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算計

  回去的時候,林之硯攥著那本《唐詩選》,指腹幾乎要嵌進書脊里。蘇晚禾穿杏白色吊帶裙的樣子,像枚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活了二十年,見慣了她穿藍布裙的素淨,看慣了她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褂子,卻從沒想過她穿得這樣輕盈,會是這般模樣。那細得像蠶絲的吊帶墜在肩上,襯得脖頸又細又白,像他小時候在杏樹灣見過的白玉蘭,花瓣上還沾著晨露。裙擺掃過膝蓋時,露出的小腿線條柔和,那道淺淺的疤痕在陽光下若隱隱現,竟成了最特別的印記——那是屬於他們的印記。

  他想起楊曉燕的藍色吊帶裙,像塊扎眼的藍布,裹著股刻意的熱辣,讓人只想避開。可蘇晚禾不是。她的杏白是溫潤的,像浸在硯禾湖裡的月光,連領口繡的杏花都帶著股含蓄的甜,像她藏著的淺淺的笑,像杏樹灣漫山遍野的春天,是刻在他骨子裡的熟悉,卻又陌生得讓他心慌。

  喉結又動了動,他慌忙別開眼,卻忍不住又瞟過去。她走在陽光下,發梢泛著金,胳膊像上好的羊脂玉,每走一步,裙擺都輕輕晃,像只隨時會停在他肩頭的蝴蝶。他忽然覺得,楊曉燕那身再花哨,也抵不過蘇晚禾這一身——她的美不是露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帶著他看了十幾年的乾淨,又多了點讓他心跳失控的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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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她這麼好看。」他在心裡喃喃。不是楊曉燕那種帶著攻擊性的艷麗,是像清晨的杏花,帶著露氣,帶著他整個青春的味道,讓他想護著,想藏起來,想讓這抹杏白只屬於他一個人。

  楊曉燕攥著剛列印好的校刊樣稿,站在香樟樹下,看著林之硯和蘇晚禾並肩走來的瞬間,手裡的紙頁「嘩啦」散了一地。

  蘇晚禾身上那件杏白色吊帶裙,像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她眼裡。她原以為自己的藍色夠惹眼,夠張揚,能讓林之硯挪不開目光,可此刻才懂,有些美根本不用搶——蘇晚禾站在那裡,裙擺被風掀起小小的弧度,脖頸在陽光下白得像瓷,連林之硯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是那種藏不住的、帶著疼惜的熱,像捧著易碎的珍寶。

  她想起自己那天鼓足勇氣的吻,他臉上只有錯愕和慌亂;可剛才遠遠看見,蘇晚禾用手碰他臉頰時,他耳根紅得快要滴血,嘴角卻偷偷揚著。原來不是他不懂風情,只是他的溫柔,從來只給一個人。

  地上的樣稿被風吹得亂飄,有一頁正好落在腳邊,上面是她寫的「林之硯專訪」。楊曉燕忽然笑了,彎腰撿紙時,指尖微微發顫——她輸的哪裡是一件裙子,是那十幾年裡,蘇晚禾藏在林之硯骨血里的名字。但她並不認輸,她認為無非蘇晚禾那天看見她穿吊帶短裙,才有樣學樣的。但是來自鄉下的她根本學不來與生俱來的氣質!況且他們兩個至今還只是兄妹關係,他們並不是戀人!她暗自下決心總有一天,她會把她從林之硯身邊擠走!

