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進行到第七分鐘的時候,
記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終端屏幕,
上面彈出了一條來自軍方內部的提示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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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只有一行簡短的字:
「再壓一壓,別讓她太舒服。」
他的視線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兩秒,
然後把終端屏幕按滅了扣在膝蓋上,
抬頭的瞬間那道表面的歉意,
已經被他重新調整好了角度,
像切換頻道一樣換回了媒體工作者特有的溫和表情。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
語速比之前放慢了一些,
像在給接下來的話留出更充足的落地空間,
「您剛來黑塔的時候,
是自願去的嗎?
還是被強迫的?
據我所知,黑塔的徵兵制度和聯邦其他地方不太一樣。」
蘇星冉坐在對面看著他的眼睛,
沒有立刻接話,
那短暫的沉默里誰也沒有出聲,
然後她彎了一下嘴角:
「你這個問題問得不太好,你是剛畢業嗎,看著又好像快退休了。」
記者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
那層一直在維持的溫和笑容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撬開了一條細縫,
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底的溫度已經降了不止一層,
他開口時聲音抬高了幾度,
帶著一種被輕視後急於找回平衡的姿態:
「您這是在避重就輕嗎?」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蘇星冉偏了一下頭,
「你提問的水平和你的從業年限不太匹配。」
記者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桌角,
桌面上的營養液管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的手掌從桌面上方抬起來按在了話筒柄上,
看起來像是打算把話筒放回支架上,
但他握住話筒之後動作忽然偏了方向,
握著話筒的手朝她的方向甩了一個幅度,
話筒帶著連接線的重量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
那道弧線的末端離她的肩膀還有一掌的距離,
但速度足夠快,
帶起來的氣流從她肩側擦了過去。
蘇星冉抬手,
手掌在話筒到達她肩側之前截住了它的軌跡,
指腹扣住了話筒柄的末端,
她握住之後沒有鬆手,
指節的力道均勻地分布在柄身上,
話筒在她掌心裡紋絲不動地停住了。
記者握著話筒的另一端試著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話筒沒有被抽動,
他又加了力道再試了一次,
依然紋絲不動,
他看著自己握著話筒柄的手和她的手之間那段緊繃的連線,
瞳孔微微縮了一圈。
蘇星冉鬆開話筒柄,
話筒從她指間滑落垂回了桌面邊緣,
連接線在桌角邊緣彈了一下然後停穩了。
記者站在桌邊低頭看著自己空著的手掌,
他重新抬頭看向她的時候臉頰泛紅,
呼吸比剛才急促了幾分,
他的手從桌面邊緣抬起來,
揚了一道弧線朝她的方向落下來,
距離只剩大約半臂蘇星冉的手臂,
從側面抬起來截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精準地卡住了他下落的軌跡,
然後他的身體朝側面偏了一下,
他捂著嘴低頭,
看到地面上躺著兩顆沾著血絲的完整牙齒,
正安靜地躺在淺灰色的地毯表面,
邊緣處那層薄薄的血跡在冷白燈光下微微反著光。
他抬起頭來看著她,
嘴角滲出的血絲在他開口之前已經沿著下頜線淌下來了一線,
他捂著臉頰的手指間滲出的血液染紅了指縫的邊緣:
「你……你是怪物。」
他的聲音從捂著臉的手掌後面傳出來,帶著含糊的震顫。
直播間評論區在剛才那段短暫的過程中已經翻湧成了一片渾濁的浪潮,
有人在看清記者試圖用話筒攻擊她的動作時打了一整排感嘆號,
有人在看到牙齒飛出去的那一刻刷了一串「活該」,
還有人反覆發出同一條評論,
問那個記者憑什麼對一個嚮導小姐動手,
語氣裡帶著明確的憤怒。
那些文字層層疊疊地覆蓋在屏幕底部,
持續刷新著向上堆積。
軍方會議廳里,
江赫盯著主屏幕上實時顯示的評論區數據,
刷新頻率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攀升著,
屏幕上的發言內容已經從零星的憤怒匯總成了一道明顯傾斜的流量。
他的手指在桌面邊緣敲了兩下,
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旁邊的人聽清:
「關停評論區,切斷直播信號。」
技術員的手指在終端上連續敲了三下,
畫面在那一瞬間從直播鏡頭切換成了一片純黑色的界面,
屏幕上方的狀態標識從「直播中」跳轉成了「已結束」,
評論區在所有通道被同步關閉的瞬間靜止住了,
所有正在輸入的文字在同一時間被截斷了,
直播間屏幕上只剩一片均勻的黑色。
會議廳里另一個聲音緊接著響起來:
「公關部,啟動預案,
擴散蘇星冉被黑塔哨兵侵犯的言論,
所有信息渠道同步覆蓋。」
那人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擊著,
屏幕上的文案模板已經被調取出來排列在窗口中,
每一行的措辭都經過事先推敲,
語氣統一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而採訪室里,
記者抹了一把嘴角正在滲出的血絲,
那兩顆牙齒還安靜地躺在毯面上,
他撐著膝蓋從地毯上站起來,
聲音在疼痛中保持著一種他強行吊起來的撐持感,
他偏頭看著蘇星冉,
臉上的表情介於恐懼和一種刻意維持的傲慢之間:
「你等著,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呼吸頻率還沒有完全恢復,
胸口的起伏幅度比他正常狀態時明顯更大。
蘇星冉看著他,
伸手從空間紐里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金屬盒,
盒蓋翻開,裡面嵌著一隻信號屏蔽器,
指示燈正亮著穩定的藍光。
她的拇指在側面的開關上推了一下,指示燈從藍變紅,
房間內的信號強度在同一瞬間歸零。
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印在了一張乾淨的紙面上,
筆劃清晰,不沾墨:
「你堅持已見,勇敢地在星網上公開發布激情言論,
請繼續堅持你的理直氣壯的囂張,
鼻青臉腫的好日子,你值得擁有。」
記者站在原地看著她,嘴角的血絲還在往下淌,
但他站在那裡沒有再說話。
蘇星冉把屏蔽器合攏收回了空間紐里,
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沒有偏頭看他一眼。
她走出會議室大門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光落在她肩上,
她垂著眼在光腦上快速打了一行字,
收件人欄寫著星盟法庭的官方地址,
正文寫了一句簡短的投訴請求,
附上了直播錄像的保存連結。
她點擊發送的時候指尖在確認鍵上按了一下,
然後合上光腦放進了空間紐里,
向走廊深處走去,
五道黑色身影依次從走廊牆面上直起身跟上了她的步伐,
那道隊伍的輪廓在燈光下拖出一道由深至淺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