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住一個房間要拿結婚證

  第二天早上,還是韓流做的飯。黃玲起來時,飯已擺在了桌子上。煎雞蛋,小米粥,饅頭。

  黃玲去衛生間洗漱,出來的時候,韓流把其中一個煎得最好看的雞蛋,用筷子夾到黃玲碗裡,黃玲看了一眼,低頭吃了。雞蛋煎得有些老,蛋黃硬了,她慢慢嚼著。

  「下午一點半的火車。」韓流喝了一口粥,說,「去濱海市的。晚上六點到。我一會兒去買票。」

  黃玲抬起頭看著他。「坐火車?開車去不是更方便?」

  韓流搖了搖頭。「開車要四五個小時,路不好走。火車穩當,你可以在車上歇歇。你這一周做了好幾台手術,累得不輕。」

  黃玲沒有反駁。

  「帶結婚證。」韓流說。

  黃玲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一眼。韓流沒有看她,低著頭喝粥。

  「住一個房間,要結婚證。」他又補了一句。

  黃玲看了他兩秒,低下頭,繼續喝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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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韓流和黃玲一前一後下樓,兩人坐上車。韓流把黃玲送到醫院,自己去買票。

  中午他把黃玲接回來,吃完飯,黃玲回到臥室,打開衣櫃,在第二隔離,拿出一張像獎狀的紙,八十年代初的結婚證,就是一張紙。她疊好,放進挎包的夾層里。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帶好了,才把挎包拉鏈拉上。

  兩個人出了門,下了樓,上了那車。韓流開車,黃玲坐在副駕駛,車子駛出軍區大院,往沈城西站的方向開去。

  二十多分鐘,到了西站。韓流把車停在站前停車場,鎖好車門,把鑰匙裝進兜里。他走到黃玲旁邊,兩個人一起往候車室走。候車室里人不少,座無虛席,有人坐在行李上,有人蹲在地上。

  檢票口開了,人流往前涌,韓流走在前面,黃玲緊隨其後。

  很快,兩人上了火車,找到座位,韓流讓黃玲坐裡面,自己坐在過道邊。車廂里人很多,過道上都站著人,

  火車開了。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著。

  黃玲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她有些困,昨晚沒睡好,腦子裡一直在轉那些事……

  眼皮越來越重,意識越來越模糊。她的頭慢慢歪過去,無意識的靠在了韓流的肩膀上。

  韓流沒有動,看了他一眼。保持著姿勢。

  他看看窗外,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又開了。下車的人不多。上車的人倒不少。

  晚上六點,火車準時到了濱海市北站。韓流輕輕拍了拍黃玲的肩膀。「到了。」黃玲睜開眼睛,從他肩膀上抬起頭。她的臉上壓出了一道紅印子。她揉了揉臉,拿起挎包,站起來。

  兩個人下了火車,走出車站。濱海市北站,離海邊不遠,空氣都鹹鹹的,濕濕的,跟沈城乾燥的風不一樣而且,這裡還很暖和。

  天已經黑了,站前廣場上的燈亮著。

  韓流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肩膀時不時碰到一起。走了幾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黃玲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的手,她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他的目光看著前方,表情還是那樣。

  他拉著她,走過了站前廣場,拐進一條小街。小街兩邊都是店鋪,有幾家飯館亮著燈。有一家清真飯館,門頭上掛著藍底白字的牌子,寫著「清真回民餃子館」幾個字,燈亮著,裡面有人在吃飯。

  韓流拉著她走進去,找了一張桌子坐下。服務員拿來菜單,韓流翻了翻,點了兩籠燒麥、一碗羊雜湯、一碗小米粥。他把菜單遞迴去的時候,看了黃玲一眼。「你還要什麼?」

  黃玲搖了搖頭。「夠了。」

  燒賣很快上來了,熱氣騰騰的,羊雜湯燉得奶白,沒有膻味,撒了香菜和胡椒粉,喝一口,從嗓子暖到胃裡。黃玲吃了六個燒賣,喝了一碗湯,吃了半碗小米粥。她平時飯量不大,今天可能是坐車累了,吃了不少。

  韓流把剩下的都吃乾淨了。他吃飯還是那樣,快,不挑,給什麼吃什麼,風捲殘雲一樣。吃完了他站起來去結帳,黃玲拿起挎包,跟在後面。

  出了飯館,韓流又拉起她的手。這次比剛才自然一些,兩個人的手指交纏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白一黑。

  他在附近找了一家旅店。不大,三層樓,門面不大,但看著乾淨。前台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捲髮,穿著花毛衣。看見兩個人進來,她放下手裡的毛衣針,上下打量了一番。

  「住店?」

  韓流點了點頭。「一間房。」

  女人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幾遍,韓流從口袋裡掏出軍官證,放在櫃檯上。黃玲從挎包里拿出結婚證,也放在櫃檯上。

