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間章:有情皆孽(下)

  靜蓮繼續講述。

  「你根本無法理解,理解那個時候的人們對喧塵的追捧。那是一個連女子都要為她的風采傾心的人,完全超越了一切世俗道德,光憑魅力就能讓人為之傾倒。」

  她打了一個比方:「比如……你知道莫念從修行以來,都幹過什麼事情吧?他一路走來,可以說是應劫之人,做到了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你同意嗎?」

  趙紅綾點了點頭。而靜蓮說過的話,讓她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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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那些事情翻百倍,並且一直修行到飛升期,那就是喧塵了。」

  比莫念還要誇張?趙紅綾完全無法想像,那得是什麼樣的人。

  看著趙紅綾不敢置信的眼神,靜蓮無奈地搖了搖頭。

  「還好,眾妙天女現在已經很少關注世間了,似乎也沒有因為妙雲煙而關注到莫念。否則……那就糟糕了。

  那可是世間最相信愛與友情的人啊。要是祂親眼目睹了莫念在津門,帶領那些個夥伴逆伐武天官的全程,保不齊會下凡來搶人。

  依靠才智情感,做到不可能發生的奇蹟,那就是喧塵最鍾情的人,也是當時大家對她的印象。」

  從一個疑似被魔頭勾引破戒的水月庵棄徒,到坐鎮「第九仙門」有情道掌教的喧塵仙子,她一路上的所作所為,也只能用「奇蹟」二字來形容。

  自下山以後,一路樂善好施,救助民眾,逐漸有了名氣;而後成立教派,細心教導弟子,自創功法教導弟子;面對質疑臨危不亂,當眾揭破並斬殺孽欲魔君,並在之後屢立戰功……

  可以說,喧塵的一生,就是近乎奇蹟的一生。波瀾壯闊,跌宕起伏,光是細說下來,估計都是幾百萬字的爽文。

  美麗,仁慈,親和,爽朗,睿智,冷靜……幾乎一切美好的詞語,都能加諸在她的身上。因為喧塵本身即是「至情之人」。

  「完美得有點虛幻的人。」趙紅綾評價,「至情至性到了這個份上,反倒像是個無情之人了。

  而且到現在,我還是沒聽出,為什麼喧塵仙子最後會變成眾妙天女。我想像不到,什麼人才能魔染這樣一個人。」

  「是啊,那個時候,誰能想像到呢?」

  靜蓮師太搖了搖頭,指尖的水色蓮花越發嬌艷欲滴,晶瑩剔透,在陰雨的澆灌下,盛放到了極致。

  「那時候,所有人都小看了喧塵,」她陰鬱地說道,「……也都小看了,那個被當作登徒子的孽欲魔君。」

  這個在先前的故事中,完全被當作笑柄和丑角提起的名字,再度從靜蓮口中慎重地提及時,趙紅綾的心突然被蒙上了一層陰影。

  所有一切,似乎都變得詭異起來。

  「一切的轉折點,都要從那件事說起。」

  靜蓮注視著指尖的蓮花,悲傷、痛恨憐憫、怨毒……濃烈到極致的情緒從她眼底浮現而出,一時間竟淹沒了她的道心,濃郁到讓趙紅綾都為之心驚。

  「那是……泉敏師太臨終之前,決定見一見自己的弟子,向她懺悔自己的過錯。」

  那可以說是喧塵仙子的執念,也可以說是她的心魔。她如此努力,如此出色,如此地表現得完美無缺……可以說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為泉敏。