  校園的林蔭道上,碰見了剛從女生宿舍樓過來的季墨然老師,季老師仍然是一襲紅裙,是那種成熟知性的美!林蘇二人齊聲問候道:「季老師!」

  季墨然看著兩位微微一笑,看見蘇晚禾吊帶短裙的時候,季老師眼裡有一種不易察覺的光。

  季墨然望著兩人並肩走遠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裙擺上的盤扣。這兩個孩子,像極了當年的自己和……她晃了晃頭,把那點悵惘壓下去。

  蘇晚禾身上的杏白裙裝,讓她想起老家院牆邊那株野杏,不與桃李爭春,卻在風裡透著股韌勁兒。這姑娘素日裡總穿得像株安靜的蘭草,今兒一身輕快,倒顯露出藏在書卷氣里的鮮活,像被晨露洗過的花苞,終於肯淺淺舒展。

  再看林之硯,方才那瞬間的侷促與護惜,瞞不過她這雙眼睛。少年人的情意藏得再深,也會從泛紅的耳根、緊繃的指尖漏出來。這林之硯真的有一種難得的氣質,難怪那麼多女孩子頻頻向他示好,就連自己也一直對他有種別樣的情愫。她忽然笑了——有些緣分,原是從根里就纏在一起的,旁人插不進,也拆不散。

  計算機學院的李昊,老遠就看見了林蘇二人走過來,他有點尷尬,遠遠地避開了。

  林之硯護送蘇晚禾到女生宿舍5號樓下,看著她進去才回了自己的宿舍。此時夜幕早已降下來了。

  蘇晚禾回到宿舍,海麗娜和齊亞芳大呼:「漂亮!太漂亮了!不是衣服漂亮,而是我們的蘇大美人太漂亮了!」

  張萌用捲舌的粵語說:「同林大才子行埋一齊真系好襯啊,郎才女貌喎!(和林大才子走在一起真般配,郎才女貌唉!)」

  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劉芳笑著說:「張萌,你能不能把舌頭捋直了說話呀!聽著彆扭的!」

  大家又笑。

  蘇晚禾卻趕緊脫掉裙子,繼續換上自己的藍布裙,一邊換一邊說:「還是我的這個好,那個腿和胳膊露的多,一路上那麼多男生不懷好意的看,讓人渾身不自在!」

  海麗娜問:「林大才子傻眼了吧?」

  蘇晚禾說:「喉結動了好幾次!不過他讓我以後不要這樣穿!」

  孟曉娟揶揄道:「果然男生們都一個心思,連我們的林大才子也逃不過美人關!」

  女生們說笑了很久才休息了。

  林蘇二人所不知道的是今天他們回學校,在快到女生宿舍樓的路上被法學院的富家子弟鄺超燃盯上了,他蠻有風度地對迎面走來的林蘇二人微笑示意,眼睛卻始終盯著蘇晚禾的身體。看到蘇晚禾今天如此大膽的穿著,他眼睛一亮,心頭一熱。上次托人送的情書石沉大海,想不到她身邊居然有如此英俊瀟灑玉樹臨風的男生。這男生是林之硯,迎新晚會上搞配樂詩朗誦的那個。將近一米八的身材,目光炯炯有神,真是一表人才。

  鄺超燃站在香樟樹下,指尖夾著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得他猛地回神,才發現菸灰落了滿襟。他撣了撣昂貴的絲綢襯衫,視線卻仍膠著在女生宿舍樓的方向——蘇晚禾進去時裙擺掃過台階的樣子,像片羽毛似的,在他心尖上輕輕撓了一下。

  這姑娘,藏得真深。

  迎新晚會上見她時,藍布裙,麻花辮,安安靜靜待在角落抄筆記,活像株沒見過世面的含羞草,他托人送去的情書用了燙金信紙,字裡行間都是精心編排的溫柔,原以為至少能換個禮貌的回絕,結果石沉大海。不知道她到底看了沒有,看樣子她真的沒有看。後來聽送信的說,垃圾桶里有撕碎的信。

  當時他只覺得可笑,心想鄉下姑娘就是矯情,裝什麼清高。可今天這一身杏白色吊帶裙,徹底打碎了他的偏見。

  那不是刻意的招搖,是藏不住的鮮活。裸露的胳膊像剛剝殼的荔枝,白得泛著水光;領口繡的杏花沾著夕陽的金,襯得脖頸又細又軟,像繫著根看不見的絲繩,輕輕拽著人的目光往她身上落。最妙的是她走在林之硯身邊時那股勁兒,明明穿著這樣輕盈的裙子,卻偏要往男生身後躲,耳根紅得像染了胭脂,那點羞怯混著骨子裡的韌,比他見過的所有精心打扮的嬌媚都要勾人。

