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一片白茫茫,雖然雪不厚,踩上去仍然咯吱咯吱的響。在林之硯家牆後面的水渠邊上,林之硯遙遙看見了遠處的烽火台,在雪的襯托下,格外清晰,那頂上也蓋著雪,很像一個戴著白帽子的巨人,昂然矗立在那座土山之上。從腳下到烽火台之間,是一片白茫茫的距離。林之硯佇立片刻,似乎勾起了無數童年的回憶,那些日子,他經常看著烽火台奇想。蘇晚禾站在旁邊,若有所思地問:「你說那烽火台得有多久了啊?」
林之硯說:「幾百年了,應該是四百多年吧!這長城是明朝時候修的,並非是秦始皇時期。你說這古人也真有點聰明啊!築一道高牆,就把敵人拒在了國門之外!當時可能是好辦法,現在可擋不住了。」
說著這些話,林蘇二人似乎看見了當年的廝殺,說白了也是為了奪取更多的生存資源。當時的生產力低下,都是原始的武器。那麼如此看來,青雲鎮和杏樹灣也是邊疆之地啊!他們的腦海里演繹著歷史的變遷,而那烽火台更像一個久經滄桑的老人,一直矗立著,見證著一代又一代的你來我往……
沿著水渠往深溝方向走,那深溝亦被雪覆蓋著,旁邊的杏樹林白花花的一片,非常好看,就像杏花開滿的四月。看著他們曾經坐過的小板凳還在那孤零零的,上面落滿了雪,林蘇都忽然有些感慨了——不知道又有誰會再來這裡讀書學習?他們倒希望有更多的孩子像他們一樣每天早晚來這裡讀書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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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硯說:「你說杏樹灣有這麼多杏樹,如果以後多種果樹會怎樣?」
蘇晚禾說:「也許蘋果、蘋果梨價格會好一點,反正杏子不值錢,杏樹灣的杏子從來沒人摘來賣錢,也沒人會買。都是摘來吃一吃,或者晾成杏干吃,送人。」
確實如此,林之硯沉默了,杏樹灣的杏子從來沒有人拿去賣錢的,只有小時候上面的廟台有一個叫王千文的曾經背著杏子賣過,再就沒有記憶了。
林之硯對蘇晚禾說:「杏樹灣有一個突出問題就是貧窮,我們從小就是從貧窮過來的,以至於我們對錢沒有概念,對物質沒有欲望……好在這些年來大家都吃飽肚子了,但是沒有多少可花的錢。像我們家只有父親一個人的工資要供我們幾個念書、家裡開銷。土地只能種出全家人吃的糧食,多餘的賣了,也沒有多少錢。各家各戶全家人都健健康康的,家裡也不要有什麼大事,也就這樣一代一代貧窮著過下去了。如果誰家有什麼大事,比如家人有了大病,那任何一個家庭都扛不住。小學一年級的時候,蘇能孝每天早晨拿著一個花卷慢慢地吃,他那樣曾經讓我感到多麼的飢餓!那時候我就對特殊權力感到憎惡,因為他的父親是隊長,對別人家來說他執掌著很大的權力!所以他們家可以有花卷吃。我當時就想這就是特權的原因吧。特權就是對大家的不公!」
蘇晚禾向林之硯靠了靠,他繼續說:「你還記得前幾年老師帶我們參觀上面余家寨的一個萬元戶嗎?」
蘇晚禾點了點頭:「當然記得,一個養雞場,養了那麼多的雞,進去就聞到一股雞糞味!」
林之硯接著說:「那個人真了不起啊!前幾年的萬元戶那就是暴發戶一樣的存在,一萬元可真的有錢呢!我父親一年的工資也就幾千元而已。你說杏樹灣的人們啥時候能夠真正擺脫貧窮呢?大家都能夠有飯吃有錢花!」
林之硯眼睛望著遠方的白茫茫,似乎有更多的思考,他說:「我和你做一個課題研究吧,就叫做『杏樹灣之出路』,我們研究研究杏樹灣會不會最終大家都能夠共同致富呢!目前我的想法一個是推廣王大虎吳恩貴的這種養殖業,產肉產蛋,一個是剛才想的既然土地種糧食沒有多大收入,能不能改種果樹呢?還有一個出路就是讓所有孩子像我們一樣讀書上大學。雖然上大學也要花很多錢,但是畢業之後國家就會分配工作,我們就會拿工資,這樣個人的就業不就解決了嗎?」
