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走進來的時候,沈牧之注意到她沒有坐下。她站在椅子旁邊,手放在椅背上,手指沒有攥,也沒有敲,只是放在那裡。她看著沈牧之,也看著那盞燈,也看著窗戶,也看著門。她的目光在移動,不快,不慢,像在數那些被白熾燈泡照亮的、落滿灰塵的、沒有人會去看的角落。她在找人。不是找兇手,是找那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你昨晚聽到了什麼?」沈牧之沒有讓她坐,她不想坐,他不需要她坐。
「爭吵聲。」克拉拉的聲音很輕,不是輕到聽不見,是輕到正好能聽見,剛好能讓人知道她在說一件她不想說、但不得不說的事,不會讓她再說第二遍。
「幾點?」
「不知道。天還沒亮。我醒了,聽到走廊里有聲音。不是腳步聲,是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壓著嗓子,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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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
「兩個。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不對。不是普通的聊天,是在吵。」
沈牧之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爭吵,兩個人,凌晨,走廊。他的筆沒有停,在「走廊」後面畫了一條線,線的另一端空著,等著他填上那兩個不知道是誰、也許永遠不會有人承認、但已經被克拉拉聽到了名字。
「你能聽出是誰嗎?」
克拉拉沉默了片刻。那盞燈絲在她頭頂嗡嗡響,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很淡,淡到快要看不見。
「走廊東側。我的房間在走廊中間,聲音從東邊傳來的。那邊住著盧卡斯和馬格努斯。」
沈牧之的手指在筆桿上停了一下。盧卡斯和馬格努斯。弗雷迪克認識盧卡斯,盧卡斯說「不熟」。馬格努斯說他不認識弗雷迪克,不認識艾瑞克,不認識這裡所有的人。他的「不認識」說得太多次了,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哪一次是真、哪一次是假。也許都是真的,也許都是假的。也許他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只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他認識。
「你為什麼不早點說?」
「我以為我聽錯了。」克拉拉的聲音很低。她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地蹭,蹭那道被無數人摸過、磨得發亮、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漆面。「在那種地方,那種時候,聽到什麼都不奇怪。牆會響,地板會響,風會從不知道哪條縫隙里灌進來,發出像人說話一樣的聲音。我以為我聽錯了。直到弗雷迪剋死了,我才知道我沒錯。」
沈牧之看著她。她站在那道光里,被那盞燈絲嗡嗡響、飛蛾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的燈泡照著。她的側臉被光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你害怕嗎?」
克拉拉沒有回答。她從椅背上移開手指,放在身側,垂著。那兩隻被光照著、被暗藏著、被放在身側、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也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手,垂在那裡。
「怕。但怕的不是那個人會來找我。怕的是那個人,是我認識的人。」
沈牧之沒有說話。她不需要他說話,她只需要他說出自己聽到的東西,把它們從那些被壓著嗓子、在凌晨的走廊里吵過的、以為不會有人聽到、卻被她聽到了的爭吵聲中,從那道從窗戶照進來的、正在慢慢移動、馬上就要移出窗外的光里,從那盞燈絲嗡嗡響、飛蛾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飛回來的燈泡下,一句一句地撈出來,放在桌上,給他看。
「你認識他?」
克拉拉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顏色,指節突出,手指很長。
「也許。也許不認識。我聽到的是聲音,不是臉。聲音可以認錯,臉不會。」
沈牧之合上筆記本。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鋪了一地。她的影子被燈光壓得很扁,像一張被人踩過的紙,紙邊捲起來,翹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風吹走。
「沈律師。」
「嗯。」
「你說,那個人知道我知道了嗎?」
沈牧之看著她被燈光壓扁、紙邊捲起來、翹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風吹走的影子。「不知道。但他會猜。」
克拉拉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一下,從近到遠,從大到小,從實到虛,最後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那道被燈光壓扁的影子也跟著她走了,從牆上移開,從地上移開,從那道快要滅了的、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的光里移開。沈牧之一個人坐在那間只有一盞燈泡、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關著、窗簾拉著的房間裡,在那盞燈絲嗡嗡響、飛蛾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飛回來的燈泡下,把那扇關著的門推開。
秦墨站在走廊里,靠在牆上,手裡還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他沒有喝,也沒有倒,只是端著。
「她聽到了。盧卡斯和馬格努斯。凌晨,走廊東側。兩個人在吵架。」
秦墨看著走廊盡頭那兩扇關著的門。一扇是盧卡斯的,一扇是馬格努斯的。他不知道那兩扇門在凌晨有沒有打開過,不知道那兩個人有沒有在走廊里吵過,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麼,不知道他們吵完之後去了哪裡。他只知道克拉拉聽到了,沈牧之記下了。那根從盧卡斯的指縫裡冒出來的線頭還沒收回去,馬格努斯的手指又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克拉拉說她在凌晨聽到了爭吵聲。線頭太多了,纏在一起,打成了死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解開,只知道他必須解。在那根線頭被拽出來之前,在那個人把自己從這一團亂麻里解出來之前,在那道光移出窗外、再也照不進來之前。
沈牧之站在走廊里,等著那盞聲控燈滅。燈沒滅,有人經過了。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不是秦墨,不是克拉拉,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人。他不知道那是誰,他只是站在那盞滅不了、也不會有人去關的燈下,等著那扇關著的門下一次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