亦是難得一見的霸道。他坐鎮的世界,除了不要命的亡命徒,很少有人敢去捋其虎鬚。

  如今他死了,天心法身之路,也很遭人覬覦的。被人知道你接了我執王的傳承,那就是一個香餑餑。

  出門在外,萬事小心,你還是早點練就法身,藏匿天心,方才免遭毒手。」

  莫念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難怪老爺子最後捨棄了法身。以此法之霸道,天地都難以容納,不得不舍強守弱,方能行後來之事。

  我執王、土伯、幽都、酆都、地府……可以看出,老爺子最後是慢慢磨平了自己的稜角,從一個自量劫中走出,孤獨的拯救者,變成了坐鎮陰土輪迴,孤獨的守望者。

  而今,莫念也看清了自己的下一步。

  將天心打造成脈輪,鍛造法身——這就是下一步路。

  這麼說來,莫念來到極樂淨土,也並非無因。

  不過……

  「老爺子待不下,我多半也是容不得的。」

  莫念嘆息。

  「他看不慣這裡,我也是。」

  ——是的,輪迴司命之道,其實與佛門有很大衝突。

  雖然說佛家也有輪迴六道之說,但老爺子的做法,很明顯是改良過的,要求天地運轉如常,生死輪迴無礙,嚴禁干涉。

  但佛門講究的是沉淪苦海,六道紅塵歷練,自持根器,最終得見真如正果,解脫前往極樂世界……

  這很明顯格格不入。

  極樂,極樂……什麼叫做真如正覺,難道紅塵中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歷練嗎?

  窺破世情,六根清淨……這樣的活著,對世界,對紅塵萬丈又有何意義?

  對於背負著舊天無數亡魂,又維持新天輪迴運轉的天尊來說,這種事根本沒辦法接受。不認認真真活過一場,空談覺悟又有何用?

  出世之佛,對紅塵來說,就等同於不存在。

  而入世渡人,又難免得失之心。

  因此,才是「逃禪」。

  「施主對我佛門偏見深重啊。」

  濟痴嘆息一聲,起身示意道,「你且隨我來。」

  兩人來到一條河邊,金碧輝煌,河水流淌。濟痴以此水淨手,又用水洗面,痛痛快快喝上了一頓,長嘆一聲,又接了一捧水,對莫念說道:

  「你請我喝了好酒,貧僧無以為贈,便請施主飲水——請。」

  莫念好奇,伸出手接過了那一捧水,小心地嘗了一口。

  苦澀到極致的感覺從他的舌尖蔓延,讓他發自內心的感到難受,面容都有些扭曲。

  苦水?

  水波蕩漾,映出莫念若有所思的臉龐。

  見到他這樣子,濟痴搖了搖頭,又挽起袖子,彎腰掬水。這一次水面沒過了手肘,摸索片刻,他才掬起來一捧。

  這一次,水中渾濁了很多,似乎是多了一些泥沙。

  偏偏濟痴小心翼翼,好像是捧著什麼寶物一樣,遞到了莫念面前。

  「施主,你看。」

  看什麼?

  莫念低頭看去,竟看得呆了。

  那些看似泥沙的東西,細細看去,卻是另有乾坤。每一粒沙子,都是崎嶇不平,一片死寂。其上隱約能看見一些人造的建築物,遍布在蒼涼蠻荒的大地,隨著苦水起伏,和其他的沙子撞在一起,發出轟然的地震之聲。

  每一粒,都是如此。

  ——都是一個死去的小千世界!

  莫念看得呆了。


  濟痴憂傷地說道,將手中的水拋回河中,眼神哀傷,渾然看不出之前那種瘋顛,卻像是一個無奈的智者,悲傷而慈悲。

  「總要有人記住這一切,看著世人一次次的重蹈覆轍。

  超脫於世,坐看世間生滅,直至一切湮滅於無量劫……」他指著河面,詢問莫念,「現在,你看到了什麼。」

  滔滔大河,無數沙礫,靜靜流淌,仿佛一曲哀歌,所有生靈無法逃脫的宿命。

  億、兆、京、垓、秭、穰、溝、澗、正、載、極、恆河沙、阿僧祇、那由他、不可思議……

  無量。

  一整個無量劫,從兩人身邊流逝。

  有意義嗎?

  他聽見自己問自己。

  莫念突然抬手,將苦水一飲而盡。苦入骨髓,他卻大口暢飲。

  「哈——想這麼多幹嘛。」

  他抹了抹嘴角,尚嫌不足。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個量劫的人做一個量劫的事,你們超脫,我們入世,總要有人去做。

  我六根不淨,八苦加身,諸多雜念,坐不了苦禪,濟痴和尚,我勸你也別坐。」

  濟痴凝視了他很久。

  突然,兩人捧腹,指著對方,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