蘇晚禾的睫毛上沾著點雪沫,聽完這話忽然抬頭看他,眼裡亮得像落了星子:「課題研究?就像老教授帶學生們做的那種?」
林之硯點頭:「咱不用寫那麼複雜,先把能想到的法子記下來。你幫我留意養殖業的事,王大虎家的豬去年下了幾窩崽?吳恩貴的雞賣去了哪?這些都問問你哥,他在診所見的人多。」
「那你呢?」蘇晚禾疑惑地問。
「我去青雲中學圖書室查資料。」林之硯用樹枝在雪地上劃著名,「看看其他地方的村子是咋搞的,種果樹得選啥品種,養雞場咋搭能少生病。還有,考上大學的人能給家裡捎回多少能耐,這些都得記下來。」
他忽然蹲下身,在雪地里寫「杏樹灣之出路」六個字,枝條戳得雪沫亂飛:「我們和大人們聊一聊,六分地種糧食不夠,種蘋果梨行不行?十叔他們做木匠的,能不能湊一起開個小木工作坊?」
蘇晚禾看著他凍得發紅的鼻尖,忽然覺得這白茫茫的雪地里,好像真的長出了點綠芽。她伸手按住他寫字的手:「我幫你抄筆記,你字太潦草。」又想起什麼似的補充,「喬紅兒在醫專學過防疫,養雞場的事能問她。」
林之硯笑起來,眼裡的光比雪還亮:「等咱攢夠了想法,把這個課題或者調查報告做出來,就找村支書說說把報告交給他們,或許有些想法可行。說不定……說不定十年後,像尕兒這樣的不用遠嫁蒙省了,像為中不用去扛水泥,像黑兒這樣的考上大學時,村里也許能湊出獎學金。」
風卷著雪沫子撲在臉上,蘇晚禾卻覺得心裡暖烘烘的。她望著眼前這個蹲在雪地里畫藍圖的青年,忽然懂了他眼裡的光——那不是空想,是從杏樹根里鑽出來的盼頭,是想讓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活得舒展些的熱乎氣。
杏樹林就像開滿了杏花,滿枝頭都在綻放,兩個年輕人在杏樹林裡談論了好久好久……
很快就到春節了,林之硯的二哥林之凱和大姐林之柔都回家了,大哥林之劍和大嫂抱著孩子也來了,一大家人快快樂樂的。
蘇晚禾的二哥蘇晚海和大姐蘇晚春也回家過年了,她的大哥蘇晚濤和大嫂梁秀蘭也抱著孩子來了。大姐蘇晚春問蘇晚禾:「燕燕,你和贊贊十幾年都在一起,現在兩人是不是戀愛了?」
蘇晚禾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蘇晚秋說:「我看燕燕和贊贊是上天安排的,聽說他們大學有一個湖就是兩個人名字的各一個字,叫做硯禾湖。難道就這麼巧合嗎?我覺得這兩個人是上天天定的人,派來人間做點什麼的人。哪裡有這麼巧合的呢?」說得蘇晚禾臉紅的不行。
年三十的鞭炮聲從晌午就開始響,林之硯家的院子裡,大哥正踩著梯子貼春聯,紅紙上「春滿人間」四個金字被風掀得嘩嘩響。母親在灶台前炸油餅,油香混著煤煙味飄出院牆,蘇晚禾端著盤剛蒸好的棗饃進來,辮梢的紅頭繩蹭過門框上的福字,留下點細碎的紅。
「燕燕來啦?」林母往她手裡塞了塊熱乎的油餅,「你大哥家的娃剛還念叨你,說要聽大學裡的故事。」蘇晚禾咬著油餅往堂屋走,看見林之硯正幫二哥貼窗花,剪刀在他手裡轉得靈活,剪出的喜鵲尾巴翹得老高,和小時候貼在她家窗戶上的一模一樣。
傍晚的杏樹林被鞭炮炸起的煙籠罩著,孩子們舉著燈籠在雪地里瘋跑,燈籠上的「福」字晃成一團暖光。林之硯和蘇晚禾站在老杏樹下,聽著各家院子裡傳來的笑聲——十叔家在劈柴,斧頭撞在木頭上的悶響混著小紅她娘的吆喝;更老五父親的地攤收了,正往家搬年畫,路過時塞給他們倆塊奶糖。
年夜飯的香味漫了半條巷,林之硯家的八仙桌上,燉肉的砂鍋里咕嘟著熱氣,蘇晚禾家的蒸籠里飄出米香。孩子們圍在炕桌旁搶餃子,誰吃到包著硬幣的,就舉著油乎乎的手喊「我要考大學」,惹得大人們笑成一團。