  ——即便有那麼多的爭吵和分歧,喧塵仙子終究還是愛著泉敏,愛著自己的師父。

  支撐她的那一口氣,可以說就是從泉敏開始。喧塵是那麼用力的想要證明,自己是對的,並沒有陷入男女情愛的泥沼中,而泉敏錯了,誤會了自己。

  而從那以後,泉敏也陷入了低迷。每一個有關喧塵的消息傳來,對她來說,既是欣慰,又是感慨,也是後悔。

  ——泉敏也是愛著自己的弟子的,她也在後悔那一次如此衝動地對待自己的愛徒。

  所以在臨終前的彌留之際,泉敏想要見一見自己的弟子,彌補自己的遺憾。

  你可以想像到,那場面到底是有多麼感人。在場的所有人都在落淚,包括欣慰與後悔的泉敏師太,以及完美無缺的喧塵仙子。

  所有人都離開了,把最後的時間留給了這對解開了多年誤會的師徒倆,讓她們度過可能是人生中最後一次相處的時光。

  「我們無從想像,那時候的喧塵在想什麼。」

  靜蓮師太的呼吸開始粗重,似乎有著千鈞重擔壓在自己心上,讓她的聲音變得遲滯。

  「但你能懂……你能理解的吧?一切願望都實現了。自己正站在人生的頂峰,所有一切盡在掌握。

  愛自己的人,自己愛的人,榮譽,愛情,力量,權勢……甚至是至親之人的諒解和欣慰,所有的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你是喧塵,你會怎麼想?」

  趙紅綾不自覺地去推導。她本就是步入有情道的人,又處在人生最幸福的階段,當然能貼近喧塵的心態。光是想像那副光景,就感覺到巨大的幸福充斥著自己的心臟,一時間幾乎要迷失其中。

  就在這時,靜蓮眼神一凜,手中蓮花打出,直撲趙紅綾面門。

  冷冽的感覺撲面而來,趙紅綾一激靈,從那種夢境中醒來,幸福退去,隨之而來的,便是憤怒、不甘……和恐懼。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趙紅綾的心。

  我是喧塵,我想什麼?

  「——我害怕,」趙紅綾本能地吐出了自己的第一想法,「我害怕這樣的時光就此終結。」

  故事到了末尾,舞台即將落幕,故事迎來了大結局,已經是一切該結束的時候了。

  那我們呢?

  自己和莫念走到了一起,然後呢?

  ——然後是熱戀的退去,無趣的爭執,柴米油鹽,爭執不斷,孩子的吵鬧,生活的瑣事,逐漸將一切「愛」拖到寡淡無味,乃至噁心,如同清澈的水,變得渾濁乃至骯髒,令人作嘔。

  她怎麼能忍受這些?

  ——喧塵怎麼能忍受這些?

  現在的我,是世上最空虛的人了。

  自己的師父就要死了,這一刻的幸福感,再也不會來了。巔峰已經到了,往後的生命中,儘是漫漫歲月,清淡到令人無趣,自己怎麼可能忍受得了?

  一個「有情之人」,怎麼受的了「無情」的人生?

  她要前往下一個舞台,走向不可預測的命運。

  惶恐,後悔,愛……在這一切的驅使下,喧塵做出了那個舉動。

  ——她活活掐死了泉敏師太,掩蓋了屍體上的痕跡。泉敏的魂魄被她抽出,藏在袖中。

  走出門外時,她依舊是強忍悲痛,完美無缺的喧塵仙子。沒有人檢查,德高望重的泉敏師太遺體出於尊敬被匆匆火化,舍利子送往供奉,斷絕了一切線索。

  所有人都在悲傷,在讚嘆,讓她活在一切的讚譽中,熠熠生輝。

  喧塵發現,什麼都沒有改變。就好像小時候偷偷吃師父藏起來的糖一樣,有種異樣的甘美。

  而且,這一次,還有著別樣的風味。

  那是……竊喜。

  「她,她不會……」

  趙紅綾醒過來的時候,有點語無倫次,甚至是有點……害怕。

  「……不會覺得,很快樂吧?」

  「為什麼不呢?」

  靜蓮師太露出微笑,此刻,她那帶著些許哀婉的微笑中所蘊含的意味,甚至讓趙紅綾感到恐懼。

  「你就沒有想過嗎?復仇,讓對方後悔。喧塵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憑她的姿色和天賦,其中困難難以想像。她對師父有所怨言,很正常吧?

  你也對莫念有過這樣的想法吧?怨他總是做出格的事情,怒他總不按照自己的心意來,恨他和其他女子眉來眼去……」

  趙紅綾一個激靈,下意識反駁道:「我沒……」

  「你不用和我說,」靜蓮淡淡道,「每一個人都要面對自己的心。你不需要說服我,你要說服你自己。」

  趙紅綾下意識鬆了口氣。而在她發現自己「鬆了口氣」的瞬間,竟然有點羞愧。

  她轉移了話題:「所以,喧塵是殺了自己的師父嗎?」

  「是的,那時候沒有人看出來。她表演得太完美了。就好像她在水月庵修行的時候,沒有人能看出她是未來的喧塵仙子。」

  靜蓮閉上了眼睛,雨從她眼角滑落,仿佛淚水。

  「——只有一個人發現了。」

  誰?

