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這個數字像一顆被點燃的信號彈，
從檢測中心的終端屏幕上升起，
穿過空間站的信號中繼站，
沿著光纜和無線頻段同時向整個聯邦網絡擴散。
最先看到這條消息的是一個正在值班的哨兵，
他把光腦屏幕從待機狀態喚醒，
那條推送已經掛在通知欄頂端了，
標題用了加粗字體，
黑塔哨兵暴動值降至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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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後坐直了身體。
消息在接下來的幾分鐘之內，
以指數級的速度裂變傳播，
各大星網平台的流量峰值，
在同一時間段內連續刷新了三次紀錄，
評論區里每一秒都有新的回覆在滾動生成，
那些文字的排列方式各不相同，
有人激動到只打了一串感嘆號，
有人反覆追問消息來源是否可靠，
有人在評論區里簡短地寫了一句「生的希望」，
那四個字在一小時之內被轉發了數萬次。
檢測中心門外的人群還沒有完全散去，
有人在低頭刷終端，
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消息從走廊的這一端傳到另一端時，
已經經過了五六道口述轉譯，
但核心的數字沒有被篡改過——21%。
這個數字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每一個聽到它的哨兵心裡，
那些平常壓著的神色從眼角和嘴角的縫隙里露了出來。
蘇妤晚站在人群偏後的位置，
她低頭看著自己光腦屏幕上正在刷新的評論區，
手指在屏幕邊緣維持著一個僵持的姿勢，
指尖泛白，
她從第一條看到第一百條，
每一條都在討論同一個數字，
每一條都在反覆提起同一個名字，
那條信息的發布帳號來源標註著黑塔的標識。
她抬起頭來看向蘇星冉的方向，
目光從她正在和許美說話的側臉上滑過，
落到她身後那五道黑色身影上，
再滑回她低垂的眼睫和放鬆的肩線上。
一個沒有精神體的低級嚮導，
憑什麼能把哨兵的暴動值降到21%？
她看過蘇星冉的檔案，
清楚地記得那行寫在等級欄里的「D」字，
也記得精神體那一欄里空白的區域。
那些本該屬於她的榮耀和關注，
此刻像漲潮的海水一樣湧向了另一個方向。
厲墨梟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剛剛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的表情，
那表情的底色已經從半小時前的嘲諷換成了另一種東西，
熱切、討好，還帶著一絲試圖彌補之前失態的急切。
他看到蘇星冉在走廊邊緣站定，
旁邊正好有一張空著的摺疊椅，
他快步上前彎腰把椅子拉開，
手掌按在椅面邊緣朝她的方向轉了半圈。
「嚮導小姐，您請坐。」他說。
椅子還沒完全擺正，
一道火紅色的影子從蒼戾腳邊彈射了出去，
九尾狐的尾巴掃過厲墨梟的手背時，
力道帶著明顯的驅逐意味，
他整個人被帶得往後退了一步，
凳子被那道力道掃出去翻了個個兒，
在地面上發出幾聲連續的金屬碰撞聲。
厲墨梟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泛紅的手背，
又看了一眼那隻已經重新蹲回蒼戾腳邊的狐狸，
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蒼戾偏頭看了他一眼，
聲音不高不低地從覆面下方傳出來：
「精神體性子直，
看不過眼的就想掃開，
厲隊長別介意。」
厲墨梟站在那裡被晾著，
進退都不是。
他看了蘇星冉一眼，
她正在和許美說著什麼，
視線沒往他這邊偏一下。
走廊里安靜了片刻，
那安靜里的人群視線的焦點，
從厲墨梟身上重新聚回了蘇星冉的方向，
然後蘇妤晚從人群後面走了過來。
她的步伐比平時更慢一些，
每一步的間距都比她平常的步幅短了一指，
像在給自己留出足夠的時間來調整呼吸和表情。
她走近人們自發給她讓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
她在蘇星冉面前大約一步的位置停了下來，
微微偏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層關切妥帖的神色恰到好處地從她眼眶邊緣浮了上來。
「星冉，」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柔緩，
「你沒有精神體，等級也不高，真的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她說完偏頭看了一眼蒼戾的方向，
「是不是黑塔的哨兵對你做了什麼？
你一個低等級嚮導，
不藉助外力怎麼可能……」
她的尾音沒有說完，
但句子本身已經足夠完整了，
那層心疼的表皮底下藏著另一層意思，
像淺水區表面平靜的水面下埋著一排暗礁。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無數目光從不同角度射向了蒼戾和其他四道黑色身影。
蘇妤晚站在那裡，
手指交疊著搭在身前，
姿態端莊。
沈美從人群邊緣擠了進來，
她的個子不高，
在人群里穿行要從幾個人的臂彎之間，
側身擠過去才到了蘇星冉身邊，
站穩之後她仰頭看向蘇妤晚的方向，
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晰，
恰好讓走廊里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到她說的內容：
「你是星冉姐姐的長輩嗎？
我看了半天，
她沒被欺負你好像很不開心。」
蘇妤晚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層體貼的柔光像被人從邊緣掀開了一角，
露出了下面一小片沒有來得及調整好的底色，
她站在原地看著沈美，
嘴唇維持著一個將動未動的角度，
而旁邊的厲墨梟也愣住了，
他的視線從沈美臉上移到蘇妤晚臉上又移開，
像是在重新整理這個場面的構成。
許美沒忍住，
從鼻腔里擠出了一道短促的氣音，
她偏頭湊到蘇星冉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你這個妹妹，是個人才。」
她的氣息掃過蘇星冉的耳廓，
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
蘇星冉感覺到自己袖口被沈美輕輕拽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沈美攥著她衣料的手指，
又抬頭看向蘇妤晚的方向。
她的視線和蘇妤晚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了片刻。
蘇星冉看到那雙藍眼睛裡有一層正在努力維持穩定的薄冰，
邊緣已經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但還沒有完全碎裂。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的，
像把重量均勻地鋪在一塊平坦的檯面上。
「我的哨兵不需要用那種方式降低暴動值，」她說，
「他們21%的數據只說明一件事——黑塔的哨兵，可以被治好。」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多看蘇妤晚一眼，
轉身朝著走廊另一端的休息區方向走了，
步伐平穩，
五道黑色身影從不同方位自然地向她靠攏，
沈美小跑了兩步跟了上去，
走在她側後方。
許美站在原地多看了一拍，
她偏頭看了一眼蘇妤晚的方向，
嘴角那點笑意還沒完全收乾淨，
然後她也轉身跟上了隊伍，
鞋跟在金屬地面上踩出一串節奏輕快的細響。
蘇妤晚站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自己攥緊的裙擺邊緣，
指腹已經在那片布料上壓出了幾道淺白色的摺痕，
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底層，
她維持著那個站姿，
在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影，
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她也一動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