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站在通道正中央，
凌霄藤的精神絲從江赫和南綏的識海邊緣退出來，
輕輕卷回指尖內部，
像一條受了驚的蛇縮回了自己的洞穴。
剛才那幾秒的探測已經足夠，
軍方打的是強制接管的主意，
他們根本沒打算徵求她的同意，
先禮後兵那四個字背後藏著的是完整的扣押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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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進入中央塔台到被轉交給軍方研究中心的流程已經排好了時間表。
她的眼神冷下來，
笑意還掛在嘴角，
但底下的溫度降了不止一層。
「江司令，」
她抬眸看著面前那個穿軍裝的高大男人，
「你的等級很高嗎？」
江赫嘴角那抹從容的笑容沒有變，
但回答時的停頓比平時長了一瞬：
「我是A級。」
「那你的隊伍里有很多SSS級哨兵嗎？」
「沒有。」江赫說，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篤定了。
蘇星冉偏了一下頭，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旁邊的南綏，
又移回江赫臉上，聲音放輕了，
像在跟人聊一件不值得認真對待的瑣事：
「看江司令這麼自信，還以為您很厲害呢。」
江赫的笑容僵在臉上，維持著嘴角彎著的弧度，
但眼裡的光已經冷了下去，像一層薄冰覆在瞳孔表面，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南綏從旁邊走上前來打圓場，
他的語氣比江赫溫和幾分，帶著一種引導式的耐心：
「黑塔哨兵的污染值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隨時可能暴起傷人，
反觀軍區哨兵的污染值都控制在七十以下，能給你提供萬無一失的保障。」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身後的五道黑色身影，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幫你重新挑選護衛隊。」
蘇星冉聽著他說完，嘴角始終保持著那抹禮貌的淺笑，
她等他話音落定之後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南參謀長說的保障，是保障我的安全，還是保障你們能隨時把我帶走？」
南綏的笑容頓住了。
他看著她，
那層溫和的面具邊緣出現了細小的裂紋，
他沉默了兩秒，
意識到面前這個嚮導不像他預想的那樣好糊弄，
那些看似溫軟無害的笑容底下藏著清晰的邊界感，
每一步都踩在別人預設的套路的邊緣，
然後輕巧地繞過去了。
南綏沉下臉，後退了半步，
抬手打了一個手勢，
站在通道兩側的黃藍色作戰服哨兵同時朝前邁了一步。
「以軍方高層身份，」
南綏的聲音提高了半個調，
清晰到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清，
「命令黑塔哨兵留下嚮導小姐，立即返回黑塔。」
蒼戾往前邁了半步，
覆面下方的視線像一道被壓緊的光，
從他露出的眉眼間射向南綏的方向，
他剛要開口，衣袖被人從旁邊輕輕拉住了。
蘇星冉拉著他袖口的布料沒有鬆開，
她抬眸直視南綏的眼睛，聲音清晰平穩，
每一個字都落在了它該落的位置：
「誰給你的膽子命令黑塔哨兵？」
她看著南綏那張沉下來的臉，繼續說：
「你們污染值低，
因為黑塔哨兵在用血肉之軀為後方築起屏障，
他們是戰場上沖在最前面的那排人，
你們躲在大後方安安穩穩的，
有什麼資格命令他們？」
南綏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發出聲音。
通道里安靜了片刻，
只有通風口的氣流聲從頭頂持續壓下來。
蘇星冉感覺到自己的袖口,
被人從側面輕輕拉了一下，
力道很輕，
像一根手指勾住了她的衣料邊緣，她偏頭，
許美正站在她旁邊，手指捏著她的袖口邊緣，嘴唇湊近了她的耳側。
許美的聲音壓得只有她能聽清：
「我父親來了，他叫許風颯，嚮導協會後勤部副主任，
他帶了一支低暴動值護衛隊趕過來接應，
我早防著軍方這一手，
臨行前給我爹下了死命令，
他不敢不來。」
蘇星冉偏頭看著她，
許美的眼睛亮晶晶的，
