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硯蘇晚禾坐火車到橫遠市的時候,已經是十八號的早晨了,天氣明顯冷了許多。下了火車他們在火車站一家包子鋪吃了幾個熱包子,然後一路走到汽車站,去買回青雲鎮的票。轉乘汽車回青雲鎮。一路上呼出的熱氣看得很明顯,蘇晚禾緊靠著林之硯,偶爾碰到他的手也不迴避。自從前天晚上偷偷潛入林之硯的宿舍安心度過了一夜之後,她更加信任他了,覺得他是一個強大的人,因為一個自律的人是非常可怕的,他的定力得有多大啊!她已經有十幾年時間和他在一起了,而人生會有多少個十幾年呢?自從那次他為了救她要與趙光明生死不論的決鬥那一刻起,她內心深處就早已將自己的一生都和他融入了!只是他似乎還不那麼明白,他有時候總是在這方面有點笨!
下午回到了青雲鎮,一下子就覺得全身心放鬆了,一切還是那麼熟悉!路過馮家莊邸家莊的時候,司空見慣他們兩個的許多人們說:「吆,這兩個娃好久沒有見過了,可能上大學去了吧!現在看來是大學放假了。他們仍然在一起,看來是上的同一所大學……」聽到這些話,蘇晚禾笑意盈盈的。到邸家莊的村口,卻碰到了喬紅兒,她驚訝地問:「你們才放假嗎?我都來了好幾天了,孫完虎也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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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蘇二人和她打了招呼,並詢問了喬黑兒復讀的情況,大家相約,明天有空聚聚。
到家後,蘇晚禾狠狠向母親撒了個嬌。母親問:「你和贊贊一起回來的?贊贊也到家了?」
「嗯!媽我累了,先睡一會兒。」蘇晚禾說著,便到自己的小房裡睡去了。
林之硯的二哥和大姐都在實習,沒有回家,二姐林之玲放學回家了。青雲鎮的中小學生都放假了。所以村莊裡的孩子特別多,到處可以看見孩子們玩耍的景象。母親說十一月份她感冒時間長了,後來又身上出現過敏性紫癜,說差點沒了命。聽聞此言,林之硯便頓覺傷心了,眼睛開始濕潤。
大哥林之劍和嫂子已經有了孩子,小傢伙挺可愛的,林之硯常常抱著孩子玩。蘇晚禾的大哥大嫂也有了孩子,他們仍然在梁家墩梁先生的診所里坐診抓藥,小日子還是挺好的。
吃過飯,林之硯也睡了一覺,連日的舟車勞頓,他也累了,頭剛一挨枕頭,人就睡著了。
林之硯是被窗外的喧鬧聲吵醒的。他揉著眼睛坐起身,看見二姐林之玲正蹲在院子裡餵雞,竹簸箕里的玉米粒撒得沙沙響,幾隻雞圍著她啄食,時不時撲棱著翅膀飛到矮牆上。
「醒了?媽讓我叫你吃晚飯呢。」林之玲回頭沖他笑,發梢還沾著點麥秸稈,「你是沒聞到,蘇晚禾她媽燉了只老母雞,香氣都飄到咱家門口了。」
母親擀長面了,炒的是酸菜豆芽粉條肉,這是孩子們最喜歡的家常菜。第一碗麵盛上來,林之硯遞到父親面前讓他先吃。母親卻嗔說:「你讓給贊贊吃,娃學校里吃不好!」
林之硯還是遞給父親:「爹你先吃,我學校里能吃飽呢!你先吃飯,我嘗嘗媽的拿手菜!」第二碗面,二姐硬要給林之硯,林之硯還是讓二姐先來。第三碗面林之硯接過,調了醋,放了一點辣椒,然後把酸菜粉條肉撥在面上,嘗了一口,長長吸了一口氣,讚嘆道:「真香!」
一家人都笑了。
父親邊吃邊問:「伙食費夠不夠?不夠你就言傳,給你多打點。」
林之硯說:「夠了,夠夠的了,學校每個月還有二十五塊補助呢!老師讓我負責領取全班同學的補助,讓我給大家分發。其實學校的飯菜並不貴,我覺得和我們青雲鎮的差不多。當然中海市街面上的稍貴一點。我們平時都很少去街面上吃飯。」
父親又問:「考試成績出來了沒?」
林之硯自豪地說:「都出來了,每門課都是優呢!《古代文學作品選》這門課我得了滿分,周老教授十分滿意!」
聽聞此言,林沐然夫婦滿心歡喜,心裡想這孩子肯定最有出息!
