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正常關係

  八月二十八號,林蘇二人如期坐上了回學校的車,各自被漲了二十元生活費,而且都各自得到大哥的十元錢。兩個人都喜滋滋的。彼時,林之硯的大哥已經從民辦教師轉正為公辦教師了,工資也漲了很多。大哥二哥大姐都有了工作,林之硯也十分開心。

  火車上,蘇晚禾說起了喬黑兒今年高考剛上本科線,她硬報了中海大學,沒有被錄取,只能等到和明子一起到九月一號開始的專科錄取了。

  林之硯說:「只要大專錄取了也行,總比考不上強。我和明子聊了,讓他錄取後給我們寫信。現在我們從小一起玩耍的就剩為中李國新尕兒了,建民小紅紅中明年考高中。可惜尕兒已經遠嫁蒙省了,這都一年了沒見過了,但願她能幸福吧!聽說那邊農村土地多,生活應該沒問題。就看兩個人互相愛護不愛護,但願都好吧!這次回家始終不見李國新,不知道去了哪裡?」

  蘇晚禾說:「聽說去了邊省,那麼遠的地方,唉,長大了也不好啊!小小在一起玩耍的夥伴們都四分五裂走了,各奔前程去了……」說到這裡,蘇晚禾眼神有點幽暗,似乎很感嘆!林之硯也頗受到影響,兩個人都有好一會兒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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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窗外的山和樹木快速地往後移動。不知何時,蘇晚禾拽著林之硯的胳膊,頭倚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林之硯看著身邊的人,心裡有那麼一點點甜蜜,也有一點點憐惜。從三四歲開始到現在,他們已經十六七年在一起了,他想這輩子一定要和她好好的,護她周全!杏樹灣雖然窮,那裡有所有的親人!想到這,他竟忽然想起家來了!想起父母,想起熟悉的一切!車輪的哐當聲十分單調枯燥,不知何時他也睡著了。

  三十號的早晨,他們終於到了中海市。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他們到宿舍好好睡了一覺。

  三十一號,他們去學校超市買了一些牙膏之類的日用品。這一天,宿舍的人都陸陸續續到齊了。大家各自都說著一些家鄉的見聞和變化。冷清了一個假期的校園又開始熱鬧了。

  就在午休快要結束的時候,邦邦邦,有人敲門,進來的卻是楊曉燕。她穿著一件十分好看的淺藍色裙子,不過不是短裙,裙擺過膝的那種,提著一個包,一邊進來一邊說:「打擾了,感謝林之硯上學期的幫助,這是些家鄉的特產,你們大家嘗嘗!」東西放下她就微笑著說:「走了,不打擾你們了!」

  楊曉燕放下的網兜里裝著黃澄澄的柿子餅,還有用油紙包著的核桃酥,甜香混著芝麻味在宿舍里漫開。趙磊第一個湊過去拆開油紙,咬了口核桃酥直咂嘴:「嚯,這手藝絕了!楊曉燕可以啊,還知道給咱宿舍帶特產。」

  陳默捏起塊柿子餅,透亮的糖霜沾在指尖:「林哥,這可不是普通謝禮吧?上學期誰幫她改提綱改到半夜?人家這是明擺著投桃報李。」他沖林之硯擠擠眼,「我瞅著她今天那裙子,領口繡的小碎花,跟你筆記本上畫的杏花有點像啊。」

  林之硯剛從水房回來,手裡還攥著毛巾,聞言臉騰地紅了:「別瞎說,就是普通同學情誼。」王超從床簾里探出頭,嘴裡叼著柿子餅含混不清地說:「普通同學能專門跑男生宿舍?林哥你老實說,假期沒少聯繫吧?」

  趙磊突然一拍大腿:「我算看明白了,楊曉燕這是卯上你了!你看她今天那打扮,淺藍色裙子配小白鞋,又清爽又好看,不比蘇晚禾差啊。」他故意拖長語調,「再說了,人家主動大方,哪像蘇晚禾,跟你走一起都隔著半米遠。」

  「就是就是,」周明遠推了推眼鏡,「楊曉燕在系裡名氣不小,聽說好多男生想追呢。林哥你這是走了什麼運,一邊是青梅竹馬,一邊是主動示好,艷福不淺啊。」

  林之硯急得去搶趙磊手裡的核桃酥:「吃你的吧,滿嘴跑火車!」指尖碰到包裝紙時,卻想起楊曉燕剛才轉身出門的樣子——淺藍色裙擺掃過門檻,耳後別著朵小小的絹花,確實比假期在杏樹灣見到的任何姑娘都惹眼。

