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車已經在減速了，
窗外酒店建築的輪廓，
從模糊的灰色塊逐漸變成了清晰的金屬立面，
外牆嵌著細長的豎向燈帶，
從底層一直延伸到頂層的邊緣，
像被均勻切割過的光柱有序排列著。
沈美偏著頭趴在座椅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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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擱在自己交疊的手臂上，
她看著蘇星冉的方向，
目光在她說話時認真停留，
在她停頓的間隙里微微彎起嘴角，
她說，「姐姐你參加完嚮導大會還回黑塔嗎？」
問完這句話之後她手裡的動作也停住了，
像在等著一個很認真的答案，睫毛微微上挑。
空氣在她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發生了可感知的變化，
溫度從舒適滑向了另一個刻度，
像有人打開了冷氣的閥門，
貼著皮膚的觸感忽然變得涼爽而銳利。
沈美身後的幾個哨兵脊背同時繃緊了，
他們站在座椅後方，彼此之間沒有交換眼神，
但每個人站姿的弧度都偏向了同一個方向，
像向日葵的莖稈在黃昏時分集體朝西偏轉了半度，
他們都在用無聲的姿勢做著同一件事：做好隨時應對的準備。
蘇星冉感覺到自己腿側九尾狐的尾巴尖微微繃了一下，
又鬆弛了回去。
她笑盈盈地偏頭看了一眼柯星朔的方向，
又掃了一圈其餘四個人，
然後她把視線落回沈美臉上，
聲音帶著一點混著笑意的輕快，
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我很喜歡黑塔，會回去。」
凝滯的空氣在她說出那五個字之後迅速溶解了，
溫度回升到舒適的範圍，
沈美身後的哨兵們脊背的弧度重新鬆弛開來，
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鞋尖，
有人悄悄呼出了一口屏了很久的氣，
沈美自己倒沒有察覺，
她已經把注意力轉到了下一個話題上。
許美在旁邊坐著看完了全程，
她的視線在蘇星冉說出那五個字，
從她的嘴角移到了她身後五道黑色身影的肩線上，
然後移了回來。她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一句話就能左右五個高級哨兵的情緒狀態，
這種控制力她見過的人里沒有第二個，
某些看似隨意的閒談其實是對整個局面的一次精準調整，
而她甚至不需要用嚴肅的語氣來執行。
蘇星冉沒有說話，
她伸手摸了摸九尾狐的耳根，
狐狸的耳朵在她指腹下輕輕顫了一下，
溫熱的觸感貼著她的皮膚，毛絨絨的邊緣微微捲曲。
許美從身旁的椅面側面的儲物格里，
取出三支管體細長的營養液遞給蘇星冉，
說，「中央塔台的工作餐，味道還行，聊勝於無。」
她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觸到了她的手指，
許美嘴角的弧度彎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
蘇星冉收下那三支營養液，
順手從空間紐里摸出四顆草莓分了兩人各兩顆，
草莓的紅色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柔光，
許美接到之後低頭看了一會兒，
咬了一口之後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如常，
沈美則直接把第二顆也吃掉了。
許美咽下之後拿著草莓萼片問黑塔是不是真的像傳言那麼可怕，
哨兵是不是都瘋癲不好相處，
蘇星冉想了想說她遇到的還好，
暴動值高一些但不會主動傷人，
她喜歡的是他們的精神體和磅礴的能量，
她說完之後伸手從空間紐里，
拿出了兩粒晶瑩剔透的營養塊遞給她們，
兩人都愣住了，
默默接過之後誰也沒有再開口，
她們各自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
那兩粒透明的小東西，
想說什麼又把話題咽了回去。
飛車在這時停穩了，
窗外的景色從移動的景致切換到了靜態的畫面，
酒店大門的輪廓從車窗外掠過去，
門前的通道兩側各立著一排燈柱，
均勻地亮著柔和的暖色燈光，
車門從外側被打開了，
氣流湧進來裹著中央塔台特有的清新冷意，
還有一絲帶著消毒水氣味的新風系統特有的涼，
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乾淨而有距離感的氣息。
蘇星冉從車門裡走出來，
看到酒店大堂門前的通道兩側，
已經站著幾排接待人員了，
他們的身形挺拔，制服裁剪得體，
暗色領口邊緣的顏色都扎得很服帖，
身高大致相近，五官各有特點但都端正。
那些人的視線在她出現的那一瞬間，
從各個方向同時匯聚了過來，
然後像被什麼東西統一指揮著一樣，
在同一時間又移開了，
有人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終端，
有人偏頭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短促的對視，
還有人維持著視線平視前方的姿態，
但嘴角有一道若有若無的弧度，
像在等著看什麼好戲。
那些靠在門柱上的接待哨兵，
都心知肚明她是從黑塔來的，
暴動值21%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但黑塔這層身份在聯邦常規的認知里，
依然帶著某種讓人避之不及的重量。
通往大門的通道，
因此保持了無人移動的某種均勻靜止，
蘇星冉掃了一圈那些接待人員的臉，
它們各自維持在恰到好處的等待姿態，
但沒有一個人邁出第一步，
通道的邊緣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橫亘在那裡，
誰也沒有主動跨過。
從接待人員後方傳來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一個紅色短髮的年輕女人從人群後面擠了出來，
她的身形比那些人矮半頭，
制服穿在她身上袖口和肩線的位置都有些偏大，
領口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
走出來的步伐帶著一種不太熟練的急切，
站穩之後她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口邊緣，
然後朝蘇星冉的方向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說，「我叫安心，前台接待員，房間已經安排好了，隨我上樓看看不喜歡可以隨時調換。」
她說完之後側身讓出了通道，
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道被凝固了許久的通道在她動作的間隙里恢復了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