晚飯後,林之硯和二姐洗刷了鍋碗,打掃了廚房的衛生。剛收拾完,蘇晚禾就進來了,手裡捧著一個瓷罐,說:「我媽燉了一隻雞,讓你們嘗嘗!」
二姐看著蘇晚禾越來越漂亮了,嘴角上揚了一下,接過瓷罐,說:「謝謝蘇嬸!謝謝燕燕!」
林之硯就和蘇晚禾進了自己的房間。
不一會兒,他們又一起出去了,不知不覺就走進深溝旁邊的杏樹林。暮色把樹枝的影子拉得老長,去年刻在樹幹上的「硯」「禾」二字,被新長的樹皮裹得更淺了些,卻仍倔強地透著痕跡。
「你看,」蘇晚禾伸手撫過那處刻痕,指尖蹭到粗糙的樹紋,「比在學校那會兒,又深了點包漿。」
林之硯望著滿林的杏樹,樹枝隙間漏下的星子落在她發梢。去年離開時,枝頭還掛著青杏,如今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晃。他忽然想起報到那天,蘇晚禾塞給他的那袋杏干,酸里裹著甜,非常像此刻心裡翻湧的滋味。
「等開春,」他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這樹該開花了。」
蘇晚禾轉頭看他,眼裡盛著星子,和十幾年前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一模一樣。林之硯忽然懂了,有些東西從不會變——就像這林子裡的風,這樹上的刻痕,還有身邊人眼裡的光。
當天夜裡不知啥時候下了雪,雪也不太厚。第二天一早,林之硯覺得外面白晃晃的格外亮。剛起床不久,蘇晚禾就來他家,敲響了他的小房門。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就被蘇晚禾拽著往明子家去。積雪在腳底下咯吱響,路兩旁的白楊樹落盡了葉子,枝椏上掛著的冰棱像水晶帘子,太陽一照晃得人睜不開眼。
明子家的房子在舊伺養院旁邊,煙囪里冒的煙斜斜地飄進霧裡。還沒進門,就聽見孫完虎的大嗓門:「我跟你們說,江省的澡堂子都是大池子,我第一次去差點滑一跤!」
掀開門帘,熱浪裹著煤煙味撲過來。喬紅兒和喬黑兒也從邸家莊過來了,見他們進來趕緊往裡頭挪了挪。黑兒姑娘臉紅撲撲的,辮梢沾著點煤渣,見了林之硯就把筆往耳朵上一別:「之硯,你帶的那本《古代漢語》借我看看唄?」
「先說說你們,」蘇晚禾往炕桌旁坐,抓起顆凍得硬邦邦的冬果,「紅兒不是說在醫專學打針?孫完虎在金融學校是不是天天數錢?」
喬紅兒笑出兩個梨渦:「哪能天天打針,淨背藥名了。前兒個李國新托人帶信,說他在一家磚窯拉貨,一天能掙五塊錢,就是冬天凍得握不住車把。」
明子說:「尕兒前兩個月遠嫁到北邊的蒙省了,說那邊土地寬展,一個人大約十幾畝地,土地不光能夠解決吃飯問題,還能生出很多錢來,男人是個木匠。」
此言一出,大家片刻寧靜了,蘇晚禾表情幽幽的,半天才說:「她才二十歲吧!這麼早就把自己嫁出去了,還那麼遠!」
明子說:「沒辦法啊!人得生存。父親死的早,復讀又沒有人供!總得找個生活的出路!」
聽到她的情況,大家都心裡有點不好受,又似乎沒有別的辦法。
林之硯說:「為中呢?人在哪裡?」
明子說:「就每天和他二叔給人家干水泥活,現在各村莊蓋房子的比較多。」
林之硯問:「冬天呢?」
明子說:「冬天沒有蓋房子的,很長時間了,我也沒有見過他。不知去了哪裡?」
大家都唏噓慨嘆了好久。林之硯了解到建民小紅紅中都在上初中,李國新不知給哪裡開車拉貨呢!小時候的夥伴如今都面臨著選擇。如果選擇了讀書,也許還有各種未知的可能,如果不讀書了,就得考慮生活問題。而杏樹灣每個人六分的土地加上馬家灘六分地新水地,好像真的不容易生活呢!那麼如果這樣,杏樹灣的出路在哪呢?他的心裡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明子蹲在爐邊添煤,火鉗碰得爐壁哐當響:「我今年也想考金融專科學校,要是考上,將來說不定能進銀行系統,工資高啊!」
喬黑兒忽然把習題冊往桌上一拍:「我要考中海大學,跟你們倆作伴。」她眼裡閃著光,「到時候咱也在城裡逛公園,看那些戴眼鏡的先生們是咋教書的。」
