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美掛斷通訊之後在房間裡站了片刻，
掌心還貼著光腦屏幕邊緣沒有放下來，
她偏頭朝門外看了一眼，
沈母的腳步聲已經從走廊盡頭折返了回來，
在不遠處的門框邊停住了。
沈母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門框邊看著她，
那道目光不高不低地落下來，
帶著一種她已經熟悉了的、不需要額外解釋的收斂。
沈美把光腦翻轉過來扣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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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看著自己手指在桌沿邊緣的擺放位置，
過了幾秒才開口說了一句：
「我不去了。」
沈母站在門口沒有評價，也沒有追問。
蘇星冉在掛斷之後也把光腦放回了桌面上，
她垂著眼看了片刻自己手指在杯沿上的觸感，
然後站起來朝廚房方向走去。
她走進廚房的時候先聞到的是，
正在加熱的牛油底料散發出的辣香，
混著花椒和干辣椒在熱油中爆開的焦麻味，
從灶台方向持續蔓延過來，
貼著廚房牆面向客廳方向擴散。
燼離站在灶台前面正在調整火候，
鴛鴦鍋的兩半各自沸騰著不同的湯色，
白色的那邊表面浮著紅棗和枸杞，
紅色的那邊正在翻著綿密的辣油泡。
敖武在料理台另一側揉面，
手腕壓下去的節奏均勻，
麵團在他手下翻轉摺疊了多次，
每次都比上一次更光滑。
柯星朔在灶台側面炒底料，
鍋鏟碰鍋壁的節奏快慢一致，
醬料的顏色正在從深色變成暗紅色。
蒼戾站在冰箱旁邊的台面前面，
面前擺著一隻放滿蝦仁的碗和一把刀，
他低頭看著那碗蝦仁停頓了片刻，
然後拿起了刀。
蘇星冉端著一盤洗好的草莓走進廚房，
她經過柯星朔身邊的時候在他側後方停了一步：
「底料炒得真香。」
柯星朔炒料的動作沒有停，
但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嘴角的弧線在那一眼裡比平時多留了片刻。
她又走到敖武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他手下的麵團，
麵團表面光滑，邊緣收得均勻，
她看了一眼檯面上放著的刀，補了一句：
「揉得真好，光溜溜的。」
敖武將手中的麵團抻開又合攏，
那道淺弧一直沒有收回去。
她最後繞到了蒼戾身邊，
他面前那碗蝦仁，
已經被他切成了大小不完全一致的顆粒，
有些碎得快成泥了，
有些還保持著完整的顆粒狀。
她低頭看了看碗裡，
又抬頭看了看他握著刀柄微微泛白的指節，
正想著該說什麼，
蒼戾手裡的刀已經停在了半空中。
他偏過頭來看她，
目光裡帶著一層沒有完全壓住的焦灼，
像是刀刃就停在那道看不見的線上，
還沒來得及放下去。
她看了他手裡的動作和碗裡那些大小不一的顆粒，
說了一句：
「切的真整齊，比我做的好多了。」
蒼戾原本握著刀柄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些高低不平的顆粒，
然後重新拿起刀，
下一次落刀的速度比之前均勻了不少，
顆粒的尺寸也開始向同一個規格靠攏。
晚霞從落地窗外湧進來鋪滿了廚房的地面，
橙紅色的光線在淺色的地磚上形成了，
一道從窗沿延伸到料理台邊緣的斜向亮帶，
窗外的遠山輪廓在那層暖色中顯得比白天柔和了許多。
蘇星冉站在廚房門口，
看到光腦屏幕上彈出消息，
許美發來的內容簡短，說他們已經到樓下了。
她偏頭朝客廳方向說了一句：
「人來了，開一下權限。」
蒼戾放下刀從廚房走出來，
走到玄關側面的終端面板前面輸入了一串授權碼，
在確認鍵上按了一下才轉身走回廚房，
門鎖面板上的指示燈從紅色變成了綠色。
樓下大廳的電梯門打開，
許美走在最前面，
她身後跟著蘇柚念和大衛，
三個人穿過大廳走向電梯間的途中沒有過多交談。
許美按下電梯按鈕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玻璃門外那排停在車位上的飛車，
透過玻璃幕牆能看到她帶來的幾個哨兵正站在車門旁邊，
身體微微朝酒店樓體的方向傾斜著，
有人偏著頭看著高層區域的方向，
像是在追蹤空氣中某種正在擴散的氣味，
也有人把視線定在酒店外牆的某個樓層上，
保持著那個角度較長時間沒有變動。
許美轉回頭來看著電梯門上方正在跳動的樓層數字，
沒有說話。
蘇柚念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腦屏幕，
屏幕亮著但頁面停留在桌面沒有打開，
她看了一眼就關掉了屏幕。
大衛站在最後面，
他手裡還提著之前那台便攜終端，
線纜還沒有完全收進包里。
電梯門在頂樓打開，
三個人走出來，
走廊盡頭的門已經開著一條縫了，
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走廊地毯上鋪成一道窄長的亮帶。
許美走在最前面推開門的時候，
火鍋湯底的辛辣和焦香混合著，
從門內湧出來的氣流迎面撲在她臉上，
她在門口停了一步，
然後邁了進去。
蘇柚念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
她的步伐比許美穩，
但她的視線越過客廳掃過那張已經擺好碗筷的餐桌時，
她偏頭吸了一口氣。
大衛走在最後面，
他在跨過門檻之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終端，
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找到合適的話，
然後他跟著邁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合攏了。
樓下停著的飛車旁邊，
那排哨兵還站在原地沒有動，
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又吸了一下，
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吞咽聲。
「什麼肉這麼香，」
有人壓著聲音說了一句，
「沒有輻射的那種酸臭味，聞起來是乾淨的。」
旁邊另一個人跟著低了低頭，
像是也聞到了同一股氣味。
第三個哨兵偏頭看著酒店高層的方向，
他的目光定在頂樓附近，
某一扇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上，
那裡正持續溢出香料和油脂融合後的濃鬱氣味，
穿過空氣的間隙緩慢下沉，
像一層暖流一樣覆蓋了他站立的區域。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壓得很低，
帶著一絲疑惑和不確定：
「你們說……那種沒有輻射的肉……」
他的尾音沒有收完就被旁邊一道急促的氣音打斷了，
有人迅速接上了後半句，語速比他快，
像是怕落下的那句話會造成誤解：
「不會是人肉吧。」
幾個哨兵同時安靜了片刻，
然後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
聲音比之前輕，
像在把那個詞放在舌尖上掂量它的重量，
又像是用這種方式再次確認自己剛才的猜測沒有錯。
夜風從他站的位置吹過去，
把他身後衣擺邊緣的布料稍微掀了一下又落回了原位。
他低頭吸了一口氣，
胸腔微微鼓起又落下，
然後他重新抬起頭，
目光定在那扇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上。
那扇窗戶後面，
火鍋湯底正在持續沸騰，
湯麵上方的白色水汽正沿著天花板的方向緩慢上升，
在燈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層薄薄的熱霧。
霧氣邊緣貼著窗玻璃的內側緩緩滑動著，
像一層正在緩慢移動的薄綢，
隔著那道透明的屏障，
把窗內暖黃色的光線和窗外的夜色分離成兩半。
有人從窗邊經過的時候，
那層熱霧被帶起來的細小氣流揉皺了又鋪平，
重新恢復成一道從窗沿延伸到天花板夾角的均勻薄層，
平穩地停留在那片暖黃色的空間裡，
把裡面正在發生的尋常煙火穩穩地隔在房間內，
沒有一絲外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