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拜謝完畢,跳下樓來,又走到一處門前。門額上嵌著一塊石板,刻著「節卦宮「三個大字。門楹上掛著一條紫金繩,懸著一枚碧玉雕成的節卦符。兩扇門,一扇畫著水紋,一扇畫著河澤之象。兩旁還掛著一副雲紋花箋寫就的春聯,寫道:
不出門,不出戶,險地險天。為少女,為口舌,節甘節苦。
(這副對聯巧妙化用了《易經》節卦爻辭里「不出戶庭「的說法。)
悟空看罷正要進去,忽然頓住腳步,尋思道:「青青世界裡連欄杆都能捆人,可不敢再胡亂闖了。不如先在門前門後轉轉,打聽點消息,好找到師父才是正經。」他繞過牆門東側,見一道斜牆上貼著一張紙,寫的是節卦宮木匠、石匠、雜匠的工錢總帳:
節卦正宮房子大小六十四間:木匠銀一萬六千兩;石匠銀一萬八千零一兩;雜匠銀五萬四千零六十兩七錢整。
節之乾宮六十四間:前幾天小月王一個結拜兄弟,三四十歲了還沒行過成年禮、也沒成過親,小月王便替他張羅了一門親事,娶了個叫「翠繩娘「的女子,就在第三宮裡辦的婚禮。誰知這親事剛辦了一夜,兩口子忽然就吵起架來。小月王大怒,把我叫去重打了五十板子。這本是眾工匠誤的事,害我挨了這頓打,如今就把眾工匠的工錢各扣去六倍,也好替我消消這口悶氣。木匠只該給五萬兩;石匠只該給四萬兩;雜匠只該給二十萬兩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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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之坤宮六十四間:木匠、石匠、雜匠工錢照前例。
節之泰宮白鶴屋四百零六間:小月王特別讚賞那處菱荷小舍,特意給眾工匠加了工錢,每人加五百兩。如今該付:木匠銀七百萬兩;石匠銀六百六十四兩;雜匠銀二百萬八千兩整。
節之否宮,小月王臥室共一萬五千間空青屋:小月王想再添造一座鏡樓,因為最近又分出了好幾個新世界。頭風世界分出一個小世界,叫「時文世界「;菁萊世界又分出一個「紅妝世界「;蓮花世界又分出一個「焚書世界「;其餘新分出的小世界,多得數不過來。困之困萬鏡樓里已經裝不下了,只得在這兒再造一座第二萬鏡樓台。明天各路工匠都要進去動工,務必用心,不可草率,免得自招罪責。先結清舊帳:木匠五百萬五千兩;石匠四千萬兩;雜匠一百八十萬兩八錢五分一釐整。
悟空看得眼睛都花了,後頭還有六十宮的帳目,只得使個「懷素看法「(形容看得極快,一目十行),一眼掃過去,也算是看完了。
悟空看罷,心裡直發怵,暗道:「老孫天宮也見識過,蓬萊仙島也去過,卻從沒見過這樣的六十四卦宮!六十四卦還嫌太少,每一卦裡頭又套著六十四卦宮,六十四個六十四卦宮還嫌不夠,每一卦之中又套著六十四卦。這樣的地方還不止這一處,除了這兒,另外還有十二處呢!真是這輩子難得一見、做夢都想不到的稀奇!」當即想出一個法子,從身上拔了一把毫毛,放進嘴裡嚼得粉碎,喝一聲:「變!「變出無數個孫悟空,團團圍立在自己身邊。悟空吩咐這群毫毛悟空:「悟空們!遇上好看的地方,只管站定了細看,看完立刻回來稟報,不許在外頭逗留!「
一群毫毛悟空,蹦的蹦,跳的跳,徑直朝著東西南北四散去了。
