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問詢(五)——維克多

  維克多是最後一個被叫進來的。不是沈牧之故意的,是他在名單上寫了維克多的名字,又劃掉了,又寫了,又劃掉了。不是不想問他,是不確定該問他什麼。他聽了一整夜的書頁翻動聲,從門縫底下漏進來的光,還有那本書被翻過一頁又一頁的聲音。他不知道該問他什麼,他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看到,只知道那本書上的字在凌晨四點還會被一雙蒼老的、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圓潤的手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維克多走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那本書。不是故意拿著的,是一直拿著,從壁爐前到房間,從房間到二樓這間只有一盞燈泡、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關著、窗簾拉著的小房間。他坐在沈牧之對面,把書放在桌上,書脊朝上,封面朝下。沈牧之不知道那是什麼書,他沒有看。

  「你一夜沒睡?」

  「沒有。」維克多的聲音很平,是那種在課堂上講了幾十年課、已經不需要用力、聲音自己會從喉嚨里走出來、走到教室最後一排、走到那個趴在桌上睡覺的學生耳朵里的聲音。「在讀這本書。」

  「什麼書?」

  維克多把書翻過來,封面朝上。一本二戰歷史的書,沈牧之沒看過,也沒聽說過。他不需要知道那是一本什麼書,他只需要知道維克多在凌晨四點到六點之間沒有睡。燈是亮著的,書是翻著的,眼睛是睜著的。

  「你聽到什麼了嗎?」

  維克多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書的封面上輕輕地蹭,蹭那道被書皮包住、摸不到、只能看到、看到也看不出是什麼材質的稜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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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

  「沒有腳步聲?沒有爭吵聲?沒有人從你門口經過?」

  維克多又沉默了片刻。那道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移到了桌角,馬上就要掉下去了。

  「也許有。也許沒有。我聽到了翻書的聲音。分不清是別人的腳步聲,還是我的手指在翻書。」

  沈牧之在筆記本上寫下「維克多——沒聽到」。在「沒聽到」下面畫了一條線,很輕,輕到他自己都懷疑那條線有沒有畫上去。他沒有刪掉它,畫上了就是畫上了,擦不掉了。

  「你要問的就是這些嗎?」維克多把書翻過來,書脊朝上,封面朝下。他的手指在書的邊緣停了一下,沒有蹭。

  「你昨晚說過一句話。」沈牧之合上筆記本,看著維克多那雙被日光燈照得發白、眼角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瞳孔是淺褐色的、像一杯被水稀釋過、已經嘗不出咖啡味的眼睛。「『他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或者說,他認為他認識。』你說的『他』是誰?」

  維克多看著沈牧之,看著那盞燈絲嗡嗡響、飛蛾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的燈泡,看著那個被燈光照得發白、看不出顏色的天花板,看著窗戶上那層薄薄的霜。他沒有看他。

  「也許是弗雷迪克。也許不是。也許我說的是我自己。」維克多的聲音很平,平到沈牧之聽不出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也聽不出他自己知不知道那是真話還是假話。「我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或者說,我認為我認識。他們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臉,自己的故事。我記住了他們的名字,也記住了他們的臉。那些故事,有的聽完了,有的還沒聽完。有的永遠聽不完了。」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維克多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放在書上、手指交叉、指甲剪得很圓潤的手。

  「弗雷迪剋死了。他的故事我聽不完了。」他的手指在書的封面上輕輕地蹭,蹭那道被包在書皮里、摸不到、只能看到、看到也看不出是什麼材質的稜角。「也許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聽完。」

  沈牧之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鋪了一地。

  「你可以走了。」

  維克多站起來,拿起那本書,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沈律師。」

  「嗯。」

  「你會聽完嗎?」

  維克多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一下,從近到遠,從大到小,從實到虛。那道被燈光壓扁的影子也跟著他走了,從牆上移開,從地上移開,從那道快要滅了的、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的光里移開。沈牧之一個人站在那盞滅不了、也不會有人去關的燈下,想著維克多說的那句話。他不知道他說的「他」是誰,也許是弗雷迪克,也許是馬格努斯,也許是艾瑞克,也許是盧卡斯,也許是這裡的每一個人。他只知道,那句話很重。

  秦墨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沒有咖啡。

  「他說什麼了?」

  沈牧之把維克多的話重複了一遍。秦墨沉默了片刻,靠在那面被聲控燈照得發白、看不出顏色的牆上。「他說的『他』是誰?」

  「不知道。也許是弗雷迪克。也許不是。也許他說的是他自己。」

  秦墨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鐵門。「他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或者說,他認為他認識。」

  沈牧之也看著那扇門。「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弗雷迪克還活著。他聽到的是活人的故事。現在弗雷迪剋死了,他聽不完了。」沈牧之的聲音很低,低到快要被走廊盡頭的風吞掉。「也許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聽完。」

  沈牧之回到房間,坐在床邊。把筆記本翻開,在「維克多」那一頁的空白處,寫下那句話。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那道從窗戶照進來的光已經移到了牆上,馬上就會移出窗外。他沒有跟過去,也沒有關燈。他把筆記本合上,鎖進抽屜,不是怕人看到,是怕自己再看。看一遍,就會被那行字壓住,壓在那道快要移出窗外的光里。他不想被壓住。

  秦墨推門進來,坐在他對面。

  「他還在樓下看書。」

  「看什麼書?」

  「不知道。沒看封面。」

  沈牧之靠在床頭,從抽屜里拿出筆記本,翻開維克多那一頁,看著那行字。那道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終於移出了窗外,牆暗了,地上暗了,暗到他不看那行字也能看清那句話。

  「他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或者說,他認為他認識。」

  他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那行字還在,在他閉上眼睛之後,它會從紙上跳到眼皮上,從眼皮上跳到眼睛裡,從眼睛裡跳到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把它們從腦子裡刪掉的地方。他不想刪,他只想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