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美站起來之後在原地又站了兩秒，
像是在最後確認自己的決定沒有錯，
她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
指腹在掌心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月牙形痕跡。
她朝蘇星冉走過去的時候步伐不算快，
每一步都帶著明顯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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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視線始終沒有從蘇星冉的臉上移開，
像是怕自己一低頭就會失去走完那幾步的勇氣。
她走到蘇星冉面前大約兩步的位置停住了，
微微抬著頭看她，嘴唇張開了一下又合上，
像是在組織合適的措辭，齒尖輕輕咬了一下下唇內側的軟肉。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種努力壓住顫抖後的沙啞，
說，「你好，我叫沈美，來自邊陲星系，想和你交個朋友可以嗎？」
說完之後她的目光在蘇星冉臉上停了一瞬又快速移開了。
蘇星冉看著她，目光從她攥緊的手指，
移到她微微內收的肩膀再回到她的眼睛，
她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剛鼓起勇氣，
就快要消散掉的不確定，便側了一下身讓出旁邊座椅的邊角。
她說可以，坐下說吧，聲音不高不低，
像在傍晚的風裡跟人說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沈美坐下來了，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脊背挺得像一根繃緊的弦，手掌平放在膝蓋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半晌沒有抬頭，
像是在心裡反覆排練著自己準備好的話，然後她開口了，
說，「我是邊陲星系來的，今年十九歲，來這裡是想參加嚮導大會長長見識。
年初的時候親哥哥，因為暴動值攀升被送進了黑塔，
不到一個月就傳來了噩耗，說哥哥遭遇了非人折磨痛苦離世。」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她停頓了一下，把呼吸調勻了才繼續說下去，
說，「我在星網上查了很久的資料，
翻遍了所有能搜到的帖子，
看到的全是關於黑塔的負面消息，
越看越覺得那就是個沒有活人能走出來的地方。」
她低聲說，「黑塔里的哨兵毫無人性，慣會偽裝，
見星冉姐姐你年輕漂亮，我又聽說你從黑塔來，
立刻就斷定你一定也是被騙進去的，
現在能出來只是表面上的自由，實際上還在被控制著。」
她說完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蘇星冉身後，
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到那五道站姿筆挺的黑色輪廓上，
五個身穿黑色作戰服、黑色金屬覆面、只露出眼睛的哨兵周身散發著一層冷冽的氣場。
覆面遮住了他們下半張臉，
只露出眉弓和眼睛周圍的區域，
但僅僅是那些露出來的部分，
已經足夠讓人感到壓迫，
五雙眼睛的視線都落在同一個方向，
但各自保持著略微不同的角度，
正好把蘇星冉周圍的每個方向都覆蓋了。
沈美的肩膀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她低下頭壓低了聲音，
用幾乎只有蘇星冉能聽清的聲量說，
「黑塔哨兵都是瘋子，姐姐你一定是被挾持的對不對，我帶你走。」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節泛白。
蘇星冉感覺到身後的空氣在那一瞬間起了變化，
溫度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層，
蒼戾那雙陰鬱的紅色眼眸，
隔著覆面上方的縫隙鎖定了沈美的方向，
那種森冷的壓迫感從蘇星冉脊背後面無聲地蔓延過來。
沈美帶來的五位隨行哨兵同時上前一步擋在了她身前，
五個人排成一道弧線把沈美完全遮在了身後，
肩線繃緊，下頜微收，
他們的站位精準地卡住了，
那層壓過來的氣息最強的幾個方向。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沈美的五個哨兵站成一排像一面人牆，脊背挺直，
手搭在腰側卡扣邊緣沒有動，
但肌肉的線條已經從鬆弛變成了隨時可以發力的繃緊狀態。
沒有人先動，兩側的呼吸聲都壓得很低，
連角落裡正在收拾杯盤的機器人底盤都停止了滾動，
像被卡住了一樣懸在原地，只有通風口的氣流還在持續輸送著冷氣。
蘇星冉轉頭看了一眼蒼戾的方向，
目光在他露出的那雙紅色眼眸上停了一瞬，
那裡面翻湧著的暗色，在接觸到她的目光時，
無聲地壓下去了一些，像漲潮的海浪在某個特定的邊界線前停住了。
她伸手反握住了沈美的手，指尖輕輕貼著她的指背，
力道輕而穩，皮膚的溫度透過交握的指節傳遞過去，
