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杏香

  就在蘇晚禾穿吊帶短裙的這天,林之硯渾身是火,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青年了,因為身邊的蘇晚禾讓他一直臉發燙。回到宿舍,趙磊打趣道:「林哥,今天有沒有親密的動作?」

  林之硯剛跨過門檻,趙磊就從周明遠的書桌旁探過身,手裡還搖著半塊沒吃完的餅乾:「林哥,坦白從寬啊——下午在硯禾湖,是不是跟蘇晚禾『零距離接觸』了?我可是聽李哲說,他騎車路過時,看見你倆站得比課本還近。」

  下鋪的陳默正往筆記本上貼郵票,聞言抬頭笑:「何止,我去水房時,聽見女生宿舍那邊都在傳,蘇晚禾今天穿了條性感的杏色裙子,把你看直了眼。」他指尖點了點郵票上的杏花圖案,「跟這花似的?」

  林之硯把《唐詩選》往桌上一放,耳尖紅得能滴出血:「別瞎編排,就……說了幾句話。」

  「說幾句話能讓你臉紅成這樣?」王超從床簾里探出頭,手裡還轉著籃球,「上周你幫張露搬書,臉都沒這麼紅。快說,是不是蘇晚禾對你做什麼了?」

  趙磊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肯定是蘇晚禾主動了!不然我們林大才子怎麼能這副魂不守舍的樣?」他湊過來作勢要撓林之硯的癢,「快從實招來,不然今晚不讓你睡!」

  宿舍里頓時炸開鬨笑,林之硯又氣又笑地去推趙磊,胳膊卻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搪瓷杯,水灑在筆記本上,暈開一片墨跡——那頁正好記著今早抄的「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他慌忙去擦,嘴角卻忍不住偷偷揚起,像藏了顆偷來的糖。

  接下來的日子林之硯和蘇晚禾把更多的時間都投入到學習讀書當中了,圖書館成了他們去的最多的地方。然而蘇晚禾的吊帶短裙,以及圓潤碧玉的腿還有羊脂玉一樣的胳膊卻印在了他的腦海里,時不時地就蹦出來。

  圖書館三樓的古籍區總飄著淡淡的舊書味,林之硯把《全唐詩》攤在桌上,指尖划過「杏花」二字時,總忍不住瞟向對面的蘇晚禾。她正低頭抄著《說文解字》,藍布裙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膚在檯燈下泛著瓷白,很像那天穿杏色裙子時的模樣。

  「這個『朶』字,是不是通『朵』?」蘇晚禾忽然抬頭,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林之硯猛地回神,喉結動了動才應:「嗯,唐人詩里常這麼寫。」他伸手去指書頁,指尖差點碰到她的手背,慌忙縮回來時,帶起的風拂動了她額前的碎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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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響,蘇晚禾低頭繼續抄寫,耳尖卻悄悄紅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硯禾湖的水,溫溫的,總在她不經意時漫過來。直到閉館鈴響,林之硯收拾書時,才發現自己在空白頁上畫了朵小小的杏花,花瓣歪歪扭扭,就像她那天裙擺上的繡紋。

  季墨然老師對林之硯的偏愛從來沒有少過,她知性成熟,讓人安靜,讓人著迷,但是畢竟林之硯已經是二十歲的青年了,他也常常為季老師的美難為情。

  季墨然抱著教案走進教室時,目光總先掠過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蘇晚禾的斜後方。林之硯的筆記本上總密密麻麻記著單詞,偶爾抬頭時,睫毛在陽光下投出淺影,很像她書架上那本舊詩集的扉頁插畫。

  「這篇精讀課文,林之硯來讀一下。」她點他名字時,尾音總比叫別人柔和半分。他站起來時帶起的風裡,混著舊書和皂角的清味,她捏著粉筆的手指會無意識轉半圈,聽他用帶著杏樹灣口音的英語念完長句,才笑著補充:「連讀處理得很自然,比錄音里多了點靈氣。」

  課後答疑時,她會特意把他的作業本留在最後,紅筆批註里藏著細碎的溫柔——「這個比喻用得妙,像你們杏樹灣的春天」。他站在講台旁問語法點,她俯身時,紅裙的領口垂落一道淺弧,發間的梔子香漫過來,他總會低頭盯著自己磨白的帆布鞋,直到她輕敲桌面:「這裡,注意時態呼應。」

  辦公室的陽光斜斜落在她的紅裙上,她翻著林之硯的作文,忽然想起迎新晚會他朗誦時的樣子,筆尖在「故鄉的杏花」旁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楊曉燕那次強吻了林之硯之後,一直沒有放棄,雖然她看到蘇晚禾也穿了條吊帶短裙,雖然她看到林之硯和蘇晚禾走在一起很搭,但越得不到反而越想得到,她篤定林蘇二人只不過是兄妹關係而已,她要的是男女朋友的關係,要的是戀愛關係。

