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青梅有竹馬(二)
馬車裡, 陳翎不斷回頭望向簾櫳外漸行漸遠的舟城,一直沒有說旁的話。
整個人很安靜,羽睫也修長,像個女孩子似的。
但祖父的信里是說陳翎是個男孩子……
眼下, 陳翎的一雙眼睛裡, 眼淚都在眼眶中打轉, 卻又仿佛很聽家中的話, 這樣的場景, 不舍都寫在眼睛裡, 但卻能強忍著沒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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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弱是柔弱, 但骨子裡又有韌性……
車輪滾滾向前, 離舟城越來越遠。
沈辭才剛這麼想著, 就見馬車中,陳翎眸間忽然顫了顫, 繼而坐直了, 目光看著車窗簾櫳外, 開始抽泣起來。
沈辭微頓。
順著陳翎的目光看去,舟城已經很遠, 他沒看出什麼端倪,但陳翎明顯哭得比早前厲害, 也依依不捨看向窗外,但馬車仍然越行越遠……
沈辭猜想他是見到了來送行的家人。
剛才送他的人是家中的奴僕, 但方才他說同姨母在一處,沈辭想,應當是他姨母怕來送他, 他會哭, 所以一直沒告訴他。
剛剛, 應當是陳翎在人群中見到姨母身影了。
沈辭是男生。
好容易翻遍了身上,總算翻出一塊手帕遞給他,「阿翎。」
陳翎回神。眼眶透紅了,鼻尖也是紅的,但最多也只是抽泣,沒有大哭,修長的羽睫上連著霧氣,那幅模樣,光是看著都讓人心疼……
沈辭心中唏噓,輕聲嘆道,「阿翎,別哭了。」
陳翎輕輕頷首,也輕嗯一聲。
沈辭將手帕遞到他手中。
陳翎接過手帕,一點點擦著眼淚眼淚擦去,露出一張清秀文靜的面容來,沒哭沒鬧,卻比哭鬧都更讓人覺得委屈,護短……
不知為何,沈辭怔住。
片刻,沈辭沉聲道,「想哭就哭吧,馬車行得快,車輪聲很大,外面聽不見馬車裡的,我不告訴別人就是了……」
陳翎沒說話,但對面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看著他,似是意外,又似探究。
沈辭溫聲道,「那,我也轉過去,不看你,好不好?」
「不信你看著?」沈辭說完轉身。
馬車裡都是對坐的,沈辭不可能真的全然背對著她。
但沈辭半轉過身去,窩在馬車一角,雙手環臂,又將頭靠在馬車一面——好像真的沒看她,但其實餘光都能看見。
陳翎眨了眨眼,應當是真的見他沒反應,也沒看他,稍許,沈辭便陸續聽到輕微的抽泣聲傳來,聲音不大,柔柔和和,斷斷續續……
沈辭也真的守約沒看他,亦沒打斷他,但陪著他。
……
等到馬車快行至落腳處,沈辭才轉眸,「好些了嗎?」
陳翎其實眼下沒怎麼哭了,沈辭看他,才見他眼睛其實都哭腫了,但沈辭問起,他還是懂事點頭,「好多了。」
沈辭再想開口,陳翎輕聲道,「謝謝沈辭哥哥。」
沈辭微楞:「……」
莫名覺得,他口中這聲沈辭哥哥怎麼就喚到了他心底似的。
早前他還以為是個燙手的山芋。
眼下看,這麼嬌氣……但又懂事聽話的小孩子,實在不多見……
沈辭湊近,「別哭了,眼睛都腫了。」
許是沈辭忽然湊近,陳翎不怎麼習慣他離這麼近,便下意識往後了些。
沈辭哪裡知曉緣故,反而溫和笑了笑,「手帕給我吧。」
陳翎看了看他,有些哭腫的眼睛裡帶著遲疑,也輕聲道,「手帕,被我弄濕了……等我洗好了再還你吧。」