  可不知怎的,他心裡卻泛起點說不清的彆扭。就像此刻嘴裡的柿子餅,甜是甜,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直到趙磊又嚷嚷「要不你兩個都收了吧」,他才猛地皺眉:「胡說什麼,我跟晚禾從小……」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耳尖紅得更厲害了。

  宿舍里的鬨笑聲更響了,陳默把最後一塊核桃酥塞給他:「吃吧林哥,人家一番心意呢。說真的,楊曉燕是真不錯,你可得抓緊。」林之硯捏著那塊酥餅,看著窗外蘇晚禾宿舍的方向,忽然有點想念杏樹林裡的風——那裡的甜,是帶著麥香和泥土氣的,踏實得很。

  當天晚自習開始,林之硯便將精力全部投入到學習和讀書當中,他與蘇晚禾去的最多的地方,仍然是圖書館。這學年的教材除了大一的部分教材後幾冊,還增加了《現代文學史》、《文學概論》、《語言學綱要》、《外國文學史》、《當代文學史》、《寫作》、《美學概論》、《民間文學概論》,當然這是一學年的教材,一次性統一下發了。《大學英語》仍然開設,聽季老師說要一直學到畢業呢!對於林之硯來說,這些教材他都是統統預讀的。

  從開學之初送特產開始,楊曉燕從來沒有缺席,她總是以「正常同學情誼」為始進入到了林蘇二人的世界。

  圖書館三樓的老座還留著,靠窗的位置總攤著林之硯和蘇晚禾的書。《現代文學史》的精裝封面在檯燈下泛著暗紋,林之硯正用紅筆圈著「朦朧詩派」的註解,抬頭時見蘇晚禾在《語言學綱要》上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筆尖還懸在「音位變體」的詞條旁,忍不住低聲笑:「上課要講的,別瞎畫。」

  蘇晚禾把筆往耳朵上一夾,指尖戳了戳他的筆記本:「那你把『海子』的詩抄三遍幹嘛?」她眼裡的光在書頁間晃,像杏樹灣夏夜落在麥垛上的星子,「上次季老師說你英語作文里引用了《面朝大海》,是不是偷偷背了?」

  林之硯耳尖發燙,把筆記本往旁邊挪了挪:「預習而已。」話音剛落,身後傳來輕淺的腳步聲,楊曉燕抱著本《新聞採訪與寫作》站在桌旁,淺藍色的裙擺掃過椅子腿:「林之硯,這章的案例分析我有點懵,能借你的筆記看看嗎?」

  她今天換了件月白色針織衫,領口別著枚銀質書籤,正是上次林之硯幫她改提綱時提過的「銀杏葉」樣式。林之硯把筆記本遞過去,蘇晚禾忽然低下頭翻書,書頁翻動的聲音比平時快了半拍。

  楊曉燕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離林之硯不過一拳的距離,翻筆記時故意讓發梢掃過他的手背:「你這批註比老師講的還清楚,上次那個『隱性採訪倫理』的問題,果然按你說的思路寫才對。」她抬頭時睫毛擦過鏡片,「今晚食堂有糖醋排骨,我請你倆吃飯吧?就當謝你借筆記。」

  林之硯剛要開口,蘇晚禾忽然合上書本:「不了,我跟之硯約好去吃三樓的牛肉麵。」她說話時沒看楊曉燕,指尖卻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林之硯的手腕,像在提醒什麼。

  楊曉燕臉上的笑淡了半分,卻很快又揚起來:「那真不巧,下次吧。」她把筆記還回來,夾著張便簽,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周末有攝影展,聽說有杏樹老照片,一起去?」

  林之硯捏著便簽的邊角,蘇晚禾已經背起書包站在桌旁,他慌忙把便簽塞進課本:「走了。」

  出圖書館時晚風正涼,蘇晚禾忽然說:「楊曉燕好像總跟著你。」她踢著路上的小石子,聲音悶悶的,「上次在食堂,她還特意坐到你對面,把排骨都夾給你。」

  林之硯停下腳步:「她就是……愛請教問題。」話沒說完就被蘇晚禾瞪了一眼,那眼神特別像小時候他把杏干分給別人時,她氣鼓鼓的模樣。他忽然笑了,從兜里摸出顆水果糖——還是孫完虎給的那種,塞到她手裡:「下次她再來,我就說你占著我時間背單詞。」

  蘇晚禾剝開糖紙,甜香在舌尖漫開:「這還差不多。」

  可楊曉燕的「正常交往」總能找到縫隙。林之硯去水房打水,她會「恰好」提著暖瓶出現在水房的路上;她的筆記本里總會夾著片新鮮的銀杏葉,說是「路過操場撿的,覺得你會喜歡」;甚至有次林之硯感冒咳嗽,她第二天就提著保溫杯出現在宿舍樓下,裡面是熬得稠稠的枇杷膏,「我媽帶來的,治咳嗽特別靈」。