悟空打發走了毫毛分身,自己也閒步四處走走,忽然走到一處山峰頂上,喚作「愁峰頂「。抬頭見一個小童,手裡拿著一封信,一邊走一邊嘟囔:「呸!我家老爺真是好笑。天大的事,跟你一個下人有什麼相干,偏要疑神疑鬼!又叫我拿這封書信到王四老爺那兒去!要是往常倒也罷了,偏偏今天下午陳先生正在我家飲虹台上擺酒看戲,就為這麼點小事,害我連戲文都看不成!」
悟空一聽「陳先生「三字,只當是師父就在那飲虹台上(師父俗家本姓陳),轉身便要去尋;轉念一想:「萬一東走西走,走岔了路,倒不如上前問那小童一聲。」便叫道:「小官人!」誰知那小童一路走一路嘟囔,壓根沒抬頭看見悟空,猛然瞧見他,嚇得七竅流血,當場昏倒在地。悟空笑道:「乖乖,你倒會裝死人性命哩!且看他手裡拿的是什麼信件。」趕緊取出來拆開一看,只見兩張黃糙紙上寫著:
管十三宮總作頭沈敬南奉字
王四老官台下知悉:不肖承蒙台下垂愛提拔,做了這個作頭,卻不知這裡頭竟藏著這麼多賊頭賊腦的禍事,教台下您替我擔了不少憂心。況且不肖自己的名聲也須得保持清白,因此這幾年來雖有動作,卻也是悄悄地做的。昨天俞作頭忽然來找不肖,說六十四卦宮、三百篇宮、十八章宮都少了些物件,加起來一百多件。小月王殿下大發雷霆,明天就要派王四老官您去逐宮查點。不肖想台下您素來是個心慈之人,就算不肖不開口懇求,您也必定會照應一二。只是又怕這份清白說不明白,落個百年不白之冤;若得台下能善始善終地成全這件事,不肖必定感佩終身!
眷侍教門生十三宮總作頭沈敬南百拜。
王四老官老阿爹老先生大人(即案元)。
悟空一心只想著找師父,看完信,抖了抖身子,把毫毛分身都喚了回來。
一個毫毛悟空從山坡下飛奔上山,喊道:「大聖,大聖!您跑到這兒來,害我找了半天!」悟空問:「你都見著些什麼?」毫毛悟空答道:「我走到一處洞天,見一隻白鹿在那兒說話。」這時又有兩個毫毛悟空揪著頭髮、扯著耳朵打鬧著跑上山來,一齊跪在悟空面前——這個說那個多吃了一顆碧桃,那個又說這個多摘了一枝梅花。悟空大喝一聲,三個毫毛悟空齊刷刷跳回身上。歇了一會兒,又有一班毫毛悟空從東北方趕來:有的說見著好看的景致,有的說不好看,有的說見一面牆上寫著兩行字:
意隨流水行,卻向青山住;因見落花空,方悟春歸去。
也有的說見一株繡球樹,每片葉子上都立著一位仙人,手拿漁板,高聲獨唱,唱的是:
還我無物我,還我無我物:虛空作主人,物我皆為客。
一個毫毛悟空說:「有個洞天裡,雲彩多半是回紋錦的花樣。」一個毫毛悟空說:「有座高台,多半是沉水香建成的。」一個毫毛悟空說:「有個古莫洞天,閉著門不讓人進去。」一個毫毛悟空說:「綠竹洞天裡頭黑洞洞的,都不敢走進去。」悟空沒心思聽這些,把身子一扭,成百上千個毫毛悟空叮叮噹噹地一齊跳回了身上。
悟空拔腳便走。忽聽得身上還有個毫毛喊道:「大聖,別走!我們還有個夥伴沒回來呢!」悟空這才停下腳步,只見西南方向一個毫毛悟空醉醺醺地爬上山來。悟空問他去了哪裡,那毫毛悟空答道:「我走到一座樓邊,樓里有個女子,芳齡十六,臉如桃花;見我在她窗外,一把就把我拽進了窗里,並肩坐下,灌得我爛醉如泥。」悟空大怒,攥緊拳頭對著這個毫毛悟空又打又罵:「你這沒出息的東西!才放你出去逛逛,就跟情慾的妖精纏上了?」那毫毛悟空哀哀哭泣,也只得乖乖跳回身上。悟空這才收盡了所有毫毛分身,走下愁峰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