  楊曉燕的筆記本總帶著股淡淡的梔子香,每次在圖書館碰到林之硯,她都會捧著本子走過去,發尾掃過書架時帶起細碎的風:「林之硯,這道採訪提綱的邏輯我總捋不順,你幫我看看?」

  她不再穿那扎眼的藍色吊帶,改穿了件淺杏色的棉布襯衫,領口繫著細細的蝴蝶結,袖口規規矩矩扣到腕骨,倒有了幾分書卷氣。林之硯低頭看提綱時,她就坐在對面翻書,睫毛長長的,偶爾抬眼撞上他的目光,會立刻低下頭,耳尖泛著淺紅,倒像認真請教問題的普通同學。

  「這裡可以加個過渡段,把杏樹灣的典故和現代攝影結合起來。」林之硯在紙上畫了道橫線,她立刻拿出筆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響,「你說得對,我怎麼沒想到?」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崇拜。

  這樣的請教越來越頻繁。有時是在教學樓的走廊,她抱著剛借來的《新聞寫作規範》,正好「偶遇」要回宿舍去打水的林之硯;有時是在食堂,她端著餐盤坐在他斜對面,邊吃飯邊問校刊排版的細節,筷子夾起的青菜掉在餐盤裡,會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她的穿著也越發講究。今天是米白色針織衫配及膝裙,裙擺上繡著細碎的格紋;明天換件淺藍襯衫,領口別著枚小巧的珍珠別針。頭髮不再隨意紮成馬尾,而是松松挽成個髻,露出光潔的脖頸,走動時耳後垂下的碎發輕輕晃,比從前那股刻意的熱辣多了幾分含蓄的柔。

  林之硯漸漸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她的問題總與學業相關,語氣客氣又帶著真誠,他若推脫,反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只是偶爾,她遞過筆記本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或是討論問題時身體微微前傾,襯衫領口露出的那點肌膚泛著粉,會讓他莫名想起硯禾湖邊的風,慌忙別開眼。

  楊曉燕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的弦越繃越緊。她知道林之硯的軟肋——重禮數,念情面,心軟。只要她維持著這副「正常交往」的模式,他就無法像推開陌生人那樣推開她。而鏡子裡那件新買的淺紫連衣裙,領口繡著和蘇晚禾相似的杏花,正安靜地掛著,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悄悄遞出溫柔的網。

  期末最後一堂考試結束後,林蘇二人踏上了回家的路,彼時,正是杏樹灣夏收的繁忙季節,回家後,父母很高興又憐惜地讓他們休息一會,之後他們便投入到干農活的隊伍當中。也就是這一次,他們將課題《杏樹灣之出路》交給了村支書。這個假期共有四十五天,他們逃避掉了中海大學那些煩人的人際關係,對林之硯而言,沒有了楊曉燕的一次次熱情洋溢的偶遇,也沒有了季老師每天的偏愛。

  而這個夏天對林蘇二家來說,也有更好的事情。林之硯的二哥林之凱從本省工業大學畢業之後被分配到了橫遠市市政府城建局當公務員。大姐林之柔被分配到橫遠市疾控中心做了大夫。蘇晚禾的二哥蘇晚海從本省畜牧學校畢業被分配到衛中縣畜牧局做了職員,大姐蘇晚春也和林之柔一樣被分配到了橫遠市疾控中心做了一個大夫。他們都報到上班去了,沒有回家。林蘇兩家都高高興興的,杏樹灣的人們也都報以羨慕嫉妒的目光。同時大家也都切身看到了讀書帶來的希望!二姐林之玲和蘇晚禾的二姐蘇晚秋回家了,她們放假也都早好幾天。

  林蘇兩家因為孩子上班,幫忙的孩子少了,農活乾的比別人家慢幾天。不過林之硯畢竟長大了,幹活的速度可比以前快多了。大約一周時間,各家的小麥都割完了,林之硯和蘇晚禾因為好幾天的日曬,皮膚都有點黑了,卻黑得健康。麥捆仍然是靠毛驢車拉回的,收集到了打麥場上,等待時機打麥。

  孫完虎也早就回家了,他和喬紅兒放假總是比林之硯們早幾天。

  麥場上的石碾子還在吱呀轉著,揚起的麥糠混著塵土在日頭下翻滾,林之硯牽著牲口韁繩的手被曬得黝黑。蘇晚禾蹲在麥秸堆旁撿遺漏的麥穗,藍布褲的膝蓋處沾著黃褐的泥,抬頭時看見他額角的汗珠就要滴下來,讓人想起小時候他在杏樹下追著她跑時,掉在她髮辮上的露珠。