  他想起剛才與他們擦身而過時,林之硯下意識往蘇晚禾身前擋了半步。那動作快得像本能,帶著毫不掩飾的占有欲——高個子,寬肩膀,白T恤洗得發舊,卻硬是穿出了種生人勿近的英氣。尤其那雙眼睛,看向他時像淬了冰,分明是窮學生的模樣,卻比他見過的任何富家子弟都要硬氣。

  「林之硯……」鄺超燃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舌尖抵了抵後槽牙。迎新晚會上那首配樂詩朗誦他還有印象,男生站在聚光燈下,聲音清朗得像山澗的水,台下女生的尖叫差點掀翻屋頂。當時他只當是小地方來的愣頭青,憑著張好皮囊博眼球,現在才懂,那不是愣,是底氣。

  他見過的美女車載斗量,藝術系的系花會對著他撒嬌,外語系的交換生能講流利的情話,可沒有一個像蘇晚禾這樣,素淨里藏著勾人的鉤子。尤其是林之硯看她的眼神,那種藏在侷促里的疼惜,那種繃著青筋也要護著的執拗,像根刺似的,扎得他心裡發癢。

  憑什麼?

  他鄺超燃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想要的限量版球鞋,打個電話就能送到家;想約的姑娘,開著跑車去宿舍樓下等三天,沒有拿不下的。林之硯有什麼?一件洗舊的T恤,一雙磨破的帆布鞋,渾身上下不足五十塊錢,憑什麼能讓蘇晚禾對著他笑,對著他臉紅?

  煙盒裡最後一支萬寶路煙被他捏得變了形。他忽然想起剛才林之硯攥著蘇晚禾手腕的樣子,指節泛白,像是怕被人搶走似的。那股子緊張,比他在拍賣會上搶限量拍品時還要真。

  「有意思。」鄺超燃忽然笑了,眼裡閃過一絲勢在必得的光。他轉身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轎車,司機連忙拉開車門。坐進真皮座椅的瞬間,他想安排一下,回去打個電話到學生會查兩個人的底細,還是易如反掌。

  「幫我查兩個人,」他對著話筒慢悠悠地說,聲音裡帶著慣有的漫不經心,「中文系的蘇晚禾,還有那個林之硯。我要他們從穿開襠褲到現在的所有事,越細越好。」

  掛了電話,蘇晚禾裙擺飄動的樣子又在眼前晃。他見過太多精心雕琢的美,卻第一次被這樣未經打磨的鮮活勾住。林之硯又如何?再硬氣,能硬得過錢?再深情,能抵得過現實?

  他鄺超燃別的沒有,就是老爹的錢多。能給她買最時髦的裙子,帶她去最高級的餐廳,讓她不用為了幾毛錢在菜市場討價還價,不用在圖書館熬夜抄書攢學費。這些,林之硯給得起嗎?

  車窗外的路燈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鄺超燃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蘇晚禾這顆藏在窮鄉里的明珠,是時候讓她看看外面的世界了。至於林之硯……他倒要看看,這棵從鄉野里長出來的樹,能不能扛住他這陣狂風暴雨。

  一周後,鄺超燃坐在自家別墅的真皮沙發里,指尖捻著一疊剛送來的調查材料。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像一張網,把林之硯和蘇晚禾的十幾年捆得嚴嚴實實。

  「嘖,還真是從穿開襠褲就纏在一起。」他嗤笑一聲,視線掃過「小學同班」「小學共用水壺」「初中合騎一輛自行車」的記錄,眉頭越皺越緊。說他們高中共用一個錯題本,林之硯的字跡剛勁,蘇晚禾的娟秀,兩種筆跡在紙頁上交錯,像在跳一支無聲的舞。

