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麗華要去後勤任職的事，困擾張獻忠一個多月了，他一直沒答應，戴麗華來過幾次，都被張獻忠以工作忙還沒跟領導班子討論勸退了。
可春節都過了，這件事總得解決，他今天來得比平時早，七點半就到了辦公室。
他脫下軍大衣掛在衣架上，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內線。
「老趙，來我辦公室一趟。又給其他領個副院長撥了電話。
三個人來得很快。趙志林第一個到的，劉長河、常大剛相繼到了。
三個人在張獻忠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張獻忠開門見山。
「今天叫你們來，是商量戴麗華的安置問題。元旦後她來找過我，要求去後勤任職，軍需助理員或者物資採購員。我沒有答應。這件事拖了一個月了，不能再拖了。今天必須定下來。」
趙志林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是主管業務的副院長，戴麗華的事他了解得最清楚，李秀英的病歷他翻了三遍，外院專家的會診意見他逐字逐句看過，戴麗華的處分決定是他擬的初稿。他知道戴麗華的問題有多嚴重，也知道把她放在任何一個跟醫療有關的崗位上，都是隱患。
「後勤肯定不行。」趙志林開口，「軍需助理員、物資採購員，聽起來跟醫療沒關係，但實際上經手的東西，手術器械、耗材、藥品，哪一樣不是直接關係到病人安全？不是我們不信任她，是她不適合。她現在的判斷力出了問題，讓她經手這些東西，萬一再出事，誰來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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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長河點了點頭。他是主管政工的副院長，看問題的角度跟趙志林不同，但結論是一樣的。
「我同意老趙的意見。後勤不能去，不是不給她機會，是她不適合。戴麗華的問題不是能力問題，是態度問題。她對黃玲的態度，對心內科的態度，對病人的態度，這些都不是換個崗位能解決的。她需要換的不是崗位，是環境。」
常大剛喝了一口水，放下。他管後勤，管設備，管吃喝拉撒，戴麗華想去的就是他的地盤。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張院長，我說句不好聽的。戴麗華這個人，不管把她放在哪個崗位上，她都不會安分。她去後勤，她會覺得組織上虧待了她，會覺得自己一個堂堂內科主任被發配去管倉庫，心裡不平衡。心裡不平衡就會鬧，鬧起來就是麻煩。與其讓她在總軍區醫院鬧，不如讓她去一個她鬧不起來的地方。」
張獻忠靠在椅背上，看著三個人。趙志林的態度明確，後勤不行。劉長河的態度更進了一步，她需要換環境。常大剛的態度最徹底，讓她去一個鬧不起來的地方。
三個人的意見，從「不能去哪兒」到「應該去哪兒」，一步一步地推演下來，結論已經很清楚了。
張獻忠坐直了身體，目光掃過三人。
「老劉，你剛才說，她需要換環境。說說你的具體想法。」
「讓她離開總軍區醫院。去邊防部隊，團衛生隊或者師醫院，都行。邊防條件艱苦，病人不多，醫療任務不重。她去了，不會有什麼機會再出大的醫療事故。而且邊防部隊的官兵，對她的身份不會有任何偏見，不會因為她父親是誰就高看她一眼，也不會因為她的處分就低看她一等。她在那邊，就是一個普通的軍醫。沒有人捧她，也沒有人踩她。她需要的就是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
張獻忠目光轉向趙志林。
「老趙，你的意見呢？」
趙志林想了想，點了點頭。「我同意。邊防部隊缺醫少藥，她去了能做貢獻。而且邊防的條件，能讓她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辛苦。她在總軍區醫院當內科主任，在分軍區當內科醫生，都太舒服了。舒服到以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舒服到以為別人都得讓著她。去邊防磨一磨，對她不是壞事。」
張獻忠又轉向常大剛。
「我同意。後勤的事，我會安排別人接手。戴麗華的事，就這麼定了吧。」
張獻忠看著三個人，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戴麗華那天坐在他對面的樣子……
他當時沒答應她的原因，就是考慮到後勤的重要性。軍需調配員經手的每一樣東西都關係到病人的生命安全。
他抬起頭。
「調她去邊防部隊。團衛生隊或者師醫院，具體去哪裡，政治部拿方案。職級不變，待遇不變。但有一條，不能讓她在臨床一線。不是懲罰她，是保護她。她再出一次醫療事故，誰都保不住她。」
三個人都表態同意。
張獻忠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戴景凱的電話號碼。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了。
「老戴，我是張獻忠。」
電話那頭戴景凱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獻忠，你說。」
「老戴，麗華的事，院領導班子今天研究了。後勤不能去，不是我們不給她機會，是後勤的崗位不適合她。經手醫用耗材，責任太大，萬一出事，誰都擔不起。班子的一致意見是，調她去邊防部隊。團衛生隊或者師醫院，不在臨床一線，做行政或者後勤保障工作。職級不變，待遇不變。」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戴景凱的聲音才傳過來。
「獻忠，你跟我的想法一樣。」
張獻忠的手指在電話線上輕輕繞了一圈。
戴景凱繼續說，「麗華這個孩子，從小到大，我沒有讓她吃過苦。她要什麼給什麼，想幹什麼就讓她幹什麼。是害了她。她不知道什麼叫難，不知道什麼叫苦，不知道什麼叫得不到。她以為只要她想要，就應該得到。這個毛病，是我慣出來的。」
「去邊防，對她不是壞事。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不是圍著她轉的。讓她知道，當兵的人，不是有父親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的。讓她知道，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爭取不回來。」
「老戴，你能理解就好。」
「我理解。獻忠，謝謝你。麗華的事，你費心了。」
「別說這些。麗華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不希望她出事。」
「獻忠，你跟東陽說，麗華的事，讓他別惦記了。兩個孩子，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強扭的瓜不甜，早點斷了，對兩個人都好。」
張獻忠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我會跟他說。」
電話掛斷了。嘟嘟嘟的忙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張獻忠握著話筒，聽了幾秒，才慢慢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