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圖書館的秘密

  季墨然老師上課的時候總是穿著得體又落落大方,課堂上她從來不穿低胸的裙子,也不會露出那半截白淨細嫩的小腿。不過學生們還是對她有獨特的關注,也愛上《大學英語》。雖然她對林之硯有著無可厚非的偏愛,但是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大家也都看在眼裡,心知肚明,畢竟季老師仍然是單身。她經常堅持用適當的英語口語授課,也儘量和大家交流。比如上課下課的互相問候等等。林之硯還是傳承高中時候的學習方法,認為除了大量的閱讀,還得背單詞,擴充詞彙量,更要聽說訓練,總之聽說讀寫翻譯,幾個方面都得加強訓練。當然他還是固執地認為背單詞非常有用。所以常常在早晨傍晚,他和蘇晚禾都去硯禾湖畔,或者湖邊的小樹林裡背單詞,兩個人也一起用簡單的英語交流。

  晨光漫過硯禾湖的蘆葦盪時,蘇晚禾正舉著英語課本蹲在湖邊,指尖戳著「reed」這個詞對照水裡的倒影。林之硯背著帆布包走來,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對話稿,褲腳還沾著草屑:「昨天教你的『ripple』忘沒?你看這水紋——」他撿起塊石子輕拋出去,湖面立刻盪開圈圈漣漪,「『The ripples spread out like a song』,這樣記是不是容易點?」

  蘇晚禾仰頭笑,把課本往他面前湊:「那『bulrush』呢?你說和蘆葦不一樣?」她指著水邊叢生的青灰色植物,尾音帶著點沒練熟的捲舌音。林之硯撓撓頭,忽然從包里翻出個小本子,上面抄著昨晚查的例句:「『The bulrushes rustled in the wind』,你聽——」風正好掠過水麵,那些植物果然發出沙沙的輕響,「它的葉子更硬,聲音也比蘆葦脆。」

  兩人對著對話稿練習時,有白鳥掠過水麵。蘇晚禾忽然指著飛鳥用英語問:「『Why do they fly low?』」林之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脫口而出:「『Maybe they’re looking for fish.』」蘇晚禾眼睛亮起來,故意刁難:「那『fish』的複數為什麼不加『s』?」他愣了愣,說:「fish的單複數相同啊!」他要翻課本,卻被她笑著按住手:「騙你的,剛才那句說得很好。」

  遠處傳來上課鈴聲,林之硯把對話稿折成小方塊塞給她:「午休時去教室?我把『irregular verbs』整理了張表。」蘇晚禾翻開看,見他在「swim-swam-swum」旁邊畫了條歪歪扭扭的魚,忍不住模仿課本里的句式逗他:「『Your drawing is as funny as a duck in the lake』!」

  他果然急了,用還沒練熟的句子反駁:「No!It’s a fish!A very cool fish!」蘆葦盪里的風忽然響起來,把兩人的笑聲和沒說完的英語句子,都揉進了湖面上跳動的光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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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覺中,林蘇二人在這樣的相伴中共同學習、聊天、談心,度過了一段又一段最美好的時光!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他們已經把彼此放在了生命最重要的位置。

  《現代漢語》課老師也是一個女老師,姓方,不過年齡應該有接近四十歲吧!她保養得好,同學們根本看不出來她的年齡,不過她也很漂亮,和季老師不一樣的美,更成熟更穩重,更具有東方美的特點。進來她就巡視一遍大家,然後說:「同學們,我們學習《現代漢語》不僅能系統掌握普通話的規範用法,還能理解漢語的語言邏輯與表達規律,是提升語言運用能力、從事語言教學或研究的基礎。其內容體系主要包括:

  1. 語音:研究普通話的音節結構、聲母韻母、聲調及語流音變,幫助掌握標準發音規則。

  2. 文字:解析漢字的起源、構造(如六書)、簡化與規範,闡明漢字作為表意文字的特點。

  3. 詞彙:探討詞的構成(如合成詞的構詞法)、詞義的性質與演變,以及熟語(成語、慣用語等)的特點。

  4. 語法:分析現代漢語的句法結構,如短語類型、句子成分(主謂、動賓等)、句型句式,強調漢語「意合」為主的語法特點(少用形態變化,靠語序和虛詞連接)。

  5. 修辭:講解常見的修辭格(比喻、擬人、排比等),指導如何使語言表達更生動得體。

  以上這些就是這門課的主要體系內容,了解了這些,我們就知道應該從哪些方面入手了……接下來……」……

  林之硯覺得學習這些內容比學習物理要易懂得多,所以上手很快。方老師也像一位熟識阿姨一樣親切!

  不過他最愛學的還是《古代文學作品選》這門課。老師還是教《古代漢語》的那位老教授——周老!

  老教授推門時,手裡的搪瓷杯在講台磕出輕響。他把《古代文學作品選》往桌上一放,泛黃的書頁間露出半截竹製書籤。「今天不講別的,先聞聞這味兒。」他翻開《楚辭》那頁,指尖在「離騷」二字上輕叩,「屈原寫『紉秋蘭以為佩』,你們說這字里藏著什麼香?」

  後排有人答「蘭草香」,他卻搖頭,從懷裡摸出個布包,倒出把曬乾的艾草:「是這味——楚地的草木氣,混著汨羅江的水腥。」他讓艾草在教室里傳了圈,輪到林之硯時,他忽然停住:「你老家的麥秸稈,燒起來是不是也這股子倔勁兒?」

  林之硯愣了愣,想起麥收後田埂上的餘燼,點頭時聽見老教授笑:「所以讀『路漫漫其修遠兮』,別只當句口號。你想想,一個人抱著艾草走在江邊上,心裡的火比太陽還烈,這才是真性情。」

  他用紅筆在「上下而求索」旁畫了個箭頭,指向頁邊自己注的小字:「如麥客追著熟田走,不問歸途。」陽光透過老花鏡的鏡片,在字上投下圈暖光,像給千年前的句子,蓋了個來自杏樹灣的戳。

  林之硯和蘇晚禾對這些文學作品有了更多的想像力,蘇晚禾聽得入了神,睜著眼睛半天不動,直到林之硯拉了拉她的衣角。課本只是節選了作品的一部分,林蘇二人便向圖書館跑,硬生生把完整的原文看了一遍。每天除了上課和到硯禾湖畔背英語,其餘的時間他們兩個便在圖書館裡泡,兩個人作伴,如饑似渴地閱讀。那麼多經典作品,那麼多的神來之筆……

  圖書館三樓的古籍閱覽室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林之硯和蘇晚禾並排坐在靠窗的長桌前,就像從初中以來的同桌一樣,中間只隔著一拳的距離,各自捧著本線裝書,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滿室的墨香。

  林之硯手裡的《楚辭》已經翻得卷了角,書頁間夾著密密麻麻的批註,蠅頭小楷寫滿了頁邊空白。他指著「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這句,筆尖在「善」字上頓了頓,側頭看向蘇晚禾:「你說這裡的『善』,單指理想嗎?」

  蘇晚禾正對著《詩經》里的「蒹葭蒼蒼」出神,聞言抬眼,睫毛上還沾著陽光的金屑:「我覺得……是心裡認定了的東西吧。就像老農守著田,木匠握著刨子,明知道難,還是舍不下。」她指尖划過書頁上的「溯洄從之,道阻且長」,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看這追尋的勁兒,多像兩個人在霧裡走,明明看不見彼此,卻都攥著往前走的念頭。」

  林之硯的心輕輕一動。他看著她眼裡的光——那光里有對文字的痴迷,有對故事的共情,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與他相似的執著。他忽然想起今早她在湖邊背英語時,為了糾正一個發音,反覆練了三十遍,直到舌尖都發麻了才肯停。那股子倔勁,和此刻解讀詩句時的認真,如出一轍。