零點的鐘聲剛敲過,烽火台方向忽然綻開串煙花,金紅的光映亮了白茫茫的田野。林之硯轉頭時,蘇晚禾的睫毛上還沾著點雪,眼裡盛著煙花的光,還像多年前那個攥著糖紙、在杏樹下等他的小姑娘。遠處的狗吠和近處的笑聲纏在一起,杏樹灣的年,就這麼在熱熱鬧鬧的煙火氣里,把日子焐得暖烘烘的。
……
關於杏樹灣的出路,後來他們確實扎紮實實地做了很多調查和研究工作,回到中海大學的第一個周末,林之硯就拽著蘇晚禾往老教授的辦公室跑。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積著薄塵的古籍上,老教授正用放大鏡校勘一本線裝書,聽見動靜抬頭,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亮:「是你們倆。」
林之硯把寫滿字的筆記本往前推,指尖因為緊張泛白:「先生,我們想做個關於家鄉發展的課題,可不知道從何下手。」蘇晚禾在一旁補充,把杏樹灣的土地情況、村民營生細細說了,說到為中扛水泥、尕兒遠嫁時,聲音低了下去。
老教授摩挲著筆記本上的字跡,忽然笑了:「好哇,讀書不就為了這點念想?」他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泛黃的書,「看看這些,別的村是怎麼變的。先做田野調查,記清誰家有幾畝地、種什麼、一年能剩多少錢,再查政策,看看養殖業、果樹種植有沒有補貼。」他在扉頁上寫下「實事求是」四個字,「別嫌麻煩,泥土裡長出來的想法,才紮實。」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幾乎泡在圖書館和收發室。林之硯寫信給村小學的老師,拜託統計適齡兒童的入學情況;蘇晚禾每周都寫信給他大哥蘇晚濤,讓他打聽王大虎家豬崽的成活率。老教授每周都會抽一小時聽他們匯報,在「蘋果梨畝產預估」旁畫圈:「得算運輸成本,這才是農戶真正能落進口袋的。」
期末考前,厚厚的調查報告終於成型。封面上「杏樹灣之出路」六個字,是林之硯用毛筆寫的,筆鋒裡帶著股執拗。他們把養殖業的成本收益表、適合當地土壤的果樹品種、大學生返鄉就業的政策解讀一一整理好,字裡行間都是熬了無數個夜晚的認真。
到學期結束回家之後,兩人攥著報告去找村支書。青磚瓦房的辦公室里,支書泡了兩杯泛著茶梗的水,聽完他們的講述,拍著林之硯的肩膀連說「好娃,你們年輕人就是有想法」,把報告鄭重地放進抽屜:「我一定好好看,看看有沒有值得做的具體事項,要給大傢伙兒說說。」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杏樹灣還是老樣子。王大虎的豬圈依舊養著三頭豬,吳恩貴的雞還是只夠供鎮上的小飯館,十叔和十六叔的木匠活計,多半還是小打小鬧修修補補。為中開春後跟著二叔去了鄰縣蓋房……杏樹灣的一切還是按部就班的存在著,似乎沒有什麼大的變化。
林之硯和蘇晚禾一直在想,村支書到底看沒看他們的報告,如果看了,那些調查後的建議難道都不可行嗎?只是拉著蘇晚禾又去了趟杏樹林。枝頭上綴著黃黃的杏,像極了他們寫完的課題。
「也許慢些,但總會變的,總會好起來。」蘇晚禾撿起顆落地的杏,擦了擦遞給他。酸澀的味道漫開時,林之硯忽然想起老教授的話:「改變就像種樹,得先把根扎深了。」他望著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莊,心裡那點因失望而起的褶皺,慢慢被風吹平了。
當然這些都是後來的事了!林蘇二人於心無愧,他們盡了努力,他們想通過讀大學為杏樹灣做點什麼,這個報告陸陸續續花了他們整整一個學期的時間,還得到了老教授的大力指導。老教授也認為很多推斷的結論都有可行性。就這樣被放在了村支書的抽屜里,也許他根本沒有看過呢!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