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蘇二人抓緊學習讀書的時候,楊曉燕已經事實上加入到他們的生活當中,她現在既不表白也不離開,反正不論在圖書館還是餐廳,甚至林蘇在硯禾湖畔也經常會遇見她。不過現在林蘇二人似乎也習慣了她的存在,她沒有過分的言辭和行為,他們兩個也就不再那麼排斥她了。
然而法學院的富家子弟鄺超燃最近甩了一個女朋友,正處在空檔期。他反覆研究了林蘇二人的資料,決定先製造一個偶然的機會認識一下蘇晚禾,慢慢來吃定她。
硯禾湖畔的垂柳被秋陽染成淺金,蘇晚禾蹲在石階上給速寫本畫蘆葦,筆尖剛勾出第三片葉尖,忽然有片陰影覆上來。她抬頭,撞進一雙笑盈盈的眼睛裡——男生穿件熨帖的白襯衫,手腕上的表鏈在光下閃著細亮的光,身後跟著兩個抱著相機的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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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借過一下?」他聲音帶著點刻意的溫和,往旁邊挪了挪腳,像是真的要過去,卻又在她身邊停下,「你這蘆葦畫得有意思,比湖裡的真蘆葦還多幾分勁兒。」
蘇晚禾捏著鉛筆的手緊了緊,沒說話,只是禮貌性的微微一笑,算是回應。她認得這張臉,上次她穿了吊帶短裙要回宿舍的時候,在女生宿舍樓下碰見過他。
「我叫鄺超燃,法學院的。」他自顧自地伸出手,指尖戴著枚銀戒,「看你速寫本上記著《民間文學概論》的筆記,是中文系的?」
「鄺超燃?」蘇晚禾心裡一震,那個托人給自己帶了「情書」的人!他明明知道我沒有任何回應,現在卻假裝不認識自己。看樣子倒人模人樣的!蘇晚禾往後縮了縮手,把速寫本往懷裡攏了攏:「嗯。」一個字剛出口,就見林之硯抱著書從拱橋那頭過來,他腳步頓了頓,目光在鄺超燃伸著的手上落了半秒,徑直走到她身邊。
「畫完了?」林之硯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很自然地往她身前站了半步,擋住了鄺超燃的視線。
鄺超燃的手僵在半空,倒也不尷尬,順勢收回來插進口袋:「原來你們認識。我剛才看這位同學畫畫,想請教幾筆——我攝影社的,正缺個畫插畫的搭檔。」
「我沒空。」蘇晚禾迅速回了一句。林之硯把一本《外國文學史》遞給蘇晚禾,「剛借到你要的那版,去圖書館?」
蘇晚禾立刻點頭,跟著他往湖邊走時,聽見鄺超燃在身後喊:「同學,留個名字唄?下次攝影展說不定真能合作!」她沒回頭,卻感覺那道目光像粘在背上的蛛網,讓人不舒服。
走到柳樹蔭里,林之硯忽然說:「鄺超燃這人……名聲不太好。」他踢著路上的小石子,「上次趙磊說,他追外語系的女生,送了台相機就到手了。」
蘇晚禾低頭笑了:「我知道,畫插畫哪用得著找中文系的。」她晃了晃手裡的速寫本,「不過他倒沒說錯,我這蘆葦確實畫得比真的好看。」
林之硯看著她眼裡的光,忽然鬆了口氣。剛要說話,卻見楊曉燕從圖書館方向跑過來,手裡揮著本雜誌:「之硯,你看!這篇報導跟你上次說的『鄉村題材』很像……」她話沒說完,瞥見林之硯身邊的蘇晚禾,腳步慢了半拍,卻還是笑著走近,「你們也在這兒?」