  「難啊。」鄺超燃往後靠在沙發上,第一次覺得手裡的雪茄沒了味道。他見過太多情侶,靠著新鮮感黏在一起,可林之硯和蘇晚禾不是。他們的感情像杏樹灣的老井,表面看著平靜,底下的水卻深不見底,是日復一日的陪伴泡出來的濃度,旁人根本插不進手。

  直到看到最後一頁,他捏著雪茄的手指猛地收緊,菸灰簌簌落在昂貴的地毯上。

  「高二,趙光明夥同幾個同學堵蘇晚禾於小樹林,欲行不軌之事。林之硯至,撥開眾夥伴,大喝一聲『若動蘇晚禾,此刻與你決鬥,生死不論!』。目擊者稱,其目光如淬毒利刃,似欲同歸於盡,趙光明一行四人竟不敢動,後竟以大哥相稱,稱蘇晚禾為大嫂,畢恭畢敬。」

  鄺超燃反覆讀著那幾行字,喉嚨發緊。他見過打架的,見過耍狠的,卻沒見過光憑眼神就能嚇退四個人的。那得是多大的戾氣?多大的執念?才能讓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眼裡裝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瘋子。」他低聲罵了一句,心裡卻莫名發怵。他想要蘇晚禾,是覺得這朵野花開得特別,想摘回家插在水晶瓶里賞玩,可不是要拿命去換!林之硯那種愣勁,像顆埋在土裡的雷,誰碰誰炸,他犯不著為了個女人賭上自己的生命!

  忌憚像藤蔓似的纏上來,剛才那點志在必得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他把材料扔在茶几上,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冰塊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不能硬來。他摸著杯壁上的水珠想。林之硯那十幾年的根基太牢,硬碰硬只會兩敗俱傷,得不償失。

  可就這麼放棄?他鄺超燃想要的東西,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目光落在窗外自家花園裡那片精心打理的草坪上,一個念頭慢慢成型。野花開在山野里,是因為沒見過溫室的暖;蘇晚禾守著林之硯,或許只是沒見過更廣闊的世界。

  他有的是耐心。可以先從旁看著,看著他們為了學費發愁,為了兼職奔波,看著林之硯穿著洗舊的T恤在寒風裡等公交,而他開著跑車從旁經過,遞上一件溫暖的大衣;看著蘇晚禾對著櫥窗里的新裙子嘆氣,他可以不動聲色地買下,托人以「活動獎品」的名義送到她手裡。

  他有的是資本。父親的集團公司能給她提供最好的實習機會,能讓她畢業後直接進寫字樓,不用擠人才市場;他能請最好的老師輔導她考研,能讓她的父母不再面朝黃土背朝天。這些,林之硯一個窮學生,拼盡全力也給不了。

  感情再深,能抵得過現實的磋磨嗎?十幾年的習慣,能敵得過唾手可得的安穩嗎?

  鄺超燃喝了口威士忌,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熨帖了心裡的煩躁。他笑了,眼裡閃過一絲算計的光。

  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他可以先做個「好心人」,在蘇晚禾需要幫助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不張揚,不刻意,讓她覺得他只是個友善的同學。等她慢慢習慣了他的存在,習慣了他帶來的便利,再看林之硯那身洗舊的白T恤,會不會覺得硌得慌?

  至於林之硯……鄺超燃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一個只靠眼神嚇人的愣頭青,能擋得住現實這把軟刀子嗎?

  他唯一的優勢,就是口袋裡的錢,是父親打下的這片江山。這就夠了。時間會證明,野花開得再艷,最終還是會嚮往溫室的。而他,只需要慢慢等,等那朵杏花自己轉過頭,看見他手裡的陽光。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鄺超燃看著酒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笑容裡帶著勢在必得的篤定。這場仗,他要打長久的,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平時他身邊有的是美女,只是缺蘇晚禾這樣長在鄉野的原汁原味的!他有的是時間,慢慢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