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回房時,月亮已經偏西。
他放輕腳步,掀開帳子一角,低頭去看榻上的人。
小燕子側躺著,雙手無意識地護著隆起的肚子,眉頭微微蹙著,睡得並不安穩。
一盞小燈擱在床頭,火苗把她的臉映得柔和又荏弱。
他心裡發軟,正要俯身替她掖被角,她卻忽然睜開了眼。
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清明得很,一點睡意都沒有,直直地看著他。
爾泰僵住了。
「你出去了。」
「我——」
「你趁我睡著,偷偷溜了。」小燕子打斷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說下來就下來,順著臉頰滾進鬢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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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一摸旁邊是涼的。我以為你又去上值了,天是黑了,你明明回來了……」
她說著,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如今身子重了,越發依賴他,夜裡翻身要他托著,起夜要他扶著。
他在的時候她不覺得有什麼,可一睜眼他不在,整顆心就像懸在了半空,沒著沒落的。
爾泰心口酸脹發疼。
他鞋都顧不上脫好,掀被鑽進去,一把將她連著那個圓滾滾的肚子攏進懷裡,一手托著她的後腦,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對不起,對不起,跟大哥談事情,談晚了,」他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別哭,對孩子不好。」
小燕子在他懷裡掙了兩下沒掙動,索性把臉貼在他心口,眼淚洇濕了一片衣料。
「你這幾天怪怪的。」她悶悶地說,「你回來就發呆,吃飯也不香,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你當我不知道嗎?」
爾泰喉頭一緊。
他閉了閉眼。
小燕子抓著他的手指不鬆開:「你是不是嫌我煩了?我現在什麼都幹不了,天天只能等你回來……」
「胡說。」爾泰低頭在她臉頰啄了一下,「我恨不得天天守著你。」
「你別多想。」他把那些不安一寸一寸壓回心底最深處,「就是上頭的公務棘手了些,再過幾日就好了。」
小燕子仰起臉看他。
爾泰面上一點不露,嘴角彎著,手指一下一下撫過她的背,耐心得很。
可他心裡的天,已經塌了半邊。
他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湊過去親她。
小燕子被他親得癢了,忍不住撲哧一聲,手抵在他胸口,小聲抗議:「你幹嘛!」
「親我夫人。」他說得理直氣壯,又親了親她的嘴角,拇指擦過她眼下還濕著的那片皮膚,「你哭成這樣,我心裡難受。」
她撇了撇嘴,把臉重新埋回他心口:「那你以後不許偷偷溜走。去哪兒要告訴我。」
「好。」
「還有,你要好好休息。」她聲音漸漸含糊下去,眼皮已經沉得抬不起來了。
「你累壞了我會心疼。你看看你,眼睛底下全是青的。」
爾泰眼眶一熱,看了她好一會兒,柔聲道:「好,我答應你。你好好睡覺,我也好好睡覺。」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來:「我哪兒敢不聽我夫人的話。」
「這還差不多。」
爾泰把被她踢到一邊的被子一點點拉上來。她總這樣,睡相不老實,蹬得被子都卷到了腰上。
小燕子往枕頭深處埋了埋,他替她把被沿壓好,又順手把她散在臉邊的頭髮撥到一邊。
窗外,西沉的月亮被一片烏雲吞了進去。
夜還很長,帳子裡靜得只剩她均勻的呼吸聲,爾泰睜著眼,一動不動地望著帳頂。
他太了解小燕子了。
她這人,心裡裝不下陰私事。這樣的人,怎麼擋得住暗箭。
她看著大大咧咧,可要緊的人在她心裡,比誰都重。
雖然僅是他和爾康暗自揣測。