遠處的鄺超燃還站在石階上,望著三人的背影,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旁邊的跟班湊過來:「鄺少,要不再找機會?」他搖搖頭,目光落在蘇晚禾剛才蹲過的地方,那裡還留著片被筆尖蹭掉的蘆葦絮——夠純,夠倔,有意思。
鄺超燃眼裡露出一種難以察覺的光,那是一種用父親的金錢鋪就的凡事不容失敗不容置疑的光。
中文系的公開課總在階梯教室,蘇晚禾抱著《文學概論》剛找到後排座位,斜後方忽然傳來輕響。她回頭,鄺超燃正把帆布包往桌上放,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少了些平日的張揚,倒添了幾分清爽。
「這麼巧?」他笑起來時眼角微揚,「我選修了這門課,聽說老師講《紅樓夢》特別厲害。」他攤開筆記本,鋼筆在紙上轉了半圈,「上次在湖邊唐突了,別介意。」
蘇晚禾沒接話,低頭翻書的指尖卻頓了頓。公開課人多眼雜,他倒選了個最「合理」的場合。
老師講到「寶黛初見」時,鄺超燃忽然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你覺得林黛玉是不是太敏感了?」他指尖點在自己的筆記上,上面竟認認真真寫著批註,「我倒覺得,她是太怕失去了。」
蘇晚禾有些意外。她原以為這種富家子弟只會聊相機和派對,沒想到他的批註里還夾著幾句對「木石前盟」的理解,字跡不算好看,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敏感才真實。」她忍不住回了句,「要是像薛寶釵那樣八面玲瓏,反倒不像活生生的人了。」
鄺超燃眼睛亮了亮,像是找到共鳴:「你說得對!我以前總覺得她矯情,現在聽你一說,倒覺得那點小性子挺可愛。」他忽然從包里掏出本舊書,封皮都磨掉了角,「這是我爸書架上的《紅樓夢》,你看,他還在『葬花吟』旁邊畫了個哭臉。」
蘇晚禾瞥了眼,書頁間夾著張泛黃的書籤,上面用毛筆寫著「痴人讀痴文」,筆鋒蒼勁,倒不像故作姿態。
下課時,鄺超燃主動幫她抱過一摞參考書:「聽說你常去圖書館?我最近在做個『鄉村故事』的攝影選題,想找些民俗資料,你知道哪類書合適嗎?」他說話時沒看她的臉,目光落在書脊上,倒有了幾分學生氣。
「三樓民俗區有《中國民間故事集成》,」蘇晚禾頓了頓,「不過你不是攝影社的嗎?」
「攝影也得懂點文化背景啊。」他笑起來,這次沒帶刻意的溫和,「下次去圖書館,能請你指指路嗎?就當……謝你今天解了《紅樓夢》的惑。」
蘇晚禾望著他手裡那本舊書,忽然想起林之硯的筆記本。一個是精心準備的認真,一個是渾然天成的專注,竟有些分不清哪個更真實。她最終點了點頭:「再說吧。」
鄺超燃沒再強求,只是把書遞給她時,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那我先去占座了。」轉身時,他嘴角的笑藏不住——對付這種從窮地方來的姑娘,真誠從來都是最好的餌。已經讓她放棄了警惕和排斥,能和她搭上話了,這一步棋肯定是下對了!對付這種窮鄉僻壤的姑娘,其實也不難!必須在她面前藏富,否則會嚇跑她的。
從此鄺超燃處心積慮地準備了各種自然而然的正常接觸,而且他認為蘇晚禾已經漸漸放棄了戒備心,就像把他當做是一個很普通的新認識的法學院同學。而且他見縫插針似地在各種場合恰到好處地誇讚蘇晚禾。自然而然地讓蘇晚禾感受到他的欣賞崇拜和喜歡!
