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屏幕上的畫面已經進入了資源爭奪的高潮部分，
飛船在星雲碎片之間穿梭，
引擎尾焰在暗色的背景上拖出長而亮的弧線，
炮火的光芒在舷窗邊緣一閃一閃。
沈美坐在蘇星冉旁邊，膝蓋微微朝她的方向偏著，
她看著屏幕上那些飛船翻飛的畫面，
眼睛卻沒有聚焦在那些爆炸和閃光的中心，
手指搭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摩挲著邊緣。
她說她來參加嚮導大會之前其實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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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別人打量她的眼光，害怕自己說錯話，
害怕那些成群結隊的嚮導們，交換眼神時把她排除在外的默契，
她好像永遠融不進任何一群人里。
她問蘇星冉為什麼其他嚮導都排斥她，
她明明想和大家和平相處，沒有搶過誰的資源，
也沒有主動冒犯過誰，她每到一個新地方，
都先收斂自己的鋒芒，儘量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蘇星冉安靜地聽著，她的視線從電影畫面，
收回來落到沈美側臉上，看著她說話時睫毛低垂的角度和嘴唇動，
嘴角自然翹起的弧度，沒有打斷，只是時不時點一下頭。
沈美說她其實已經不交朋友了，這個決定是兩年前做的，
那之後她每次遇到想靠近的人，都主動保持距離，
因為反覆被推開讓她很累，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走近，這樣就不會再疼了。
但今天遇到蘇星冉讓她改變了想法，她說完這句話，
偏頭看了蘇星冉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不太好意思的閃躲，
像在試探這句話合不合適，說完她自己先笑了。
她問能不能叫冉冉姐姐，聲音放得很輕，
像在念一個她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使用的稱呼，
說完那四個字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腹在膝蓋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蘇星冉笑著答應了，
她看著沈美低垂的頭頂和露出的一小截後頸，
說你眼睛很漂亮，像寶石一樣會發光，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沈美的動作停了一下，
手指在膝蓋上不動了。
沈美慢慢抬起頭來看著她，
表情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困惑，
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邊緣，
像在確認那裡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又像在感受一個她從沒被人觸摸過的位置。
她說從來沒有人誇過她好看，
她一直覺得自己長得太普通了，
走在人群里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說完她又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臉，
指尖沿著顴骨慢慢滑下來，
像在重新認識自己的輪廓。
沈美的哨兵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
他幾次想上前打斷她們的交談，
第一次他往前邁了半步，
柯星朔側身擋在他和沈美的座位之間，
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那哨兵退了回去。
第二次他又上前了半步，
這次柯星朔轉頭看著他，
說她們聊得很開心，不要打擾，
語氣溫和有禮，
但那哨兵的腳步還是停住了。
第三次他乾脆站在柯星朔面前沒動，
然後那哨兵側過身走到了稍遠一些的位置站著，
不再往前了。
蘇星冉的視線，
從電影畫面邊緣滑過去掃了那哨兵一眼，
他的站姿筆直，
目光始終落在沈美後腦勺的方向，
但從他的姿態到他的視線，
都給人一種在密切注視的感覺。
她注意到他每次說話時，
都帶著一種看似為沈美著想的語氣，
實則出口的話里有一層不易察覺的壓制，
她不清楚這層關係全貌，
初次見面也暫時不打算多問。
沈美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她整個人都沉浸在和蘇星冉聊天的愉悅里，
笑容從嘴角一路蔓延到了眼尾，
整個人像被點亮了一層薄薄的暖光，
連坐姿都比剛才舒展了許多。
電影在飛船衝出星雲碎片的那一刻結束了，
銀幕從全屏收窄成一道白色的光帶然後熄滅了，
燈光緩緩亮起來照亮了座椅之間的空隙。
沈美站起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座椅扶手，
她偏頭看著蘇星冉說，
「明天還能一起吃飯嗎？」
蘇星冉說，「好。」
明天中午餐廳見，
沈美走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三次，
每次眼睛都比前一次亮一些。
她走到通道盡頭拐角的時候第四次回頭了，
這次她的目光在蘇星冉臉上多停了兩秒才轉回去，
她的背影被走廊入口的光吞沒了，然後徹底消失了。
蘇星冉站在座位旁邊看著拐角的方向安靜了一會兒，
她想起沈美以為黑塔哨兵都是瘋子，
以為她哥哥進了黑塔之後遭受了非人折磨才死的，
可她在黑塔待了那麼久，
從來沒看到過那種事，
哨兵的待遇比她預想的要好很多，
只是所有消息都對外封鎖嚴實。
她想著該找個合適的機會告訴沈美真相，
至少讓她知道她哥哥可能不是傳言中那樣死去的，
她不能再聽到那個稱呼時，
露出那種壓抑了很久的、像被人反覆割過很多次，
終於結繭了的聲音了。
她回到休息室，
蒼戾正端著水果盤走過來，
盤裡的水果切成大小均勻的塊碼成整齊的一層，
牙籤斜插在每塊水果的中央，
她把盤子接過來，
指尖碰了一下盤沿的溫度說了一句謝謝。
她低頭拿了一塊水果含在嘴裡嚼了，
然後抬頭問蒼戾說沈美哥哥的事你們知道嗎？
蒼戾和敖武對視了一眼，
兩人同時搖了搖頭，
柯星朔從另一側走過來說，
「黑塔對所有哨兵的檔案都是絕密封存，
外人查不到任何信息，
但內部待遇確實比外界傳言的好了很多，
該有的資源從沒缺過，
只是沒有對外公開過。」
蘇星冉嗯了一聲，又拿了一塊水果放進嘴裡，
慢慢嚼著，視線落在地面某處，
窗外的星海無聲地流淌著，
一顆接一顆的光點從視野的一側移動到另一側，
像永恆流淌的河流一樣不知疲倦。
她的思緒卻停在了沈美最後回頭時，
那雙帶著淚光的眼眸上，
她想著下一次見面時該怎麼開口，
才能把那層她好不容易才放下來的戒備，
重新掀開而不讓她縮回去，
她暫時還沒找到合適的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