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在養心殿召見了他們。
殿門緊閉只皇上一人,御案上攤著幾份摺子,其中一份赫然彈劾福家與江湖人來往過密,恐有不臣之心的密折。
皇上把摺子往前一推,聲氣不咸不淡:「福倫,你看看這個。」
福倫撿起來,快速瀏覽一遍,面色不動,又恭恭敬敬放回案上。
這手筆是誰,他一眼就認得——姜宏在暗處經營多年,遞一份匿名摺子進宮,這點能耐還是有的。
他要緊的不是誰寫的,是皇上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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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靠進椅背,手指在摺子上點了點:「有人彈劾你福家與江湖人勾結,你就得給朕一個交代,蕭劍是何人?」
福倫跪伏在地,額頭抵著金磚,聲音穩如磐石:「臣有罪。臣查到的事,不敢欺瞞皇上。」
「說。」
「蕭劍本名蕭風,是還珠格格蕭雲的同胞兄長,其父蕭之航,曾任浙江巡撫,因一首詩捲入文字獄滿門抄斬,只活下這兩個孩子。」
殿裡死靜,爾泰伏在地上,渾身冷汗,連頭都不敢抬。
皇上沉默的聽著,抬了抬眼皮:「為何不報?」
福倫不慌不忙:「臣已著人查辦。只是時間久遠,未曾查明不敢妄報,怕驚擾聖聽。」
「皇上。」福倫叩首,「當年參蕭之航的,是方懷遠。可他後來也查實是叛軍內應,被抄了家。他參蕭之航的摺子,本就站不住腳。」
皇上沒說話。手指在案上慢慢敲,像催命的鼓。
「你的意思是——」皇上終於開口,喜怒全無,「朕當年殺錯了人。」
三人齊齊叩首,額頭砸在金磚上,悶響。
「臣不敢。」福倫嗓子發澀,「臣只覺得,當年之事,或有隱情。蕭之航已死,蕭家已滅,臣不敢求皇上翻案,只求皇上明鑑。」
爾泰伏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指尖都在發抖。
「皇上,」他嗓子發緊,「臣有一事,斗膽求皇上。」
皇上沒應,只看著他。
爾泰把心一橫,重重叩下首去。
「格格如今臨盆在即,是臣瞞她至今,不是存心欺瞞皇上,是臣……臣不敢叫她知道。」
「臣不求皇上赦她無罪。只求皇上念一念舊情,格格她毫不知情,只當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孤兒,被皇上撿回來疼了這麼久。」
「每日笑嘻嘻地叫您一聲皇阿瑪,她心裡,您就是她的親阿瑪。」
爾泰伏得更低,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臣願擔下所有罪責,只求皇上,網開一面。」
他伏下身去,額頭抵地,沒有再起來。
金磚冰涼,抵著他的額心。
爾泰整個人都在抖,不怕皇上降罪,只是一想到她會痛,他自己先碎了。
皇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頭正盛,殿內卻冷得像冰窖。
他權衡再三:殺,於心不忍。
放,又恐一時衝動,掀起驚天禍亂。
「朕的耳朵不聾,眼睛不瞎。有人遞摺子彈劾福家,朕不能不管。你們說的這些,朕會派人去查。」
「再此之前,朕會命人將別院四周嚴加看守。無朕手諭,蕭劍不得離開別院一步,閒雜人等,一律不准私自入內相見。」
「至於小燕子——」他頓了頓,「朕就當不知道這件事。」
爾泰叩首:「臣謝皇上隆恩。」
三人退出養心殿時,後背已濕透。出了宮門,福倫腳步一軟,爾康一把扶住。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開口。
這一口氣,只是暫且喘過來了。
皇上的話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
查清楚了,蕭家翻案,皇上的臉往哪兒擱?真到翻臉那一日,小燕子便是罪臣之後,欺君之罪——死路一條。
學士府里,小燕子正站在院子門口,和嬤嬤們僵持。
「讓開。」她聲音發冷,「我要出去。」
「少奶奶,您身子重,外頭亂,您不能出去。」嬤嬤攔在她面前,「二爺說了,讓您好好在屋裡歇著……」
「二爺說了,二爺說了,你們嘴裡就只有二爺說了!」
小燕子抬手揮開嬤嬤的胳膊,「府里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連問都不能問了?我丈夫進了宮,到現在沒回來,我連出去看看都不行了?」
她挺著大肚子,臉色蒼白,眼圈紅得嚇人。
嬤嬤們不敢硬攔,又不敢放她出去,只能圍著她團團轉,一個勁兒地勸。
三人沒回府,直奔蕭劍的院子。
蕭劍正坐在院中擦刀,見他們進來,便知不好。
福倫把宮裡的事略說了一遍,蕭劍慢慢起身,走到廊下,背對眾人站了很久。
「還是把你們福家扯進來了,是我連累了你們,」他聲音很低,壓不住愧疚,「對不住。」
「別說這話。」爾泰打斷他,「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皇上派人守了你的院子。」福倫道,「你得老老實實待在這兒。」
蕭劍苦笑:「我懂。」
「杭州那邊,當年經手的人未必全都不在人世。」福倫看向兩個兒子,「這事得咱們自己人親自走一趟,還要快!」
爾康先開口:「我去,爾泰走不開——」
爾泰沒說話。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一跳一跳地繃著。
他知道阿瑪說得對。
這趟去的人,必須靠譜到骨子裡,事關重大,知道它的人不會只有一個。
萬一被人搶先,或者半路出了岔子,那點希望就再也沒有了。
這件事交託到誰手上他都不安心。那是他妻子的根,是他孩子的血脈。
她連自己真實身世都不知道,他要去翻她阿瑪的案。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做不到把它交出去,然後坐在家裡等消息。萬一出一點紕漏,小燕子這輩子都沒法翻身。
他擔不起。
去,她怎麼辦?
爾泰閉上眼,小燕子如今愈發黏他,浙江一趟,來回少說半個月。小燕子這身子快九個月了,隨時可能發動。
他這一走,萬一……
爾泰不敢往下想。
他從來沒這麼難受過。兩樣都要,可兩樣偏偏不能同時顧。
一邊是他的妻,一邊是他妻的命。
兩頭都攥著,兩頭都放不下。他寧可自己挨一刀,也不願選這一回。
爾康看他臉色發白,開口道:「實在不行,我替你去。杭州我也能——」
「不行。」爾泰打斷他。
「不能交給你,不能交給任何人。」他眼眶紅了一圈,可眼神是定的。
「那是小燕子的事,她的事,我得自己去。」
福倫看了他一眼,沒立刻答應。
爾康皺眉:「爾泰,你——」
「大哥。」爾泰打斷他,「我比你們都清楚姜宏的手段。這件事不查個水落石出,徹底斷乾淨,小燕子那邊永遠是個隱患。我放不下心。」
「爾泰。」福倫沉聲道,「眼下這個節骨眼上,你走得了嗎?小燕子那邊你怎麼說?」
四個人心裡都清楚,這件事最難的不在浙江,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