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癱瘓的師兄

  鍾雲城坐落於中州東北部,正因如此,當初鍾雲城那場驚天豪賭開啟時,北原與東濱的一眾青年俊傑才能在短時間內趕赴涼山,親眼目睹王曉與宋清魚躍一戰。

  那一戰落幕之後,宋清如約離去,可關於他的傳奇事跡,卻永遠鐫刻在了鍾雲城的歲月里。

  而王曉的名字,也因這場轟動四方的豪賭,與鍾雲城結下了深厚的淵源。

  時至今日,世人談及鍾雲城、說起涼山舊事,總會提起那個初出茅廬,卻敢直面神念虛境強者、毅然入局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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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鍾雲城再往東行數百里,便是七星山的地界。

  這一點,王曉記得很清楚。

  他在這裡,生活了整整十年。

  朝暮往復,往返於山腳與峰頂,春夏秋冬更迭,風霜雨雪無阻。

  連日奔波,日夜兼程,他終於要重回闊別已久的七星山。

  近鄉情怯,越是靠近記憶中的故土,他的心跳便越是失控,心緒翻湧難平。

  他從雲端緩緩降落,落在七星山本該矗立的土地上。

  可下一秒,他徹底怔住了。

  山呢?

  方圓數十里天地間,一片山都看不到。

  入目所見,只有低矮綿延的丘陵、縱橫交錯的田地、錯落稀疏的林木,還有遠方炊煙裊裊的村落。

  沒有拔地而起的險峰,沒有繚繞不散的雲霧,沒有蒼勁蔥鬱的古木。

  昔日山間所有景致,蕩然無存。

  王曉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渾身血液瞬間凝滯。

  「這怎麼可能?」他低聲喃喃,滿是難以置信。

  他斷然不會記錯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當初,他和宮保雞丁正是從這裡啟程,受宋清師兄之邀,前往鍾雲城。

  他清晰記得出發的那個清晨,峰頂孤松被晨曦鍍上一層璀璨金邊,山間薄霧裊裊,在林間肆意流轉遊走。

  他還記得山路上每一塊石頭的形狀,記得竹林深處那口古井的位置,記得後山那片野果林的滋味。

  種種記憶歷歷在目,鮮活真切,仿佛昨日方才發生。

  可現在,七星山消失了。

  山頂的孤松,山間的奔跑,師兄的陪伴,師傅的背影……

  為何是師傅的背影?

  王曉心頭猛然一震。

  細細回想,他依舊清晰記得師傅的諄諄教誨,記得師傅說話的語氣、行走的姿態,甚至捻須垂眸的細微小動作。

  可師傅的眉眼面容,他竟一絲一毫都回想不起來。

  仿佛有人以無上偉力,硬生生從他腦海中剜去了這段記憶,只餘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一道永遠背對他的孤寂身影。

  「到底是怎麼回事?」王曉全力鋪開神識,一寸寸、一分分細細搜尋方圓數里之地。

  沒有陣法流轉的波動,沒有結界籠罩的痕跡,沒有任何異常氣機。

  這片土地就是最尋常的凡土,周遭丘陵亦是普通山川地貌,仿佛千百年來,這裡從未矗立過一座七星山。

  「是我如今修為太過淺薄,無法窺探玄機?」他緊緊攥起雙拳,眼底滿是迷茫,「還是說,七星劍便是歸家的鑰匙,而我,弄丟了這把鑰匙?」

  蒼茫天地,無人應答。

  「又或者……是師傅不願見我?」

  王曉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可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悶悶地疼。

  「小伙子,你一個人在這裡找什麼呢?」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身後緩緩傳來。

  王曉轉身望去,只見一位老農立在田埂之上,肩頭扛著鋤頭,溝壑縱橫的臉上刻滿歲月風霜。

  老人褲腿挽至膝蓋,鞋面沾滿濕潤的泥土,一雙渾濁的眼眸靜靜打量著他,目光質樸,滿含關切。

  「老人家。」王曉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抱著最後一絲希冀開口,「這裡不是應該有一座山嗎?」

  「山?」老人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搖頭,「小伙子,大白天怎的說胡話!老夫在這片土地活了七十餘年,祖祖輩輩世代居於此,從未見過什麼大山。你放眼四周,儘是平地良田、低矮丘壑,哪來的山啊?」

  王曉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終究無言以對。

  老人見他面色慘白、神色恍惚,再度關切詢問:「孩子,你身子不舒服?要不隨我回村歇歇吧,就在前方,幾步路便到。看你這般模樣,想必是連日趕路累著了。」

  「多謝老人家好意。」王曉輕輕搖頭,婉言謝絕。

  老人往前走了幾步,又放心不下,回頭叮囑道:「這天色看著陰沉,怕是快要下雨了。你若是無處可去,便來我家避雨,莫要淋壞了身子。」

  話音剛落,天色驟然暗了下來。

  黑雲從四面八方翻湧聚攏,沉沉壓落,籠罩整片大地。

  狂風驟起,卷著塵土和枯葉,在空中打著旋。

  「老人家,快些回去吧,雨要落了。」

  「那你呢?」

  「我再待片刻。」

  老人輕嘆一聲,無奈搖頭,扛著鋤頭快步向著村落走去,蒼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田埂盡頭。