窗外的雪開始化了,水珠順著房檐往下滴,在窗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林之硯看著炕桌上散落的瓜子殼,聽著孫完虎講江省的新鮮事,忽然覺得這些熟悉的名字串起的日子,就像院牆外那棵老杏樹,哪怕枝椏被風雪壓彎,根須也始終在這片土裡扎得牢牢的。
林之硯說:「我們看看為中去,這下雪天也許在家呢!」
雪沫子在褲腳積了薄薄一層,六個人踩著積雪往為中家走。為中家的土坯房在西頭,煙囪沒冒煙,木門虛掩著,推開門時吱呀響得嚇人。
「為中——」孫完虎喊了聲,裡屋傳來窸窣響動。為中披著件棉襖從炕上坐起來,頭髮有點亂,看見他們愣了愣,趕緊往炕里挪了挪:「咋來了?」
林之硯說:「寒假放假了,昨天晚上回來的,今天過來看看你。」
為中眼裡有點濕潤,趕緊下炕,給大家燒水。
喬紅兒掏出塊奶糖塞給他:「紅中說你跟二叔干水泥活,咋歇著了?」為中往爐子裡添了塊煤,火星子濺出來:「天冷水泥凍住了,等開春再說。」
林之硯望著窗外白茫茫的田埂,忽然覺得那沒冒煙的煙囪,像根扎在土裡的悶葫蘆,堵著太多沒說出口的話。
林之硯繼續問:「聽說王大虎吳恩貴養羊豬雞,不知道效益怎麼樣?」
為中一邊給大夥倒水,一邊說:「應該行吧!畢竟肉類產品的價格比糧食類的要好。」
孫完虎接上說:「那你以後要是水泥活不好幹了,也可以考慮養殖呀!」
為中似乎不大感興趣:「走著看吧,養殖也要投資哩,數目還不小。」
林之硯繼續問:「更老五和十叔十六叔們干木匠,收入怎麼樣?」
為中好像不以為然:「和我們差不多吧!都是工匠,掙的是工錢!其實,沒有上高中,後來我也後悔了!過早地討生活!真的不容易!還是你們好好念書是正主意!」
這一句話是為中的肺腑之言,當年大家一起玩耍的時候,多麼快樂!誰曾想一路走來,各有不同的路要走,那種快樂卻越來越少……
安靜了一會兒,蘇晚禾也幽幽地說:「我爹說他的鋪子現在也不太行了,死活賣不動!有時候好幾天都沒人進!怪不知道他給我的伙食費都越來越少了!冬天冷,更老五的爹幾乎都不去擺攤了!」
幾個孩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林之硯說:「我們杏樹灣土地少,再沒有其他資源!我倒覺得王大虎和吳恩貴搞養殖是一個很好的出路,餵羊的草料起碼我們杏樹灣有!」
為中因為初中畢業後就輟學的緣故,現在和上學的夥伴們共同話題越來越少,又閒扯了一會,六個人就出來了,踩著雪咯吱咯吱的。大家心情多少都有點沉重,畢竟出路問題是一件大事!
喬黑兒忽然問:「林之硯,你學習那麼好,你說到底該怎麼學呢?」
林之硯笑了:「其實就是專心!多用點功夫!你沒見我和晚禾在杏樹林裡早晚背書的情景嗎?哪裡有什麼技巧?只要專心鑽研了,方法就不是問題了。哦對了,喬霞兒現在什麼情況?她不復讀真是可惜了!」
黑兒說:「也後悔了,大多時候在家閒居,有時候乾乾活,因為長得漂亮,已經有好幾家人提親過了,她都看不上。唉——你說去年她都上分數線了,就是沒有錄取上!」
幾個孩子此刻反倒有點傷感的味道,一個個同學們開始為生活奔波,開始摸索,而前路漫漫,又在何處?不知不覺走到村口橋頭,喬氏二姐妹往邸家莊走了,林蘇二人和明子孫完虎也分開,他們鼓勵明子:「加油!多花點時間,今年爭取考上理想的大學!」
明子嗯了一聲,他和孫完虎順路,也回去了。
林之硯對蘇晚禾說:「我們到深溝那邊看看去!」兩個人踩著雪咯吱咯吱的走了。
到趙花花家拐角處碰見了堂哥三哥,他不知從哪裡過來,老遠看見林之硯就喊:「之硯,放假了嗎?」
林之硯回答:「是的,三哥你怎麼沒有去裁縫鋪?」
三哥說:「今天下雪,沒人,沒有去。你們兩個好樣的,給我們杏樹灣爭氣了,好好念,將來去大城市裡生活!」
林蘇二人笑了笑,望著三哥越走越遠的背影。覺得他倒想得通透,好像生活原本就是如此,不悲不喜!該怎麼就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