  女人拿起結婚證打開,看了看,又看了看黃玲的臉,又看了看韓流的軍官證。確認完畢,她把證件還給他們,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放在櫃檯上。

  「二樓,二零六,樓梯口右轉。」

  韓流拿起鑰匙,拉著黃玲上了樓。樓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階,聲控燈有些遲鈍,跺了兩下腳才亮起來,二零六在走廊裡頭,韓流用鑰匙開了門,推開門,側身讓黃玲先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雙人床,鋪著白色的床單,疊著兩個枕頭。一個床頭櫃,上面放著一盞檯燈和杯子。還一個衣櫃,門上的鏡子有些模糊。

  窗戶朝南,窗簾是淡藍色的,拉著,看不見外面的景色。地上鋪著水泥,刷了紅色的油漆,有些地方磨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黃玲站在房間中間,挎包還掛在肩上。她環顧四周,目光在雙人床上停了一瞬……只有一張床,一套雙人被,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臉上沒有露出來。她把挎包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

  韓流關上門,把鑰匙放在床頭柜上。他站在門口,看著坐在床邊的黃玲。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散著,低著頭。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在床邊,和在家裡一樣。但這裡不是家,這裡是一個陌生的城市,一間陌生的房間,一張陌生的床。

  韓流側過頭,看著她。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呼吸有些緊,不像平時那樣平穩。他能感覺到她在緊張。

  他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手掌落在她手臂外側,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黃玲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她靠過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寬,很硬,枕著不太舒服,但她不想挪開。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臉。她的臉靠在他肩上,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著。他的目光從她的額頭移到她的眼睛,從眼睛移到鼻樑,從鼻樑移到嘴唇。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唇色很淡,像春天初開的桃花,粉粉的,嫩嫩的。

  他抬起手,手指輕輕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向自己。黃玲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臉。兩個人離得很近。

  他慢慢低下頭,向她的嘴唇靠近。

  近了,更近了。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溫熱地拂在他的嘴唇上,痒痒的,酥酥的。他的心跳得快起來,當兵十二年,上過戰場,扛過槍,挨過炮彈,他以為自己的心臟已經被訓練得足夠強大,強大到不會為任何事加速。但此刻,它不爭氣地跳著,像一個剛入伍的新兵,慌亂的,無措的,不受控制的。

  就在他的嘴唇即將觸碰到她的那一刻——

  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摔在了地上,然後是男人的吼聲和女人的哭聲,混在一起,炸開了鍋。

  「你他媽還有臉說!你跟老王那點破事,當我是瞎子?」

  「你胡說什麼!我跟老王什麼都沒有!你喝點貓尿就撒酒瘋,你還要不要臉了?」

  「我不要臉?你他媽才不要臉!我跟你拼了!」

  又是一聲巨響,像是椅子被摔了。然後是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罵聲,還有什麼東西被砸碎的聲音,稀里嘩啦的,亂成一團。

  韓流停住了。他的嘴唇離黃玲的嘴唇只有不到兩厘米,他能感覺到她的溫度,近在咫尺,但那個距離突然變成了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他僵在那裡,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黃玲也僵住了。她睜開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他的臉。他的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呼吸急促而滾燙。她看著他的臉,看了兩秒,然後伸出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胸口。

  「隔壁打架了。」她說。

  韓流睜開眼睛,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像被壓了很久的岩漿,馬上就要噴出來,又被硬生生壓了回去。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鬆開托著她下巴的手,直起身,坐直了。

  「嗯。」他說。

  隔壁還在吵,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烈。有人在走廊里跑,有人在喊「別打了別打了」,服務員的聲音尖利地穿透牆壁:「再打我就報警了!」

  黃玲低下頭,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快到有些發慌。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慶幸被打斷了,還是在遺憾。

  韓流坐在她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對面的牆壁。牆壁是白色的。

  隔壁終於安靜了。不知道是打完了,還是被服務員勸住了。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韓流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一片居民樓,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幾扇窗戶亮著燈。遠處的海看不見,但能聽見海浪的聲音,嘩,嘩,嘩,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黃玲。

  「睡吧。」他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沉穩的調子,像平時一樣。

  黃玲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向衛生間。一會兒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下了。

  韓流關掉檯燈,在床的另一邊躺下,王黃嶺那邊靠一靠,拉過一些被子蓋到了身上。

  黑暗中,海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黃玲睜著眼睛,看著窗,月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她看了好一會兒,慢慢閉上了眼睛。

  韓流平躺著,他的右手從被子下面伸過去,在黑暗中摸索著,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沒有躲開,也沒有回握,讓他碰著。

  他的手指輕輕勾住了她的小指,像小時候在課堂上偷偷牽同桌的手那樣,輕輕的,小心翼翼的,怕被老師發現。

  黃玲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抽回去。

  他就那樣勾著她的小指,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