  「歇會兒吧,日頭太毒了。」她揚聲喊,手裡的麥穗攢成一小把,金黃的顆粒在掌心硌得發癢。林之硯「嗯」了一聲,把韁繩和鞭子交給來幫忙的為中,走到她身邊坐下時,草帽往她頭上一扣,遮住大半張臉。「你看這打麥場,跟咱小時候一模一樣。」他望著遠處土坯牆圍起來的院子,牆根的狗尾巴草長得比人高,「連那棵歪脖子榆樹都還在。」

  蘇晚禾從草帽沿下看出去,確實沒什麼變。村口的老井還在,井台的青石板被幾代人踩得發亮;十叔家院裡依舊飄著刨花的清香,十六叔拉鋸的「沙沙」聲穿過巷弄,跟去年沒兩樣。她忽然笑了,指尖捻起顆麥穗搓了搓,麥粒滾進掌心:「紅中他們都長高了。」

  紅中比去年又躥了半頭,說話時喉結動了動,倒有了幾分少年人的模樣,見了他們還紅著臉喊「之硯哥」「晚禾姐」,說下學期就要上初三,正愁數學題難。建民和小紅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剛從地里摘的野棗,塞給他們時,小紅的羊角辮晃悠著,辮梢的紅頭繩還是蘇晚禾去年給她的。

  「明年就該考高中了。」林之硯接過她遞來的麥粒,扔進嘴裡嚼得咯吱響,「跟咱那時候一樣。」蘇晚禾沒接話,想起自己初三那年,也是這樣在麥垛旁背單詞,林之硯就蹲在旁邊削木陀螺。如今他們真的考出去了,可回頭看,杏樹灣還是老樣子,連風裡的麥香都帶著熟悉的鈍重。


  喬紅兒來得勤,隔三差五就從邸家莊過來,挎著的竹籃里總裝著新摘的黃瓜。她在醫學專科學校學護理,白大褂洗得發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籃子底,說「在學校練扎針,手都快磨出繭子了」。她坐在麥秸堆上給他們講解剖課,說「人的骨頭跟咱杏樹的枝椏一樣,看著硬,其實脆著呢」,講著講著就低頭笑,說紅中他們總追著問「人死了真能投胎不」。

  喬紅兒的聲音軟乎乎的,混著麥香飄過來。蘇晚禾看著林之硯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裡踏實得很。在學校時,楊曉燕的香水味、季老師的梔子香總繞在他身邊,連食堂打飯的阿姨都要多給他舀一勺菜;可在這兒,在杏樹灣的麥場裡,他額角的汗、手上的繭、磨舊的布鞋,全都是她熟悉的樣子,沒人來搶,沒人來窺伺,連風都知道,這是她一個人的林之硯。

  「聽說縣中醫醫院要招實習生,你下學期不是要學臨床課?要不要去試試?」林之硯說。喬紅兒立刻湊過來,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杏花:「真的?我娘說要是能在縣醫院實習,以後說不定能留那兒。」蘇晚禾看著他們說話,手裡的麥穗越攢越多,忽然發現孫完虎正盯著她笑,笑得她耳尖發燙,慌忙低下頭去。

  日頭偏西時,打麥場漸漸靜了。紅中他們來幫忙,建民的新球鞋沾了麥糠,小紅的紅頭繩纏在麥穗上,扯了半天扯不下來,急得直跺腳。林之硯過去幫她解,指尖碰到她辮子時,蘇晚禾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也是這樣幫她解纏在自行車鏈上的頭髮,陽光落在他發頂,像撒了把碎金。

  喬紅兒挎著空籃子要走,說「娘還等著我回去煎藥」,孫完虎自告奮勇要送她。場裡只剩下他們倆,麥秸堆在暮色里像座軟軟的山。蘇晚禾忽然往林之硯身邊靠了靠,肩膀碰到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帶著麥秸的糙感。

  「在這兒真好。」她輕聲說,風裡的麥香混著他身上的汗味,踏實得讓人心慌。林之硯沒說話,只是往她這邊挪了挪,草帽往兩人頭上一扣,把漸漸沉下來的暮色和遠處的蟬鳴,都圈在了小小的陰影里。

  遠處紅中的笑聲穿過麥場飄過來,混著建民喊「小紅你跑慢點」的嚷嚷。蘇晚禾抬頭時,看見林之硯的喉結動了動,像有話要說,卻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覺得,杏樹灣的好,就好在這說不出口的默契里——像石碾子碾過麥穗,不用急,不用慌,該成麵粉的,總會成麵粉;該結果子的,總會在來年春天,掛滿枝頭。

  要說杏樹灣有變化,那就是王大虎家蓋了新房,是磚瓦結構的,而不是土坯房。林之硯對著蘇晚禾說:「從這件事來看,土地少,轉型養殖還是可以的。這磚瓦房的成本可比土坯房高!」

  蘇晚禾接著說:「就是,看來我們報告裡的建議還是可行的!」

  此時,打麥場都沒有人了,大家回去吃飯了,等到太陽落山,風來了再揚場。遠處飄來一股杏香,蘇晚禾向林之硯身邊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