  ——當然是孽欲魔君。

  他遠沒有所有人想像得那麼卑劣。正相反,他和喧塵是同一類人。甚至可以說,他「愛」著喧塵,如同愛著自己的半身一樣,顧影自憐。

  他發現了喧塵,欣喜若狂。他知道,他的道要成了。

  因此,他導演了一齣戲。戲目的丑角是「孽欲魔君」,而主角,是「喧塵「。

  他並非想要得到一個水月庵的弟子作為戰利品。他想要得到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喧塵「。

  那個在禁慾斷情的水月庵中,一個過於明艷,卻被迫保持空白的天才。

  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到,因為那段在水月庵修行的經歷,喧塵仙子是有癮的。

  ——她對「情」上癮。

  所以孽欲魔君安排了這樣一場戲,應對那個一片空白的少女。沒有人知道,其實喧塵的傳奇,其中開頭的一部分,全都來自孽欲魔君的精心安排。他設計劇情,令喧塵險死環生,光彩熠熠。戲劇里的情節是那麼緊張,情感是那麼濃烈,令人目不轉睛,大呼爽快。

  這對喧塵來說,太過刺激了。

  孽欲魔君只安排了前半場,便以自己的死作為結局謝幕了。好在喧塵是個出色的演員,她續上了後半程,遠比孽欲魔君想像得要好。

  因為她已「入戲」。

  從那以後,喧塵仙子,已經是集天下所有人「鍾情」與「深愛」的人了。

  所以喧塵才受不了。如同劑量漸漸攀升,從此就無法回頭的癮君子。

  誰要漫長的鋪墊,和結尾後的空虛啊?你要嗎?

  就是要爽!就是要反轉!就是要短平快!

  吃癟?虐主了不看。放對方一條生路?不爽快統統殺了!循序漸進水到渠成?去你媽的!不給艹就滾蛋!

  跨過了那條線的喧塵仙子,品嘗到了前所未有的甘美。

  ——對啊,這也是「情」啊。

  復仇那一刻的甘美,勝出毀滅他人時的酣暢淋漓,打壓他人時虛榮心的帶來的滿足,揭開骰盅那一刻的刺激,床第間纏綿和噴發,還有更多,更多……

  空虛逼迫著喧塵仙子,去追求更多,更加直接的情緒。相比於需要漫長鋪墊的情感,很顯然,另一些情感來得更加直接,更加有衝擊力,更能刺激喧塵仙子的神經。

  而這些情緒,通常都和「欲」聯繫在一起。

  但這又有什麼要緊的呢?喧塵並無所謂,畢竟她一開始的原因,也是出自不想被泉敏否定的「欲望」。

  而藉由泉敏之死,那道枷鎖,也被緩緩打開了。

  她開始實驗,實驗欲望和情感的關係。

  所謂甜蜜的戀情是否只存在於身體開始成熟發育的少年少女?若愛情只是情竇初開帶來的身體躁動加上年少無知閱歷尚淺,那麼「愛」是否只是一種錯覺?

  為何高僧總是老年?所謂的佛門覺悟,是否只是身體機能衰退導致的欲望減弱?若以自己這副皮囊,耄耋老人是否還能煥發出真愛?

  父母長輩對子女的愛是否只是出自衰老的恐懼和延續本能的支配?是否真的不計代價?為何短生之人總比長生之人更熱衷於誕下後代?讓與自己相似且血脈相連的人延續下去,是否是對無法「長生」的一種無奈的代償?既然如此,所謂的宗族血脈之愛,是否真的牢不可破?

  ……諸如此類種種,不可計數。

  曾經被煩惱塵困擾的莫念,曾經在星匪船團上用傷情絕欲操縱他人的情感,引發了混亂。而號稱「勝過莫念百倍」的奇蹟之女喧塵,實力權勢皆遠遠勝過當時的莫念,她所作所為,又何止是莫念的千倍、萬倍不止?

  她越走越遠,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前進。原本喧塵仙子的卓絕天資,反而成了加速墮落的依仗。她不斷深入,深入,到最後,她開始研究「魔」。

  人為什麼會入魔呢?

  為什麼憎恨,怨念,絕望,惡毒,算計,冷酷……便會成為魔呢?