可他們的身世,姜家在暗處磨牙,還有那個不敢宣之於口的名字,環環相扣。
萬一……萬一……
那將是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袖手旁觀的東西。
她一定會衝上去。
他不敢想。他真的——不敢想。
手臂緊了力道,小燕子被箍得不舒服,哼唧一聲,迷迷糊糊往他懷裡鑽,又睡沉了。
爾泰此刻抱著自己懷有身孕的妻子,聽著她安穩的呼吸,後背卻一層一層地沁出冷汗。
第二天一早,爾泰沒驚動小燕子,起身穿戴整齊,徑直去了福晉院裡。
福晉見他這麼早來,有些意外。
爾泰沒繞彎子,直接說道:「額娘,小燕子身子越來越重,兒子想跟額娘多要兩個人。」
「您身邊有沒有妥當的嬤嬤,派兩個過去,挑嘴嚴的,穩當的,專門照看她。」
福晉看著爾泰,眼底露出幾分瞭然的笑意,點了點頭:
「你放心,這個我來安排,我挑兩個最老成的過去,都是跟了我十幾年的老人。」
「有勞額娘。」
他微微欠身,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事,進出的丫頭婆子,也請您給立個規矩,不許外人靠近,不許她聽見任何閒話。她這身子,進出的人雜,我不放心。」
「知道了,你就放一百個心吧。」福晉笑道,「倒是我這個做婆母的,還沒你這當丈夫的上心。」
爾泰謝過福晉,快步回了院裡。
小燕子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怎麼這麼早就起了?」
「給額娘請安去了。」
爾泰走過去,挨著床邊坐下,抬手替她理了理睡亂的頭髮,「餓不餓?讓明月傳早膳?」
小燕子搖搖頭。
「這兩天你不許出門,我讓額娘那邊撥了兩個嬤嬤過來,專門照看你。」
「啊?為什麼!」小燕子眨巴著眼睛。
「沒什麼。」爾泰笑了笑,捏了捏她的下巴,「就是快生了,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你乖一點,別亂跑,讓我安心。」
小燕子歪頭看他:「你是不是怕我磕著碰著?」
「怕。」他掌心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順著弧度慢慢撫過,「怕得要命。」
小燕子見他這般,心裡甜絲絲的,只當是自己身子沉了,他緊張。
她難得沒反駁,爾泰又哄了幾句,小燕子聽得嘴角都翹起來,伸手攬住他的脖子。
「那我乖乖待著,你早點回來。」
小燕子拽著爾泰的袖子輕輕晃,聲音拖得綿軟,黏人得很。
「我等你,你不回來我不吃飯。」
她威脅得大言不慚,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偏生透著一股嬌憨,半分氣勢都沒有。
爾泰瞧著她那副模樣,只覺得心口被人用手輕輕揉了一把,又軟又癢。
他湊上去在她臉上吧唧吧唧連親了好幾下,惹得她咯咯直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他忍不住又伸手,掌心貼住她圓潤潤的臉頰,慢慢蹭了兩下,觸手溫溫熱熱,心都化了。
「好呀,」他笑出聲,眼底漾著化不開的溫柔,「學會威脅人了?小管家婆。」
他嘴上打趣,手上卻捨不得放,指腹在她肚子上停了停。
「我走了。」
「去吧!」
爾泰走到門邊停下來,回頭看她。
小燕子正扶著腰站在那兒沖他揮手,爾泰扯了扯嘴角,深深望了她一眼,這才大步走了出去。
臉上那點柔色,一出門就散了乾淨。
明月是晌午出的門。
小燕子叫她送衣裳和吃食,她應了吩咐,提著包袱一個人出了門。
小院安靜得很。
她走到門前,抬手敲了三下,半天沒人應。
「蕭大爺?」明月攥著包袱站了一會兒,心裡有些犯嘀咕。
可格格交代的事不能耽擱,她探著頭往院裡張望,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院子裡曬著兩件衣裳,水缸蓋著木板,一切跟往常一樣。
她把包袱擱在石階上,打算放下就走。
「嘩啦——!」,院牆陡然一聲響。
明月渾身一激靈僵在原地,脖子梗著,一點一點回過頭。
包袱從手裡滑落,東西滾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