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七點多就到了醫院，今天是陳建、周志強的第一台主動脈夾層手術。在她上一世的現代，心外科醫生，能做主動脈夾層手術，就已到達頂峰。
她走進辦公室，穿上白大褂，直接下樓，朝手術室走去。
她推開三號手術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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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影燈已經打開了，器械台已經鋪好了，手術器械按順序擺放著。
器械護士站在器械台後面。巡迴護士在檢查各種儀器，監護儀，體外循環機……每一樣都打開試了一遍，確認運轉正常。
陳建站在手術台邊，已經穿好了洗手衣，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他看見黃玲進來，叫了一聲「黃主任」。
周志強站在他對面，也穿好了洗手衣，戴著帽子和口罩。看見黃玲進來，點了點頭。
黃玲走到手術台邊，低頭看著躺在台上的病人。他的臉在麻醉後顯得很鬆弛，眼睛閉著，呼吸由麻醉機控制，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著，心率、血壓、血氧飽和度，每一樣都在正常範圍內。
「病人情況怎麼樣？」黃玲問。
劉小軍看了一眼監護儀。「誘導順利，生命體徵平穩。血壓一百三十五 over 八十，心率七十八，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九。肌肉鬆弛劑已經給了，可以插管了。」
「插吧。」
劉小軍拿起喉鏡，輕輕挑起病人的會厭，將氣管導管送入氣道。整個過程不到十秒，動作乾淨利落。他連接好呼吸機，病人的胸廓開始隨著呼吸機的節奏一起一伏。
黃玲走到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手掌、手背、手腕、前臂、肘部。三遍。
洗完，黃玲轉過身，走進手術室。器械護士已經鋪好了無菌台，打開了一包手術衣。黃玲從包里拿出一件，抖開，兩隻手伸進袖子裡，器械護士從後面幫她系好帶子。
她戴上無菌手套，陳建和周志強站在手術台兩側。
「開始吧。」黃玲說。
陳建接過器械護士遞來的手術刀，刀柄握在手裡。他看了黃玲一眼。黃玲點了點頭。刀尖觸到皮膚的那一刻，他手穩住了。
切口從胸骨上緣開始，向下延伸到劍突下。刀口不算長，很精準，所有組織都切開，止血鉗及時夾住出血點，電刀燒灼止血，術野始終保持清晰。周志強站在對面，用拉鉤撐開切口，暴露胸骨。
「胸骨鋸。」陳建說。
器械護士遞過來一把胸骨鋸，電動的，聲音算大，嗡嗡嗡的，在手術室里迴蕩。陳建握住鋸子，從胸骨上緣開始，沿著正中線，穩穩地鋸開胸骨。
骨屑飛濺出來，落在手術巾上，白色的，細細的，像粉末一樣。鋸到劍突的時候，他停了停，調整了一下角度，繼續往下鋸。
黃玲站在陳建旁邊，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她沒說話，沒有指手畫腳，只是安靜地看著。
胸骨被鋸開了。陳建把胸骨鋸遞還給器械護士，接過胸骨撐開器，卡在鋸開的胸骨邊緣，慢慢旋轉手柄。胸骨被撐開了，胸腔暴露出來，心包在視野里呈現出一種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光澤，能看見下面的心臟在跳動。
「心包切開。」陳建說。
他接過一把彎鉗，輕輕夾起心包，用手術刀切了一個小口。淡黃色的心包積液流出來，被吸引器吸走了。他把切口擴大，用縫線將心包固定在胸骨撐開器的邊緣，暴露整顆心臟。
心臟在跳動。那是一個四十一歲男人的心臟，在無影燈下，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充滿活力的光澤。左心室在有力地收縮、舒張，節奏平穩。主動脈從心臟上方發出，粗粗的，像一根柱子，支撐著整個人的生命。
「建立體外循環。」黃玲說。
陳建開始插管。升主動脈插管，上下腔靜脈插管，他小心的做著每一步。
劉小軍在旁邊調試著體外循環機，管路里開始有血液流動，血液經過氧合器的過濾和氧合，變成鮮紅色的動脈血，再泵回病人的體內。
「體外循環建立完成。」劉小軍說。
病人的心臟還在跳，但因為體外循環機在代替心肺功能，心臟的跳動逐漸變得無力，慢慢地，慢慢地，停下來了。
心臟停了。
監護儀上的心電圖變成了一條直線，只有體外循環機嗡嗡響。
陳建看了一眼黃玲，黃玲站在他旁邊，目光在術野上，沒看他。他的心跳快了一下，穩住手拿起手術刀，開始了主動脈夾層手術最關鍵的一步……暴露夾層。
主動脈被縱行切開，暴露內膜。
夾層的破口在降主動脈起始部，內膜撕裂了一個不規則的破口，血液從破口衝進中層，把主動脈壁撕開了一個長長的通道，從降主動脈一直撕到髂動脈分叉。
陳建看著那個破口，沉默了兩秒，然後拿起鑷子，輕輕夾住撕裂的內膜，開始分離。
黃玲看著他的操作，還是沒有說話。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沒伸出去，更沒有指指點點。
這個時候不需要她說話。陳建知道該怎麼做，他練過很多次了，在活豬標本上，在模擬器上，在他自己的腦海里。
他缺的不是指導，是有人在旁邊站著。那個人不需要說話，只需要在那裡，就夠了。