  那人們善良,正直,相愛,幸福,仁慈,關懷……也沒有飛仙得道啊。

  莫非道本無情嗎?

  那……有情,難道是「魔」?

  ——她開始【著魔】。

  完美無缺的喧塵仙子身邊,開始出現一些風言風語。但一開始並沒有人多注意,認為這只是對喧塵的詆毀和嫉妒。

  因此,披著「喧塵」皮囊的那東西,變得越發肆無忌憚,也逐漸扭曲。有情道的弟子也開始變得急躁,不安,去更加急功近利的追求「善果」和「情」,以獲得掌教的賞識。

  最終,還是其他幾個仙門的人發現了不對勁,聯手攻破了有情道的山門。而打開門,映入眼帘的那一幕,幾乎令人不敢相信。

  那是集齊了世間所有污穢的腌臢,殘忍,恐怖,一切【色相】所能造成的【孽果】都存留於此,只為了給主人帶來片刻的「歡愉」。

  而身處其中的「喧塵」,赤身裸體,婉約美麗,朝著眾人嫣然一笑。角落的鳥籠處,還囚禁著她……不,祂的第一個戰利品。

  它一直在不停重複,從之前的無數歲月,到之後的無數歲月,都一直說著——

  【我後悔了,是我錯了。你一直是我的驕傲,我最好的弟子】

  可祂沒再多投入多一點的關注目光。

  哪怕這是曾經是「她」感到最為刺激的玩物,曾幾何時,放在手中,細細把玩,同時感到罪惡和刺激。

  似是習慣,似是厭倦。

  在那以後的事情,就有點乏善可陳了。

  總之,有情道被滅門,一切相關人員都被徹底清查,無關者也需要接受長達百年的監管,避免被種下「情孽種」。

  即便如此,依舊不斷有監管之外的無關人員發作,轉化為孽魔,「有情魔災」斷斷續續持續了千年,直到所有有情道的歷史都湮滅在墳墓中。

  而魔道也迎來了有史以來最為出色的戰果之一。儘管祂的締造者「孽欲魔君」已經徹底毀滅,無緣得見。但他的得意之作,【六欲七情眾妙天女】,至今仍位列魔門九道之上。

  這是水月庵為引,孽欲魔君和喧塵仙子合作,造就的「業」。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靜蓮停止了講述,看著有些想要嘔吐的趙紅綾,微微嘆了口氣。

  「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你既已踏入有情道,那麼,眾妙天女就是你躲不過去的災劫。

  祂的本質,便是【愛與感之業果,情與智之道反】,祂的存在本身,就是【有靈性者之敵】。如果你要對上她,那麼就要好好想想,你迄今為止引以為傲的一切,最終導向的結果。

  儘管你越思考,越勝不過祂,那也總比不去思考的好。」

  冷靜了一會,靜蓮拿出一柄被布匹包裹的長劍,遞給了趙紅綾,微笑道。

  「讓你聽了些不好的故事。這是我來之前,給你準備好的禮物,這就當作賠禮吧。」

  趙紅綾接過,解開長布,發現上面刻著劍銘。

  【干將】

  「還有的話……書靈們的事情,你們也要注意一點。它們以莫念的名義抱團,可並不一定希望真的莫念來到陰土,真正可以信賴的人還是需要甄別的。但我絕對站在你們這一邊。有空的話,讓林楚涵夏語澤他們回來一趟,足以掌控局勢……」

  靜蓮語速極快地說這些什麼,仿佛要拂去剛剛那些故事帶來的陰霾。

  良久,她啞口無言,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指尖舉起,再度凝聚出一朵蓮花。只是這一次,這朵蓮花乾枯破敗,和曾經的鮮艷盛放形成鮮明對比。

  「這算是……贈禮吧。希望你們能夠度過歲月的考驗,這段情歷久彌新,不要忘記了曾經的感受,陷入虛無。」

  靜蓮將枯萎的蓮花交給了趙紅綾,上去輕輕抱住了她,溫柔地低聲道:

  「祝你們幸福,紅綾。」

  趙紅綾默默無言,抱緊了對方。

  許久,靜蓮才鬆開了趙紅綾,揮了揮手,示意她暫且離開,她需要靜一會。趙紅綾目送她遠去。

  她的身影,在雨中格外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