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崎嶇蜿蜒的鄉間小道上行駛，一晃便是兩個多鐘頭。
路面凹凸不平、坑窪遍布，車身一路劇烈顛簸，每一次起伏都讓人五臟六腑跟著翻騰。
齊悠遠專心握著方向盤，目光卻時不時悄悄落在身旁韓進的臉上。
他記得清清楚楚，韓進說過自己暈車，於是一路忐忑留意著對方神色，卻意外發現他面色平穩，絲毫不見難受暈眩的模樣。
反倒后座幾位女同志，早已撐不住接連叫停兩次，匆匆下車扶著路邊樹木乾嘔，把腹中食物吐得乾乾淨淨，臉色慘白一片。
看著身旁安然無恙的人，齊悠遠眼底暖意漫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底藏著止不住的愉悅。
小騙子，不是說暈車嗎？就這麼想坐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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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之初，眾人便依次做了自我介紹。
后座四位女同志，兩位來自紡織廠：四十多歲的王藝，是廠里人事科長；年輕些的柳燕，二十出頭，是人事科科員。
另外兩位是縣政府一同隨行的姑娘，趙玲與林敏。
眾人吐過之後舒服不少，便輕聲閒聊打趣，借著說話分散心神，稍稍緩解暈車的難受。
起初礙於韓進副縣長的身份，大家說話都小心翼翼、低聲細語，後來發覺他待人溫和隨和，沒有半分官架子，漸漸放開了膽子，車廂里不時響起輕快的笑聲。
齊悠遠透過車內後視鏡一瞥，便瞧見幾道目光總在自己與韓進之間來回打量，心下瞬間瞭然。
她們聊的話題，多半繞著自己二人。
果然沒過多久，王藝便笑著開口試探：「齊同志，你年紀看著這般年輕，可有對象了？」
齊悠遠臉上笑意不改，淡淡一句，卻驚得滿車寂靜：「我有三個孩子。」
剎那間，喧鬧的車廂驟然死寂，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一旁的韓進臉色驟然慘白，臉上所有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一片冰涼蒼白。
指尖緊緊攥住衣襟布料，指節泛白，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緊，酸澀、慌亂、刺痛一同湧上心頭。
他竟然結婚了……
既然早已成家，為何事事體貼自己、處處顧及自己，對自己那般溫柔上心？
明明有家庭，還要這般靠近、招惹自己，讓自己滿心牽掛、日夜惦記，這到底算什麼。
巨大的落差與心酸席捲而來，韓進只覺得心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滯澀難受。
王藝愣了片刻才回過神，連忙打圓場笑著打趣：「瞧你看著年紀輕輕，怎麼就有三個孩子了，怕不是跟我們開玩笑呢？」
齊悠遠也敏銳察覺到身旁韓進不對勁的神情與緊繃的狀態，當即不再賣關子，坦然解釋：
「是我堂哥夫妻二人不幸離世，三個孩子無人照料，過繼到我名下撫養。」
話音落下，韓進猛地抬眼看向齊悠遠，心緒一瞬間大起大落，從極致失落瞬間轉為鬆快，心跳驟然加快，砰砰撞著胸腔，又酸又軟，長長鬆了一口憋在心裡的悶氣。
王藝看了眼身旁的柳燕，語氣帶著幾分惋惜：「你自己都還沒成家，就養著三個孩子，往後找對象可太難了。」
「小齊你年紀輕，沒想得長遠，哪家好姑娘願意一進門，就直接當三個孩子的後媽啊。」
齊悠遠坦然輕笑，語氣平靜：「也是沒辦法的事。如今世道艱難，我不收留他們，三個孩子就只能活活餓死。我眼下也沒有成家的打算，先安安穩穩把孩子們撫養成人，就夠了。」
熱心腸的王藝依舊放不下，接著追問緣由：「家裡宗族就沒有別的親戚願意收留嗎，偏偏落到你一個未婚年輕人身上？」
齊悠遠一邊平穩開車，一邊故意說起齊明信與齊文遠自私涼薄、推卸責任的所作所為，只當作閒話閒談，刻意隱去了自己死而復生的過往，以及齊建國母親遺留遺物的隱秘。
聽完始末，王藝當即憤憤不平：「這種自私涼薄的人，居然還能當族長、當村長，實在太缺德了！小齊，這事換誰身上都委屈。」
「這年頭養活一個孩子都不容易，一下子三個，日子得多難熬。你每月工資，夠一家人開銷嗎？」
她說完，不著痕跡地看向柳燕，眼神分明在示意：此人家庭負擔太重，不能光看樣貌，不合適。
柳燕眼神卻瞟向韓進，被王藝瞪了一眼，那也是你敢想的？
齊悠遠輕輕嘆氣：「勉強湊合度日罷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三條小性命沒了。我的工資，將就著夠用。」
柳燕、趙玲、林敏幾人瞬間沉默下來，默默在心裡盤算薪資與孩童開銷，方才悄悄萌生的些許好感與心思，盡數黯淡下去，自行掐滅。
唯有韓進，眼底漾著溫柔笑意，緩緩轉頭望向窗外掠過的鄉野風光，心底柔軟又甜蜜。
他哪裡只養三個孩子，還要多養一個自己呢。