  王曉站立原地,仰頭凝望愈發昏暗的天穹,看著漫天烏雲層層翻湧,徹底吞噬最後一縷天光。

  遠處傳來滾滾雷聲,沉悶而悠長,像是什麼東西在天地間緩緩甦醒。

  「哈哈……」王曉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里裹挾著無盡的無奈、苦澀,還有一絲釋然,「連七星山,也消失不見了嗎?」

  李廣師兄還在,宋清師兄還在,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斷然是真的。

  師傅傳授的功法是真的,練就的七星雨步是真的,在七星山度過的十年朝夕,亦是真的。

  過往種種,絕非虛妄。

  「雨落之時,隨心奔跑。無論雨勢大小,若能做到點雨不沾身,你的七星雨步便算小成。」

  師傅當日傳授七星雨步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那日亦是這般天色,烏雲密布,狂風呼嘯。

  師傅立於峰頂空地,負手而立,衣袂臨風翩躚,氣度超然。

  他說,漫天風雨,便是世間最好的老師。

  王曉清晰記得,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師傅的身影在雨中從容不迫,穩步前行,他緊隨其後,卻每每被雨水打濕衣衫。

  後來雨勢漸盛,雨絲漸密,師傅的身形速度愈發迅捷,宛如一縷清風,穿梭流轉於茫茫雨幕之中。

  直至最後,大雨滂沱傾瀉,天地間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水世界,師傅的身影徹底融入雨幕,只剩一道若有若無的輪廓,似與風雨合一,與天地相融。

  雨停風歇,師傅靜立在他身前,衣袍乾爽如初,髮絲纖塵未染,無半點水漬。

  這就是七星雨步。

  王曉緩緩閉上雙眼,一滴微涼的雨水,輕輕落在他的臉頰。

  「雨要來了嗎?」他仰頭輕語,「師傅,這是您對我的考驗嗎?」

  驚雷轟然炸響,滂沱大雨傾盆而下!

  王曉驟然睜眼,腳下步伐瞬間踏開。

  七星雨步,他苦修十年,朝夕不輟,早已刻入骨髓。

  他的身形在漫天雨幕中極速穿梭,似鬼魅飄忽,似清風迅捷,似閃電破空。

  漫天雨柱自九天砸落,密密麻麻,縱橫交錯,仿佛要將整片天地縫合,不留半分縫隙。

  可王曉的步伐更快,身形更疾。

  他避開一滴、再避開一滴、無數雨滴盡數落空。

  極致的速度疊出重重殘影,在蒼茫雨幕中留下一道道模糊縹緲的軌跡。

  雨水落於他身前、身後、身側,卻始終無一滴能夠沾染他的衣衫。

  雨勢越來越大,愈發洶湧狂暴。

  從最初豆大的雨點,化作連綿雨線,最終成了傾覆天地的茫茫水幕。

  天地萬物盡數被大雨吞沒,滿眼皆是白茫茫的水霧。

  王曉的身形愈發迅捷,縹緲難尋。

  雨絲擦過他的肩頭、掠過他的手臂、掃過他的發梢……

  可終究,一滴雨水,輕輕落在了他的肩頭。

  他終究沒能做到師傅那般萬雨不沾、圓滿無漏。

  王曉停下了腳步。

  他靜立雨幕之中,任由漫天大雨傾瀉澆注,轉瞬便渾身濕透,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刺骨寒涼。

  「這就是您給我的答案嗎?」他聲音微微顫抖,眼底滿是酸澀與不甘,「是我修為不夠……所以什麼都不用知道……對嗎?」

  他仰頭凝望被雨幕遮蔽的天穹,奮力嘶聲吶喊。

  「啊——!」

  驚雷炸裂長空,轟鳴聲與他的吶喊交織相融,在連綿丘壑間久久迴蕩,不絕不息。

  王曉站在原地,任憑冰冷大雨沖刷身軀、滌盪心緒。

  他仰著頭,望著那片永遠不會給出回答的天空。

  片刻後,王曉轉身,一步一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回頭,再也沒有望向那片空空如也的故土。

  因為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他像一個迷途的遊子,執著尋找歸家的方向。

  可他心底清楚,他的家,已經消失了。

  亦或許,那座歸處從未真正存在過。

  又或許,唯有他登臨絕頂、足夠強大的那一日,這座消失的七星山,才會再度現世。

  王曉離去之後,茫茫雨幕之中,憑空浮現兩道人影。

  滂沱大雨肆虐天地,可所有雨水落在二人三尺之外,便自動滑散開去,似有一層無形屏障,隔絕了漫天風雨,割裂了整片天地。

  雨霧朦朧,遮掩了二人身形容貌,只能隱約看清一人靜坐於四輪車之上,一人立於身後穩穩推車,周身萬雨不侵、片水不沾。

  「這般對小師弟,是不是太殘忍了些?」

  「難不成就因為他是我們的師弟,一切都理所當然?憑什麼!李廣師弟,你告訴我!」

  軍神李廣。

  大乾九州的擎天支柱,神念虛境的絕世強者。

  此刻的他,褪去所有榮光,只是一個默默推車的人。

  四輪車上的人緩緩閉上雙眼,默然不語,仿佛方才那一句話,已耗盡了他全身氣力。

  良久,他輕吐一聲嘆息,輕輕拍了拍扶手。

  「走吧。」

  除卻李廣、宋清外,王曉竟還有一個師兄,一個癱瘓的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