帶著一種做成了什麼大事之後才會有的那種壓不住的得意。
「他怕你告狀？」蘇星冉輕聲問。
「怕死了。」許美說，
「我從小告到大，每次他都能被我媽收拾得服服帖帖。」
通道盡頭傳來飛車引擎減速的聲響，
氣流從閘門方向湧進來，
掀動了靠近通道口的人們的衣擺邊緣，
三輛銀灰色的懸浮車貼著通道入口降落了，
車身上印著嚮導協會的標誌，
側面的燈帶是淺藍色的，
和剛才軍方那些車輛的深黃藍色塗裝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車門同時打開，
第一個走下來的是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身熨得服帖的深灰色正裝，
領口繫著一條淺藍色領帶，
下車之後迅速掃了一眼通道內的情況，
然後快步朝這邊走了過來。
許美看到他的時候嘴角翹了起來，
往前迎了兩步：「爸。」
許風颯走到她面前停住，
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確認她全須全尾沒有什麼損傷之後才把視線轉向了通道中央的場面。
許美湊上去低聲說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
但蘇星冉從她嘴唇的動作能辨認出幾個關鍵字,
軍方、攔截、黑塔、嚮導。
許風颯聽完之後清了清嗓子，
往通道正中央走了兩步，
他身材不算高大，
站在那裡和旁邊那些哨兵比起來偏矮一些，
但他站定之後開口的聲音,
帶著一種長期處理公文和協調事務的人特有的沉穩。
「我是嚮導協會後勤部副主任許風颯，」他說，
「根據嚮導大會的安保條例，
參會嚮導的安置工作由嚮導協會全權負責，
軍方無權干涉。」
他側身讓了半步，「蘇嚮導的後續行程由我來安排，請軍方人員退到隔離線以外。」
江赫和南綏站在原地沒有動，
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話頭的表情，
像一盤棋下到一半突然被人換了一套規則，
他們制定的計劃建立在蘇星冉單獨到達的基礎上，
完全沒有預料到嚮導協會會以這種方式直接介入。
南綏先動了，
他後退了一步，
江赫也跟著往後退了半步，
黃藍色作戰服的哨兵們從通道兩側緩慢退開，
讓出了通行的空間，
但他們的目光還落在蘇星冉的方向，
眼神里那種熱切還沒有完全熄滅。
許風颯偏頭看了蘇星冉一眼，
又看了她身後五道黑色身影，
他的目光在那些覆面上停了一拍：
「蘇嚮導的隨行哨兵按照嚮導大會的規定，
可以佩戴抑制項圈正常進出核心區域，
嚮導協會會提供符合安全標準的款型，
不影響哨兵的正常行動。」
蘇星冉點頭：
「可以。」
通道側面的人群里，
巡邏隊的厲隊長從隊列後面走出來，
他站在隔離線和通道之間的空隙里，
像是無意經過順便問了一句：
「項圈對黑塔的哨兵真的有效嗎？
我聽說他們的暴動值連軍方特製的抑制器都壓不住，
普通的項圈怕是……」
許風颯不緊不慢地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語氣平和得像在糾正一個學生答題時,
寫錯了公式的某個環節：
「厲隊長是對嚮導協會的安排有什麼意見？」
厲隊長的後半句話卡在了喉嚨里，他的視線在許風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停了兩秒，又掃了一眼許風颯身後那三輛印著嚮導協會標誌的銀色飛車，然後他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幅度很小的笑：「不敢。」
他說完後退了兩步，融入了身後巡邏隊的隊列里。
許風颯轉回來，對蘇星冉說：
「車已經準備好了，
核心區的住宿也已經安排妥當，
後續的手續我會讓人跟進，
你們先跟我走。」
蘇星冉跟著他向通道盡頭的飛車走去，
許美走在她旁邊，
兩個人的腳步節奏相近，
許風颯走在最前面帶路，
身後五道黑色身影重新收攏了站位，
沉默地跟在後面。
江赫和南綏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蘇星冉走到飛車旁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兩人還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她這個方向，
但位置沒有移動過，
像兩根被釘在地面上的標記樁，
立在原地沉默地指向同一個被錯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