她說，「別怕，他們都是我的護衛隊，
不會傷害你，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她偏頭對護衛隊說，
「你們不是正好想看那部新上映的紀錄片嗎？現在去看吧。」
語氣平常自然，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蒼戾的視線從蘇星冉的臉上，
移到沈美微微發抖的指尖，
又移回蘇星冉的眼睛，他的嘴唇在覆面下方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他側身朝通道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穩，
另外四人依次跟在他身後離開了，
黑色作戰服的背影，
在走廊光線下拖出一道道窄長的暗色輪廓，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持續了幾秒然後逐漸遠了，直到徹底消失在拐角。
沈美坐在原地看著那五道黑色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握著蘇星冉的手慢慢鬆開了一些，呼吸的頻率從急促變回了平緩，
她偏過頭來看蘇星冉，眼裡那層警戒的薄冰正逐漸融化。
蘇星冉鬆開她的手，從空間紐里取出一顆小草莓，
托在掌心裡遞到了沈美面前，果實的紅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鮮艷，
表面凝著細密的水珠，邊緣的綠色萼片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
沈美低頭看著那顆草莓，猶豫了一下，
目光在果實的紅色表面，和葉片的綠色邊緣之間來回移動了兩趟，
然後她張開嘴小心地咬了一口，牙齒碰到果肉時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汁水在她齒間裂開的瞬間，她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像是舌頭剛在辨認一種從未接觸過的味道，
她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把那口果肉咽了下去，
然後她抬頭看著蘇星冉說真好吃。
她說她從小到大吃過的東西只有營養液，各種口味都試過，
但和剛才那口草莓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那種甜不是她熟悉的味道，
比她想像的所有好吃加起來還要多，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低頭在光腦上快速操作了幾下，拇指在確認鍵上停了一瞬，
然後用力按了下去，抬頭說，
「姐姐我把這個月工資轉給你，就當買草莓的錢。」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種鄭重，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儀式。
蘇星冉低頭看了一眼光腦上彈出的轉帳通知，
金額那一欄寫著958729星幣，
尾數之後跟著一長串小數點後的數字，
她看著那行數字眨了一下眼，
然後她的指尖在退回選項上面停了一下按了下去。
退回成功的提示跳出來之後，
她把光腦重新扣回桌面上說，「當朋友就不用轉錢，一顆草莓而已，不用這樣。」
她的語氣溫和，尾音帶著一點無奈的軟，
像在哄一個太執著於算清帳目的孩子。
沈美低頭看著退回的提示，又抬頭看了看蘇星冉，
表情里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像不太習慣被人拒絕，
她沉默了幾秒，手指在光腦上重新操作了一下，
輸入欄里敲下了一萬星幣，附言欄寫著「就一點心意」。
附言欄里那幾個字後面跟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謝謝，
筆畫有些傾斜，像是她寫字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
她再次按下了確認鍵，
然後把光腦翻轉過來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等著看蘇星冉的反應。
蘇星冉看著那行附言，沒有點退回，她把光腦收進了空間紐里，
說，「好，這次我收下了，下次不要再轉了。」
語氣溫柔，像在跟一個不太懂得克制自己好意的小朋友說話。
沈美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嘴角沾著一小點果肉的痕跡，
已經被她無意識地用舌尖卷了進去，
她坐在原位看著蘇星冉的側臉，
目光裡帶著一點還沒來得及退去的緊張殘餘。
但更多的是一種接近於放鬆的柔軟，
像緊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鬆開了幾個刻度，
她低頭看著自己光腦屏幕上，
那筆轉帳成功的提示看了很久，
指尖在屏幕邊緣慢慢摩挲了一圈，
嘴角彎起了一道很淺的弧度，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