支架置入。陳建拿起支架輸送系統，從主動脈切口送入，在透視引導下，慢慢推進到夾層破口的位置。他的動作慢而穩，每推進一厘米，都會停下來確認一下位置。周志強在旁邊用鑷子輔助，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
「到位。」陳建說。
他釋放了支架。支架在透視下慢慢張開，金屬的網狀結構在血管腔內展開，支架撐開了真腔，壓閉了假腔，血流恢復了正常的通道。再次造影，主動脈夾層消失了，真腔血流通暢，腹腔干、腸繫膜上動脈、雙腎動脈都顯影良好，沒有缺血的表現。
陳建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口罩鼓了一下，又癟下去了。
「縫合主動脈。」黃玲說。
陳建拿起持針器和縫線，開始縫合主動脈切口。每一針都走得穩，針距均勻，力度適中，縫線在他的手穿過去，拉出來，穿過去，拉出來。
黃玲看著他的縫合，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主動脈縫合完畢。陳建檢查了一遍，沒有滲血，沒有漏血。他放下持針器，退後一步。
「準備脫機。」他說。
劉小軍開始逐漸降低體外循環機的流量，病人的心臟在經歷了短暫的停跳之後，開始恢復了跳動。
先是室顫，不規則的顫動。陳建拿起除顫電極板，塗上導電糊，貼在心臟表面。
「充電。二十焦耳。」
「嘭」的一聲，心臟彈了一下，室顫消失了，出現了竇性心律。心電圖上的波形恢復了正常，P波、QRS波、T波，一個接著一個，整齊而有力。病人的心臟在跳，節奏平穩，力度充足。
「停機完成。」劉小軍說。
體外循環機的聲音停了。病人的心肺功能完全由自己的心臟和肺來承擔。
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著，血壓一百一十五 over 七十，心率七十八，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八，每一樣都在正常範圍內。
陳建道，「關胸。」
周志強，關胸。放置引流管，縫合心包，鋼絲固定胸骨，縫合肌肉、皮下組織、皮膚。
「手術結束。」陳建說。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表。從開胸到關胸，四個小時十二分鐘。他站在手術台邊，兩隻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這是手術後的腎上腺素的正常反應。
他看著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看著黃玲。
「黃主任，我做得怎麼樣？」
黃玲看著他。
「行。」
陳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行」從黃玲嘴裡說出來，比「很好」重得多。
黃玲脫下手術衣，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她走到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手。
王秀秀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手術室門口，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兩盒牛奶。她把一盒遞給黃玲，自己打開另一盒，喝了一口。
「怎麼樣？」她問。
黃玲接過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主動脈夾層B型，支架置入順利，術中生命體徵平穩，術後造影顯示夾層消失，真腔血流通暢。手術成功。」
王秀秀點點頭，又問了一句：「陳建主刀的？」
「嗯。」
「全程？」
「嗯。」
王秀秀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黃玲，看來咱倆快該回去了。」
黃玲的手指在牛奶盒上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王秀秀。王秀秀也看著她……不是難過，不是不舍，是一種「終於走到這一步了」的感慨。
「陳建能獨立做主動脈夾層了，周志強也能做一助了。心外科這攤子，他們倆能撐起來了。」王秀秀說，「咱們從省人民醫院借調過來的時候，說好了是來建心外科的。現在心外科建起來了，隊伍帶出來了，該回去了。」
黃玲手裡握著那盒牛奶，沉默了片刻。她看著手術室里正在收拾器械的護士們，看著陳建和周志強脫下手術衣、摘下口罩帽子。
她想起剛來總軍區醫院時，心外科什麼都沒有……
現在撐起來了。不到兩年時間，心外科從無到有，從兩個人到一群人，從零台手術到現在。陳建能獨立做主動脈夾層了，周志強能做一助了，李建國、王東陽、張偉、劉洋每個人都能獨當一面了。心內科也歸她管了，梁啟華和陳旭把日常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該做的都做了，該建的都建了，該帶的都帶出來了。
「半年後。」黃玲說。
王秀秀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
「陳建剛獨立做了一台主動脈夾層，但還需要再鞏固。周志強的縫合還需要再練。心內科那邊，學放支架的許繼文還沒回來。梁啟華和陳旭總的有一個挑心內科大梁的。等這些都穩了，咱們再走。」
王秀秀蹙蹙眉，「那就再熬半年。」
兩個人並肩走出手術室，往食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