  趙磊叼著冰棍打趣:「林哥,你這枇杷膏要是給蘇晚禾,她指定得臉紅半天。楊曉燕倒好,直接送到樓下,這魄力,我給滿分。」

  林之硯把枇杷膏塞進抽屜:「別亂說,她就是熱心。」可心裡卻不得不承認,楊曉燕的周到像張細密的網,讓人找不出拒絕的理由。就像她總記得他不吃香菜,每次帶早飯都會特意叮囑食堂阿姨;知道他喜歡讀詩,會把圖書館新到的詩集悄悄放在他的座位上。

  這些事,蘇晚禾似乎從來沒做過。她只會在他熬夜時默默泡好一杯濃茶,在他忘帶傘時把一半傘面都傾向他,在他解不出題時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畫個哭臉。可偏偏是這些笨拙的細節,像杏樹灣的根,悄無聲息地扎在他心裡。

  周末的攝影展林之硯終究沒去,楊曉燕卻拿著照片找到他,指著其中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你看這棵老杏樹,是不是跟你們杏樹灣的很像?」她把照片遞過來,指尖故意在他手心裡停了半秒,「拍照的老爺爺說,這樹有兩百年了,還結果子呢。」

  林之硯看著照片,忽然想起家裡院牆外的那棵,蘇晚禾小時候總爬上去摘青杏,摔下來時磕破了膝蓋,還是他背著她回家的。他正走神,楊曉燕忽然說:「下周六是我生日,宿舍人說去校外的飯館聚餐,你也來吧?就當……多認識些朋友。」

  這次林之硯沒猶豫:「可能沒空,我跟晚禾約好去查《民間文學概論》的資料。」

  楊曉燕臉上的血色褪了些,卻依舊笑著:「那太可惜了。」轉身時她的裙擺掃過花壇,有片銀杏葉落在她的發間,像枚固執的印章。

  林之硯回到宿舍,趙磊正翻他的課本,忽然抽出張摺疊的信紙:「這啥?楊曉燕寫的?」

  信紙展開,上面是首手抄的詩,字跡纏綿:「『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趙磊吹了聲口哨,「這意思還不夠明顯?林哥,我要是你,現在就糾結該選青梅還是天降了。」

  林之硯一把搶過信紙,揉成紙團扔進垃圾桶:「再胡說我把你柿子餅全扔了。」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竟真的想起楊曉燕的樣子。想起她穿淺藍色裙子時露出的腳踝,想起她遞枇杷膏時手腕上的銀鐲子,想起她念詩時眼裡的光。想起那次她穿藍色吊帶短裙最後突然在他的臉頰親了一下。這些畫面像水面的浮萍,看著鮮活,卻總沉不下去。

  直到凌晨,他忽然想起蘇晚禾。想起她背《美學概論》時總把「崇高」念成「崇山」,想起她吃牛肉麵時會把蔥花都挑給他,想起她在杏樹林裡說「那種裙子只穿給你看」時,眼裡的光比星星還亮。

  他猛地坐起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的《唐詩選》上,那頁被水洇過的「杏花疏影里」,墨跡早已干透,卻像刻在心裡的印記。

  第二天去圖書館,楊曉燕又坐在了老位置,見他進來便笑著招手:「剛借了本《詩經》,裡面有『桃之夭夭』的註解,你幫我看看……」

  話沒說完,蘇晚禾忽然從林之硯身後探出頭,把一本《民間文學概論》放在桌上:「之硯,昨天約好背『民間歌謠特徵』的,你忘啦?」她說話時自然地坐到林之硯旁邊,胳膊肘抵著他的胳膊肘,像在宣示什麼。

  楊曉燕臉上的笑僵了半秒,林之硯卻忽然鬆了口氣,翻開書本的手穩得很:「沒忘,從『勞動號子』開始吧。」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書頁上,蘇晚禾的發梢和林之硯的筆記重疊在一起,楊曉燕看著他們頭挨著頭討論問題的樣子,指尖忽然掐皺了手裡的《詩經》。她一直篤定林蘇二人是兄妹,可此刻那無聲的默契,像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她的自信。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脊背。沒關係,時間還長,她有的是耐心。就像熬枇杷膏那樣,慢火細燉,總能讓他慢慢習慣她的味道。她望著林之硯認真的側臉,嘴角又揚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林之硯成功地引起了她的挑戰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