圖書館三樓的民俗區總飄著舊書的霉味,蘇晚禾剛從書架上抽出《中國民間故事集成》,身後就傳來輕響。鄺超燃抱著本《鄉土中國》站在過道里,帆布包上沾著點草屑,像是剛從戶外回來。
「找著了?」他揚了揚手裡的書,「剛去操場拍了組老槐樹的照片,想起你說民俗資料得結合地域,就順手借了這本。」他翻到夾著書籤的一頁,上面用紅筆圈著「鄉土本色」四個字,「你看這段,說『土是社會的根』,跟你畫的蘆葦是不是有點像?都帶著股紮實的勁兒。」
蘇晚禾捏著書脊的手指動了動。他總能找到些沾著「土氣」的話題,從不會提新款相機或高檔餐廳,倒像是真對鄉村題材著了迷。
周三的文學沙龍上,老師讓談對「民間歌謠」的理解,蘇晚禾剛說完杏樹灣的打麥號子,鄺超燃就舉了手:「蘇晚禾同學說的號子,其實藏著最鮮活的韻律。我上周去郊區拍麥場,錄了段老農的吆喝,跟她描述的調子幾乎一樣——那種帶著汗味的節奏,比任何樂譜都動人。」他說這話時望著她,眼裡的光不像客套,倒像真的聽進了心裡。
散場時,他遞給她片銀杏葉,葉脈上用鉛筆描了支小小的麥笛:「上次聽你說小時候吹過這玩意兒,畫著玩的。」葉尖還帶著點濕意,像是剛從樹上摘的。
蘇晚禾捏著那片葉子,忽然想起林之硯總在筆記本上畫杏花。一個是刻意描摹的細膩,一個是渾然天成的默契,她指尖摩挲著葉上的紋路,竟沒像從前那樣立刻生出排斥。
隨著鄺超燃慢慢地讓蘇晚禾放棄了戒備和警惕,他見蘇晚禾的時候從來不讓那些跟班跟著,他要給蘇晚禾留下真誠淳樸的感覺。他接觸蘇晚禾的機會越來越多,而且越來越正常自然,好像都不是刻意為之的。
林之硯對這種情況也有所耳聞,有時候甚至會碰見蘇晚禾和鄺超燃有說有笑的。最初他心裡有點不適,因為趙磊告訴過他太多鄺超燃的「豐功偉績」了,他明白鄺超燃肯定是想方設法想得到蘇晚禾!僅此而已!
宿舍里,趙磊擔憂地對林之硯說:「林哥,我看鄺家少爺盯上了蘇晚禾,不要被騙了!鄺少一肚子壞水,可沒安什麼好心!」
林之硯有點難為情:「我知道,但是我又不能在蘇晚禾面前說鄺超燃的壞話,否則她認為我嫉妒,小肚雞腸。讓她自己選擇吧!」
所以最近林之硯減少了主動找蘇晚禾的機會,除非蘇晚禾主動找他來。而這種情況恰好被楊曉燕捕捉到了,所以她適時填補了這個空缺。
林之硯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坐了整下午,面前的《外國文學史》翻了不到十頁。窗外的銀杏葉落了滿地,像誰撒了把碎金,他望著葉隙里蘇晚禾和鄺超燃並肩走的影子,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書脊。
「在想什麼?」楊曉燕抱著筆記本坐在對面,淺杏色的毛衣襯得她眉眼柔和,「剛看你對著樹葉發呆,跟丟了魂似的。」她把杯熱豆漿推過來,「食堂新煮的,甜口,你嘗嘗。」
林之硯捏著溫熱的杯壁,沒說話。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楊曉燕翻著自己的採訪稿,聲音輕得像羽毛,「但蘇晚禾那麼聰明,誰真心誰假意,她心裡有數。」她抬眼時笑了笑,「再說,你倆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哪是旁人隨便能插進來的?急什麼。」
這話像溫水漫過心尖,林之硯緊繃的肩鬆了些。他望著楊曉燕認真批註的側臉,忽然覺得,有個人能說上這麼兩句,倒也沒那麼憋得慌了。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打旋,他低頭喝了口豆漿,甜意漫開時,竟想起杏樹灣的麥芽糖——也是這樣,不知不覺就化了。
但是最近蘇晚禾好像被鄺超燃這個閱女無數的富家少爺撥弄得不知所以了,她甚至越來越忽略了林之硯。這讓林之硯心裡難受,如果是一個真誠喜歡蘇晚禾的人,他倒沒有太多壓力,關鍵鄺超燃是什麼人,全宿舍的人無一不知!他怕沒有任何心機的蘇晚禾吃虧!