  他伸手,把自己批註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推到她面前。蘇晚禾翻開,見他在「九死未悔」旁邊畫了株倔強的野草,根莖深深扎進石縫裡,旁邊寫著:「杏樹灣的麥茬,燒不盡,開春還會冒綠。」她忍不住笑出聲:「你這比喻,倒實在。」

  「本來就是。」林之硯挑眉,「我伯父曾經說,當年饑荒年,我家祖墳上的草都被挖光了,第二年開春,照樣冒出新綠來。」他看著她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那細紋里盛著光,讓他想起小時候在杏樹灣見過的、雨後掛在草葉上的露珠,晶瑩得讓人心頭髮軟。

  蘇晚禾拿出自己的本子,上面畫著《蒹葭》的插畫:霧氣瀰漫的河邊,兩個模糊的人影隔著水相望,一個在岸這邊,一個在岸那邊,中間的蘆葦盪長得比人還高。「我總覺得,他們不是找不到,是故意隔著點距離。」她指著畫裡的蘆葦,「你看這草,密得像屏障,其實風一吹就會晃,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露出條縫來,能看見對方眼裡的光呢。」

  林之硯盯著那道若隱若現的縫隙,喉結動了動。他忽然想起今早背英語時,她站在逆光里,髮絲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他遞過紙巾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她像受驚的小鹿似的縮了一下,卻沒躲開,只是紅了臉,繼續低頭念著單詞。那瞬間的觸碰,就像此刻畫裡的縫隙,明明短暫,卻在心裡漾開了圈經久不散的漣漪。

  午後的陽光慢慢移過桌面,兩人的影子在書頁上漸漸靠攏,最後疊在了一起。林之硯給她講《史記》里的刺客如何藏著滾燙的赤誠,蘇晚禾便給他讀《牡丹亭》里「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痴;他翻到《古詩十九首》里的「同心而離居」,她就接一句「憂傷以終老」,聲音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悵惘。

  有次管理員來添茶水,見他們頭挨著頭看同一本書,林之硯的手指點在「山無陵,江水為竭」上,蘇晚禾的指尖則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兩人都沒動,眼裡的專注比書里的文字更動人。管理員放輕了腳步,悄悄退了出去——這倆孩子,哪是在看書,明明是在字裡行間種著只有彼此能懂的花。

  傍晚閉館鈴響時,林之硯才發現,蘇晚禾的頭不知何時靠在了他的肩上,呼吸均勻,手裡還攥著他的筆記本,扉頁上他畫的那株野草旁,被她添了朵小小的、淡紫色的花。

  他僵著身子不敢動,直到蘇晚禾被鈴聲驚醒,慌忙抬起頭,臉頰蹭過他的脖頸,留下一片溫熱的觸感。「啊,抱歉……」她紅著臉往後退,卻被桌腿絆了一下,林之硯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觸到她溫熱的皮膚,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分開。

  「該、該回宿舍了。」蘇晚禾拿起書包就往門口走,腳步有些亂,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聲音細若蚊吟,「明天……還在這裡?」

  林之硯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應道:「嗯。」

  暮色漫進閱覽室時,他還坐在原地,指尖撫過扉頁上那朵淡紫色的花。窗外的蟬鳴漸漸沉了下去,遠處傳來食堂開飯的鈴聲,可他心裡那片被文字浸潤的角落,卻像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發芽——比野草堅韌,比花朵柔軟,帶著兩個人體溫的餘熱,正一點點往深處鑽。

  他知道,有些話不必說破。就像書里的留白,就像畫裡的縫隙,就像此刻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留著,反而更有滋味。反正往後的日子還長,圖書館的燈,會為他們亮很久很久。

  日子就像翻書,就這樣一天一天地翻過去了,不知不覺之間已經臨近新年,而他們離家已經四個月了,很快就要放寒假了。這些日子就像沐浴著春風的煦暖,留在心中最美好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