呵,沈辭不由笑了,他倒是沒想到。
「好。」沈辭溫聲,又繼續道,「但馬上要到落腳處了,先別哭了,好不好?」
陳翎看了看他,又聽話點頭。
沈辭察覺他教養很好, 而且少有男孩子的臭脾氣和急躁,是說話做事都有些嬌柔,但要說他像個姑娘吧,但就憑方才他一路都在抽泣,卻都沒大聲哭出來,這股子韌性,擱男孩子裡都少有……
沈辭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
稍後,等馬車停下,沈辭先下了馬車。
原本,沈辭是想轉身照看陳翎的,但見石懷遠上前,應當是有話同他說。
沈辭出身武將世家,自幼跟著祖父學習騎射,駿馬飛馳而過,他都可以躍上馬背,更勿說馬車這麼高些距離,所以也沒怎麼留意。
但對陳翎來說,即便有腳蹬在,馬車也有些高。
陳翎目露為難。
但見沈辭同石懷遠說著話,應當沒顧及到她,原本就不怎麼熟絡,陳翎怕打擾他們說話,也不好出聲麻煩旁人。
只是這腳蹬對陳翎來說委實有些高……
陳翎咬了咬下唇,儘量踮起腳尖去夠腳蹬。但她個頭實在不高,又不熟練,眼看著腳下打滑就要踩空落地,卻忽然被人搭手扶穩。
陳翎慌亂看向沈辭,方才她真意外要摔下去了,一顆心砰砰跳著看向沈辭。
沈辭溫和笑道,「剛才光顧著說話去了,沒留意,沒事吧?」
陳翎搖頭,但幸好,他發現得及時,也眼疾手快。
沈辭看了看他,湊近道,「嗯,下回我記得了,阿翎腿短,下馬車的時候要人搭手。」
陳翎目露驚訝。
她還是,頭,頭一次聽人這麼說她……
沈辭打趣道,「逗你的,真信了?下來吧。」
「哦。」陳翎還是文靜應聲。
沈辭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性子溫溫和和,但又不唯唯諾諾,不難相處。
沈辭笑了笑。
……
再後來,就是眼下。
沈辭躺在床榻上,有些睡不著,也都在想著白日的事。
雖然祖父的信中沒有提及陳翎的身份,但陳是國姓,天子又親自修書給祖父,讓他來舟城接陳翎,祖父告誡他要謹慎處置,天子派來舟城護送的禁軍又是石懷遠……
沈辭多少能猜出幾分。
但姓陳,未必就是天子血脈。
宗親亦有可能。
祖父常說,天家之事斷不可隨意猜度,沈辭深吸一口,雙手抱頭躺在床榻上,沒再去想陳翎的出處,卻還是不由想起白日裡初見陳翎的場景。
八九歲模樣,秀氣斯文,眼眶還是紅的,整個人帶了些許靦腆和怕生,也不怎麼喜歡抬頭看人,安靜得像畫卷里勾勒出來的人。
姑母總說他生得好看,他看陳翎才是。
斯斯文文,白白淨淨,很討人喜歡……就是,看著模樣太柔弱了些,也少了些男孩子的活潑與朝氣。他想,興許是不熟悉,也興許是離家,和離開親人的緣故。同一直相依為命的姨母分開,肯定心裡不好過……
沈辭想起早前同祖父去駐軍中的時候。
他那時候還只是離家半年罷了,半年後就能回家見爹和大哥,他都不爭氣得哭了很久;而陳翎是離開從小長大的地方。
換作是小時候的他,他應當不必陳翎好才是……
思緒間,又隱約聽到很輕的哭聲。
陳翎的房間就在他房間隔壁,他不用想也能猜到。
白日裡是哭了一場,但未必哭一場就能好。
馬車裡,始終有他在,也怕旁人聽了去;但在屋中沒有旁人,有人就傷傷心心得哭起來了……
沈辭一直沒睡,也聽了許久,翻來覆去,還是撐手起身,在一側取了衣裳,推門出屋。
……
屋外,扣門聲響起,陳翎意外,一面伸手擦眼淚,一面問起,「誰?」
是沈辭的聲音,「阿翎,是我。」
沈辭哥哥?