周六的清晨,圖書館剛開館,林之硯就占好了老位置,桌上攤著《民間文學概論》,旁邊放著蘇晚禾愛吃的椒鹽餅乾——上周她念叨著食堂的餅乾太甜,他特意繞到校外商店買的。
等了快一個鐘頭,蘇晚禾的座位還空著。他正想去找找,卻見楊曉燕抱著書進來,神色有些猶豫:「剛才在門口……看見蘇晚禾跟鄺超燃走了。」她頓了頓,「說要去市裡的民俗博物館,鄺超燃說那邊有新展的老農具,跟你們杏樹灣的很像。」
林之硯捏著書頁的手指猛地收緊,紙頁邊緣被攥出褶皺。上周蘇晚禾明明跟他約好,今天一起整理《民間文學概論》的讀書筆記,說要把杏樹灣的諺語歸類進去。他甚至連夜畫好了表格,此刻正壓在書本底下。
「她說……沒說什麼時候回來?」他的聲音有點干,像被秋風吹過的麥秸。
「好像說要在外面吃午飯。」楊曉燕把一杯熱水放在他手邊,「鄺超燃說博物館附近有家老麵館,能吃到家鄉味的臊子麵。」
家鄉味。林之硯望著桌上的椒鹽餅乾,忽然覺得喉嚨發緊。蘇晚禾總說,他帶的餅乾有杏樹灣灶台的煙火氣,比任何零食都香。可今天,她大概正坐在窗明几淨的館子裡,對著別人遞過來的「家鄉味」笑吧。
中午去食堂打飯,趙磊撞了撞他的胳膊:「看見沒?鄺超燃那輛黑色摩托停在校門口,車把上還掛著個藍布包,估計是給蘇晚禾買的玩意兒。」他撇撇嘴,「聽說上次他給外語系那女生買了支金筆,轉頭就把人甩了。」
林之硯沒說話,餐盤裡的米飯扒了兩口就咽不下去。他想起小時候,蘇晚禾總纏著他去摘野棗,說他爬樹摘的比誰都甜。那時候她的笑聲脆生生的,像掛在枝頭的棗子,滿是陽光的味道。可現在,那笑聲大概落在了別人身邊。
傍晚時,他在硯禾湖畔撞見他們回來。蘇晚禾手裡拎著個精緻的紙袋,臉上帶著點疲憊,卻掩不住笑意。鄺超燃走在她身側,正低頭說著什麼,手裡把玩著個小巧的銀質書籤——跟上次他給蘇晚禾看的那枚很像。
「之硯。」蘇晚禾看見他,揚了揚手裡的紙袋,「鄺超燃說這糖糕跟咱杏樹灣的味道像,給你帶了塊。」
林之硯望著那油亮的糖糕,忽然想起她小時候把捨不得吃的杏干偷偷塞給他,說「贊贊哥讀書費腦子,得多吃點甜的」。他喉結動了動,終究沒接那紙袋:「不用了,我不愛吃甜的。」
蘇晚禾的手僵在半空,眼裡的光暗了暗。鄺超燃適時地把書籤遞給她:「剛在博物館買的,上面刻著『杏』字,你肯定喜歡。」
林之硯轉身就走,背後的笑聲和說話聲像細小的針,扎得他後背發僵。晚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掠過腳邊,他忽然覺得,有些東西好像被這陣風吹遠了,就像杏樹灣飄走的蒲公英,再也抓不住了。
就在此刻,他還在想難道蘇晚禾沒有聽說過鄺超燃的「豐功偉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