陳翎開門,沈辭果真見她眼睛又哭紅了。
「沈辭哥哥,怎麼了?」陳翎看他。
「哦,那個……」看著陳翎眼睛哭紅,沈辭一時腦海中有些斷片,想在什麼寬慰的話。
家中,他才是更小的那個,平日裡都是旁人寬慰他。再遠些,他雖然比盛文羽大,也就一兩個月,更小些就是鳴簡,小豆丁一個,他還真沒安慰過陳翎大的孩子……
沈辭腦海中轉了一圈,最後胡謅道,「我睡不著,想著你也睡不著,來找你說說話。」
陳翎目露歉意,「是我吵到你了嗎?」
沈辭笑,「怎麼會,就是屋裡悶,要不要出來苑中坐坐?」
陳翎看了看他,知道不能再哭了,便點頭。
沈辭提醒,「披上披風,怕著涼。」
「好。」陳翎聽話應聲。
她折回去取披風,沈辭看著他背影,是斯文秀氣了些。
……
「所以,你早前在馬車裡忽然哭了,是因為見到姨母了?」沈辭問起。
陳翎點頭,輕聲道,「嗯,姨母身子不好,原本說不來送我了,其實她還是來了,是怕送我的時候,我捨不得她會哭,所以特意挑了我走的時候,遠遠送了一程,但我還是看到她了……」
陳翎屈膝坐在暖亭中,雙手環著膝蓋。
其實,就同沈辭在苑中說這會兒話的功夫,心裡舒服多了……
比自己在屋中哭的時候,舒服多了。
沈辭見他扯了扯身上的披風,裹緊一些,應當是冷。
沈辭取下自己身上的披風給他,「拿著。」
陳翎頓住,沒有伸手去接,輕聲道,「我不冷。」
沈辭沒再堅持。
陳翎眸間微舒,繼續道,「就是這樣,所以睡不著……」
沈辭笑道,「我以前去過舟城。」
「嗯?」陳翎意外。
沈辭溫和道,「我姑母在淼城,離舟城很近,我去淼城的時候,去過舟城玩,城南有間很有名的糖水鋪子。」
「汪記。」陳翎脫口而出。
沈辭忍俊,「對,就是汪記。還有一間點心鋪子很有名,叫……」
「蓮香樓。」陳翎眼中罕見笑意。
沈辭頷首,繼續道,「是。」
陳翎主動問起,「沈辭哥哥,你去過西郊的鹿園嗎?」
沈辭好奇,「養鹿的?」
陳翎笑,「不是,是做素齋的,但主人很喜歡鹿,到處都有鹿的畫像,所以叫鹿園。」
「我想起來了,鹿園,我去過,最有名的一道素齋是素燒鵝。」
「我最喜歡素燒鵝了。」
……
仿佛說起熟悉的地方和東西,陳翎心中的難過和思緒慢慢掩了去,不知不覺,陳翎同沈辭說了許久的話,沈辭的披風也披在了她身上,她也聽沈辭說起京中哪般哪般模樣。
最後困了,陳翎微微打起了呵欠,上下眼皮也有些打架。
什麼時候睡的,陳翎都有些記不得了。
但記得的是,沈辭一直陪著她……
好像這一路,也不是那麼陌生了。
*
翌日,陳翎起得晚,天都大亮了,怕是都將近晌午了。
陳翎出屋時,見石懷遠在苑中,陳翎歉意。
石懷遠見了她行禮,「小公子。」
陳翎支吾了一聲,「我起晚了。」
石懷遠笑,「不晚,二公子還沒回來。」
她昨日是聽石懷遠喚沈辭二公子,「他去哪裡了?」
石懷遠應道,「二公子說,他去買素燒鵝了。」
素燒鵝……
陳翎微微愣住,很快,又輕輕咬了咬下唇,眸間漸漸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